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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花须柳眼各无赖 强女尚天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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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
在百无聊赖中等了两日,梁姨未至。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忽然动了念头——听说城外有座山,曲径通幽,风景秀丽,不如去逛逛。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外出,心中既激动,又带着几分忐忑。
街上依旧热闹,各色小摊琳琅满目,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出了城门,不消片刻便到了山脚。此山不高,却极清幽,山中葱蔚洇润,枝叶扶苏,行在其间,周身都染上一层清凉之意。一条小径弯弯曲曲,通向高处的庙宇。
已是正午,她寻了处浓密树荫下的树桩,坐下稍作歇息。
刚坐下,忽觉天旋地转,额前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骤然白茫茫一片。她缓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气息还未喘匀,便听见附近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她强忍晕眩,拨开枝叶看去——原来是一只灰鹭,嘴里紧紧叼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青蛇。那青蛇被叼住七寸,身体却死死缠住灰鹭的脖颈,灰鹭上下翻腾,将头重重砸向地面,似要将那蛇砸死。
如此纠缠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然之壮着胆子走近,将灰鹭抱入怀中,轻轻撬开它的喙。青蛇瞬间挣脱,落在地上,迅速滑入草丛深处。
她一放手,灰鹭扑棱着翅膀落到一旁的树上,歪着脑袋看她。
“你是不是心有不甘?”然之重新坐回树桩,方才的晕眩已渐渐消散,“可你们再争下去,只会是它缠死你,你困死它。既然不合口味,不如另寻别的吃食。”
灰鹭依旧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深灰色的羽毛在树影间如同一截枯木。
她不由得失笑——竟在跟一只鸟解释。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所历之事让她明白,万物皆有灵,说不定有朝一日,它也能修炼成精呢?
歇够了,她起身朝树上的灰鹭挥了挥手,匆匆下山而去。
---初见尚天韵---
走了许久,口干舌燥。山下恰有一间茶馆,竹篷搭成,虽简陋,却聚了不少人在其中纳凉。树荫下有人对弈,热火朝天。
然之走进去,寻了条没带桌子的长凳坐下:“老板,来碗茶。
“来喽姑娘,一碗两文。”
她吹去碗面的浮茶,小小抿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忽而,一个人影遮住了面前的阳光。她抬头,见一位身着石青粗布道袍的女子站在面前。道袍已有些褪色发白,却干净整洁。发髻以绸制莲花冠束起,冠后两条发带飘垂,颇有几分三清仙气。
那女子肤色呈小麦色的俊朗,此刻却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双鬓已被汗水浸湿。她盯着然之手里的茶,咽了咽口水,随即又将目光移向然之的脸,满目诚恳道:“姑娘刚刚从山上下来的吗?独身一人不太安全。”
然之见她嘴唇已然干裂起皮,便招呼店家再上一碗茶。
“姑娘怎么看出我刚从山上下来的?”
那女子作揖道谢,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贫道准备进城过夜,恰巧落在姑娘身后,却瞧见一个人鬼鬼祟祟跟踪你。”
然之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转头四顾。
“你看不见他。”那女子继续小声说,又怕吓着她,赶忙解释:“那人法力强盛,一路隐身跟随。我学过些道术,勉强能辨识一二。他跟了一路却未曾出手害你,我也只是心存疑惑,故来询问——娘子近日可曾遭遇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然之欲言又止。她近来经历的事,早已超出“奇怪”二字的范畴。
见然之怔怔看着自己,那女子连忙摆手:“我不是骗钱的道士,不跟你要钱。”
“我相信你。”然之微微一笑,“只是确实没什么奇怪的事。”
“我如今已感受不到那人的气息了。姑娘若不急着走,不如多待一会儿,咱们一道进城。”
“好。”然之一口答应。她喜欢眼前这个小道姑。“仙姑从何处来?”
“从天华山来。”她呷了一口茶。
“天华山?”然之从未听过此地。
“姑娘深闺长大,自然不曾听说。天华山在大理国内,钟灵毓秀之地。”
“原来姑娘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路途必定艰辛。不知来此何事?”
那道姑饮尽碗中茶:“来寻我的师兄。路途虽远,也走了大半了。”提及师兄,她眼中光芒闪烁,满是思念与期盼。
“仙姑可是遇到什么事,才需要走遍千山去寻他?”
“师父和师兄因要事离山,临行前命我守好山门。可我……”
然之见她眼中的光渐渐黯淡,心生怜悯,忙问:“你师兄现在何处?我能帮你些什么?”
那道姑摇摇头,对她报以友善的微笑:“只能靠我自己了。师兄如今应在寂照山。”
“寂照山?”然之一惊。
“姑娘莫非知道?”那道姑疑惑地看着她。
然之点点头,轻声道:“听说过,但也不知具体在何处。”
“敢问姑娘贵姓?”小道姑忙问。
“免贵姓姚,仙姑唤我然之即可。”
“贫道姓尚,名天韵,叫我天韵便是。”
“天韵今晚可定了落脚处?”
