《什么叫做好兄弟要找我双修》世一懒栾奕

15、城门泣血 南疆的风，

　　南疆的风，是腥的。

　　整座城池浸泡在凝固的血色里，天地间再无半分南国旧日温润。往日暖风拂花、满城馨香的盛景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邪气沉淀后的死寂荒芜，风穿过残破街巷与倾颓城楼，卷起满地干枯血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万千亡魂低泣。

　　江惜宁立在长街正中，月白衣衫纤尘未染，却衬得周遭满地残尸鲜血愈发刺目。

　　方才传给温泽絮的神念散尽，腕间那一缕青碧草纹微微发烫，是千里之外的草神，正在静静感知此处所有寂灭的生机。草木通灵，最晓枯荣生死，南疆整片土地生机断绝，千里死寂，温泽絮必然尽数感知在心。

　　片刻后，温润沉稳的神念缓缓传回，压着极深的沉郁，却依旧安稳笃定：【灵山防线稳固，诸神各司其职，暂无异动。你不必强撑心神，先安顿南疆残局，我在此为你稳住三界地气，护住尚存生灵根基。】

　　短短一语，无声托底。

　　江惜宁垂眸，长长眼睫轻轻颤动，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与无力。

　　他知晓温泽絮的心思。草木无声，却最是长情。千年来岁岁枯荣、默默坚守，从不大声言说牵挂，却永远会在他身陷绝境、满心溃痛之时，稳稳站在身后，替他守住最后的退路与底气。

　　“殿下，废墟深处搜出十七名幸存孩童、三名重伤百姓，皆是躲在地底密室、侥幸避开屠城之乱。”

　　江南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他肩头旧伤未愈，灵力透支让面色泛着青白，一路走来，眼底早已覆满血色，“其余……全城生灵，尽数罹难，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四个字轻飘飘落地，却重得压垮人心。

　　江惜宁掌心微颤，指尖蜷缩收紧，克制着心底翻涌的剧痛。他缓步抬眸，望向高高悬于城门之上的那具文官尸身。

　　那位南疆文职神官名唤苏珩，修为不高，从未参与天界纷争厮杀，毕生所愿不过镇守南疆黎民、安稳一方水土。他性情温雅谦和，极爱花木，每年春日都会亲自整理南疆花圃，还曾特意托人将南国独有花种送往灵山，赠予执掌万卉的江惜宁。

　　彼时笑语温温，赠花寄情。

　　如今尸骨悬门，曝于血色长风之中，沦为魔尊示威的棋子。

　　铁链深深嵌入肩胛骨肉，官袍碎裂不堪，满身血污，昔日温润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冷风一遍遍刮过他僵直的身躯，凄厉又悲凉。

　　魔尊何其残忍。

　　他不杀守将、不毁神兵，偏偏屠戮无辜百姓，凌辱文职文臣。他深知诸神本心，知晓神祇一生护佑苍生、最重仁善道义，故而刻意用最卑劣、最残忍的方式，击碎神明的坚守，摧垮诸神的心防。

　　“取下来吧。”江惜宁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沉痛，“以最高礼数收敛苏大人遗骸，与殉国武神、将士一同厚葬。”

　　“是。”

　　两名仙兵领命腾空，指尖灵力斩断冰冷铁链。

　　僵直的身躯缓缓落下，轻飘飘的，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风骨。江惜宁抬手，一缕柔和细腻的粉白花神灵力轻轻托住躯体，温柔拂去满身血污与尘沙。淡浅灵光流转间，修补着残破肉身，护住残存的一缕残魂，不让其被周遭邪气侵蚀溃散。

　　他是万卉主神，掌世间生机、渡万物残灵。

　　可此时此刻，他能修补尸身、护住残魂，却渡不回满城枉死的生灵，挽不回彻底倾覆的南疆盛景。

　　江惜宁微微闭眸，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牵连神魂旧伤，阵阵刺痛翻涌而上。千年前上古浩劫的惨烈画面，与今日南疆屠城的惨状重重重叠。

　　当年他眼睁睁看着繁花尽灭、生灵涂炭，眼睁睁看着无数亲友袍泽陨落消散，本以为熬过万年沉寂，终能守得世间安稳，却未曾想，浩劫重来，惨剧复刻。

　　他守了万年草木枯荣，护了四季花开花落，到头来，依旧护不住一城百姓。

　　“殿下，您神魂不稳，切莫过度伤神。”江南见他身形微晃，连忙出声提醒，“此处邪气浓重，极易牵动旧伤，得不偿失。”

　　江惜宁缓缓睁眼，眼底翻涌的悲恸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静寒凉。

　　“我没事。”

　　他轻声回应，抬步走向城门之外。

　　残破的南疆城楼之下，尸山叠叠，血染青石。街道两侧屋舍倾颓，断壁残垣之间，随处可见寻常百姓的遗骸，有垂垂老矣的翁媪，有尚且懵懂的稚子，还有执剑护家、以身殉亲的寻常修士。

　　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曾经人声鼎沸、花香满城的南疆沃土，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江惜宁缓步走过长街，指尖轻轻拂过满地焦黑枯萎的花草根茎。