“还......未曾......”天韵赧然一笑。
“不如与我同住吧。这两日便会有人来接我去寂照山,我们可以一同前往。”然之倒也痛快。
“接你?谁?为何接你?”天韵脱口而出,语速极快,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顿了顿,尴尬地笑了笑,“我师父临江仙,大师兄夜南山,如今都在寂照山。不知你可曾听说过?”
“原来你是临老的弟子!”然之惊喜道,“两位我不但听说过,还见过,法力出神入化。”
“对对对!”天韵激动得几乎跳起来,紧紧握住然之的手,“原来你我如此有缘!”
随即又面露疑惑:“可我方才感知你只是凡人,未曾修炼,怎能进得了荣渺宫?”
“我是孔雀明王的……”然之顿了顿,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苦涩,“血器。”
此话一出,尚天韵惊得张大嘴巴,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四下张望。
“这话可万万不能再对人说!被小妖或别有用心者听见,会把你捉去炼丹的。”
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闯荡江湖,总得有些提防之心。你这般什么真话都往外说,可不行。”
“你见我被人跟踪,好心提醒,怎会是坏人呢?”
“若我故意诳你的呢?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天韵顿了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他们竟是为这样要紧的事离山。”
“大理国这么远,你这一路,必定很辛苦吧。”见天韵逐渐暗淡的神色,然之安慰到。
“师父和大师兄两个月前离开观云观,说有要事。我再三追问,他们也不肯透露。师兄虽常出山,可师父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离观半步——纵使人间有危害苍生的妖孽作乱,他也只是镇守山门。可这次,他二人竟一同弃观而去。虽在离山前给道观加了一层结界,可一个月前,云迷雾锁,一群妖魔攻入山门。他们法力高强,不消片刻便破了结界。我与众师兄弟拼死抵抗,山门依旧失守。幸得几位师兄拼死相护,我与两位师弟才逃出生天。可一位师弟伤重,没撑过两日;另一位染了时疫,也死在路上。自此,便只剩我一人了。”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呆滞,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不曾落下。
然之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想象中坚韧百倍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天韵放下茶碗,对她说:“趁那人未跟上来,我们快走吧。”
---荫路间---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林荫路上,然之惬意前行,天韵却始终绷紧神经,警惕地四下观望。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
然之掩面而笑:“饿了吧?进城带你去吃好的。”
尚天韵面露窘迫,眼眶又微微泛红。她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我已两日未进食了。盘缠早已用尽,一路上全靠道观接济。若遇不着道观,偶尔猎只山鸡野兔,也能果腹。”
然之牵住她的手:“如今好了,老天安排你我相遇,定能顺顺利利到达寂照山。”
“嘘!”天韵目光陡然变得警觉凌厉。
她凌空一握,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手中——剑锋寒光凛冽,剑尾雕着一支精致的木兰。她转身朝身后空无一人的大路厉声喝道:“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路上空无一人。虽日头高照,四下却静谧得诡异。
渐渐地,路中央凭空显现出一个身影,如同破碎的镜面缓缓拼合。那人身着靛蓝色长袍,银线绣龙纹镶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长发高束,无风自扬,姿态潇洒不羁。肤色白皙如鬼魅,一双龙眼蓝瞳,重眉薄唇,微微一笑间,邪魅狡黠中藏着几分淡淡忧伤。身形挺拔如山间青松,步态却如浪子般随意。
“你跟了一路,究竟有何图谋?”天韵举剑指着他。
“冤枉啊。”那人的声音清澈,却带着几分不正经。他朝然之拱手行礼,“二位娘子皆非凡胎,我便把话说开了——我本是一条刚得道的小蛇妖,原身在山间午睡,却被一只灰鹭衔入口中。只因山上道观压制,我无法化为人形,只得用尾巴死死缠住那灰鹭的脖子。幸得姑娘路过相救,才逃过一劫。”
“原来你是那条小青蛇。”然之还礼,“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于姑娘是举手之劳,于敝人却是救命之恩。”那男子虽瞧着纨绔不羁,礼数却周全,“特此追上姑娘,当面道谢。”
“谢完了,你可以走了。”天韵剑尖依旧指向他,他却神色淡然,不惧不慌。
“我明日便要北上,不如今晚让敝人备一席薄酒,答谢救命之恩。”
“酒席就不必了。”天韵冷冷道。
“方才听公子说要往北走,”然之接过话,“不知是否方便透露行程?”
“不瞒娘子,敝人正欲赶往寂照山,投奔亲戚。”
“你!”天韵怒目圆睁,“你方才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便存心找个借口一路跟着我们,对也不对?”
“姑娘在说什么?”那人不慌不忙,“敝人确是要去寂照山。我们蛇族的殿下便在那里。”
“随口编的吧?你们蛇族殿下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你可知道?”
“我们蛇族殿下名唤落星河,人如其名——剑眉星目,双眸璀璨如星河坠落。不仅法术高强,医术更是三界无人能及。年少有为,虽已历岁月沧桑,却仍是少年模样与心性。他在荣渺宫深得孔雀明王器重,是我蛇族全族的骄傲。”
“我……我怎知你说的真假?说不定是编的。”天韵一时语塞,周身涌动的气息也黯淡下来。
“他不是编的。”然之接口道,“我认识落星河,与他所说分毫不差。”
“既然如此,不如明日一同上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那人得意地瞟了天韵一眼。
然之摇摇头:“我答应了在此等人来接,不能与公子同走。”
“那可否让敝人也沾沾姑娘的光?若有人来接,必能少走许多弯路。”
天韵气势汹汹正要开口,见然之点了点头,只得悻悻闭嘴。
“蛇族出蓝,谢姑娘大恩。”
三人回到城中,饱餐一顿,方才返回客栈。
---客栈中---
出蓝向店家要了一间上房,随口问天韵:“仙姑身上想必已分文不剩了吧?我来请姑娘住间上房?”说罢,将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天韵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尴尬至极。
“我一个人住有些害怕,天韵可愿陪我?”然之对天韵微微一笑。
天韵望着然之,木然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然之可得多加小心。”出蓝道,“毕竟你们才认识,互不了解,千万别引狼入室。”
然之笑笑:“我相信天韵,就如同相信刚认识的你一般。”
说罢,拉着天韵回了房。
天韵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然之招呼她坐下,倒了杯水。天韵握着杯子,在手中缓缓转动,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之见她多处破损的衣服,说道:“不必拘谨。这几件衣裳是旁人相赠,对于我有些宽松了,我看你穿上不错,不如试试?”
天韵拉住她的手:“多……多谢。等我找到师父师兄,定好好答谢你。”
“说什么呢。我也受你师父师兄照拂,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不过是代他们照顾你罢了。”
天韵像是鼓足了勇气,低声道:“方才那个出蓝,我觉得他有问题。他说自己是刚得道的小蛇妖,可气息沉着,知我是修道之人却不退让,全然不惧我的剑,法力深不可测。况且他说是蛇妖,我却从他身上探不到一丝妖气——这太不寻常。”
“可他所描述的落星河一字不差,连性情都分毫不差。这得是相处过的人才知晓的。”
“能说出样貌,未必不是听说的。荣渺宫四大法王三界无人不知,各路小妖仰慕他们,自会打听。”
然之没接话,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她:“天韵你呢?你是何妖?”
天韵收起忧思,傲然一笑:“我凡胎肉骨,是凡人。”
然之有些惊讶。她英气凛然,拔剑时周身气息涌动,让她羡慕不已,却也只是凡人之躯。
“我是师父收养的弃婴。在天华山脚遇到我时,远处传来阳春白雪般的丝竹之声,师父便想起‘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句诗,为我取名尚天韵。可惜我音感不强,虽叫此名,却不精通任何乐器。不过,我虽是女儿身,同门师兄弟论法术、道法、体术,皆难及我。师父也夸我天资世间少有。”
然之依旧托腮倾听,眼中从羡慕渐渐转为仰慕:“好厉害。人人都能修炼吗?比如我这样毫无天资的?”
“当然。”天韵兴致勃勃,“万物皆可修炼,万物皆能成仙成魔,只是方式不同。我随师父修道,若有成,必能飞升。师兄本是妖道出身,拜师父门下后也随他修道,双法加持,亦仙亦魔。”
“那孔雀明王呢?”然之问出了心中最关切之人。
“世人皆知他生为魔道,但在灵山沾了菩提之性,天界有封号,魔界有地位。他既神既魔,非神非魔。”
“方才你所说荣渺宫四大法王,都是谁?”
“我师父临江仙、师兄夜南山、落星河,还有一个叫敖烬的。只是他后来叛变了,如今荣渺宫只剩三大法王。”
“敖烬?”然之想起桃林中那个戴面具的人,“他是不是总戴着面具?”
“不清楚。我也是东拼西凑听来的。师父和师兄不愿多讲荣渺宫的事,也不许旁人问。”
“为何?”
“据说三百年前孔雀明王被封印,正是因为座下有人向天帝献出了他的血。而那天劫是血咒,必取受劫之人的命才会停止。那次天劫让大家意识到荣渺宫有叛徒。三百年来人心涣散,众人皆如寒蝉仗马,不敢说,不敢问,生怕惹祸上身。”
然之听闻此言,心中像被针扎般,生出密密麻麻的疼,她忽而有些可怜那位魔界之主。
天韵接着说:“如今荣渺宫重建,各路鬼神齐聚寂照山。能入荣渺宫者,必是万分荣耀,鹤鸣九皋之才。孔雀明王选贤用向严苛,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想必会比从前放宽条件。我此番前去,也欲争取一席之地。”
“你好厉害!”然之由衷赞叹。
她好羡慕眼前这个女子——满身英气,自由自在,乐观大方。
---夜深---
夜色已深,窗外偶有更夫敲梆之声远远传来。
天韵已在旁边的小榻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然之却辗转难眠。
她抬手,指尖轻触眉心那枚印记。温热依旧,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将手掌轻轻覆在她额上。
“你在那边……还好吗?”
她轻声问。
眉心微微烫了一下,像是对她的回应。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