　　这些都是他亲手滋养、岁岁护佑的生灵。

　　南疆气候温润，草木繁茂、繁花常开，是世间生机最盛的地界之一。可如今，所有花草尽数枯死，根茎发黑、汁水枯竭，土地被浓郁魔气浸透，寸草不生、再无生机。

　　魔尊不仅屠城杀人，更绝此地生机，断万物后路。

　　粉白色的花神灵力自江惜宁周身缓缓漫开，温柔、微弱，却执拗地覆遍整片南疆土地。他试图净化浊气、唤醒残生，试图让这片惨死的大地，再生出一丝生机。

　　可灵光落地，转瞬便被厚重漆黑的魔气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万年花神神力，在此刻，竟这般无力。

　　“传讯兵可有回报？”江惜宁驻足而立，目视远方血色天际，声音沉静无波。

　　“回殿下，探讯仙兵方才传回消息。”江南即刻回话，语气凝重，“魔尊屠城之后，并未停留休整，已然率领主力魔潮，全速北上，兵锋直指——云州。”

　　云州。

　　江惜宁眸光骤然一凝，心底猛地一沉。

　　云州地势辽阔平坦，无高山天险阻隔，是中原腹地最重要的屏障城池。南疆是边陲隘口，失之尚可依托群山暂缓危机，可云州一旦陷落，魔潮便可长驱直入，横扫中原万里沃土，直逼三界各大主城，到时候整片人间地界，都将彻底暴露在魔灾之下，再无屏障可守。

　　魔尊心思阴狠毒辣，步步紧逼，从未给世间留下半分喘息之机。

　　“魔潮行进速度极快，距离云州已不足百里。”江南继续禀报，眉头紧锁，“云州守将修为浅薄，城内驻守仙兵不足三万，无高阶神祇坐镇，根本抵挡不住魔尊主力大军，危在旦夕。”

　　局势瞬息万变，危机迫在眉睫。

　　江惜宁立于血色长街，飞速权衡局势。

　　南疆残局尚未收拾，幸存百姓惊魂未定，遍地亡魂有待安息。可他若是留守南疆，放任魔潮攻破云州，便是万城倾覆、生灵尽灭的滔天大祸。

　　他身为前线主将、万卉主神，身负护世之责，别无选择。

　　“传令。”江惜宁迅速定下心神，声音清亮坚定，穿透呜咽风声，“留五千仙兵驻守南疆，安顿幸存百姓，收敛遗骸、净化地界浊气，日夜值守，稳住南疆残局。”

　　“其余所有人，即刻整军，随我奔赴云州！”

　　军令落下，无人迟疑。

　　满身疲惫、满心沉痛的仙兵神将即刻收束心绪，迅速整顿灵力、列阵集结。哪怕亲历屠城惨状、心神受创，哪怕前路是魔尊主力、九死一生，身为守世仙兵，依旧只能迎难而上、一往无前。

　　江南忍不住低声劝阻：“殿下，我军连日苦战，方才经历灵山大战，又连夜驰援南疆，全员灵力透支、身心俱疲。且您神魂旧伤反复激荡，尚未调息休养，这般连夜奔袭再战，太过凶险。不如暂且休整半日，再行出发？”

　　“半日，云州便没了。”

　　江惜宁轻轻摇头，眼底是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决绝。

　　“魔尊不会给我们休整的时间。他屠南疆、震人心、破防线，为的就是趁我军疲惫之际，一举攻破云州，撕裂整片人间防线。我们晚一步，云州数万百姓、千里山河，便会尽数覆灭。”

　　他可以累，可以伤，可以神魂剧痛、透支本源，唯独不能退、不能等。

　　万卉为天地生机之始，他自诞生之初，便注定迎风而立、逆势而战。

　　“即刻出发。”江惜宁翻身上灵驹，月白衣袍被血色长风猎猎吹起，身姿单薄，却挺拔如松，“全速奔赴云州，驰援守城！”

　　话音落，他抬眸望向灵山的方向。

　　腕间青碧草纹轻轻跳动，他以神念轻声嘱托，字字清晰，传至千里之外：【泽絮，魔潮北上攻伐云州，我即刻率军驰援。南疆已失，云州绝不能破。灵山防线劳你坚守，万事小心，护好自身。】

　　片刻，温泽絮沉稳温柔的神念即刻传回，带着无条件的信任与相守：【我知晓。你只管放心奔赴战场，灵山寸步不失。我以百草万根为契，守你后路，稳你心神。万事凶险，切记自保，我等你归来。】

　　简简单单一句“我等你归来”，穿过千里云海、漫天血色，稳稳落进江惜宁心底。

　　抚平慌乱，稳住心神。

　　江惜宁心底微暖，最后看了一眼满目疮痍、泣血无声的南疆城。

　　残阳血色铺满城楼，悬门之殇犹在眼前，满地枯骨无声控诉这场浩劫残酷。

　　他今日未能护住南疆，此债、此痛、此殇，尽数铭记于心。

　　来日沙场之上，必以魔祟血骨，祭奠满城亡魂。

　　“启程！”

　　一声令下，灵驹扬蹄，仙兵阵列腾空而起，万千流光划破血红天际，舍弃满目疮痍的南疆，朝着北方云州的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风卷旌旗，血染长空。

　　身后是覆灭的城池、泣血的亡魂，身前是步步紧逼的魔潮、即将倾覆的山河。

　　前路漫漫，危机重重，可身披神位、肩担苍生，他自当一往无前，至死不退。

　　南疆泣血落幕，云州烽火将燃。

　　这一场三界浩劫，才刚刚掀开最惨烈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