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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腰间宝剑血尤腥 岁华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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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马寂照---
孔雀明王一路疾行,众生避让。
黑风御风而行,四蹄踏破云海,不消一日便至寂照山下。山脚已聚集数万人,黑压压铺满视野,却静得只剩风声。
见那抹玄色身影破空而来,人群骤然屏息,随即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直通高处的道路。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策马而过,所经之处,无人敢抬眼直视。待行至临江仙所在的高地,他翻身下马——
那一瞬,数万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恭迎尊主——”
呼声如山崩,如潮涌,震得山间鸟雀惊飞,云霄回荡。
临江仙迎上前来,神色间难掩激动:“从前荣渺宫三百五十六部族,今日来了二百八十一个。十八部族灭族,五十七部叛变投了敖烬,尚有九部保持中立,观望局势。自闻你复生的消息,多数被敖烬控制的部族已决心脱离,重归荣渺宫。”
孔雀明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敬畏的,有期待的。三百年光阴,足以让一代人老去,让新的一代成长。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忽而开口:
“梁珊何在?”
人群中走出一位妇人,躬身行礼:“属下在此。”
“你去一趟桐州。”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客栈里,把然之接回来。”
梁珊领命而去。台下却起了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疑色。“然之”是何人?值得尊主在如此关头,专程派人去接?
孔雀明王未作解释。他抬掌向身后一划,一张木榻凭空显现。他稳稳坐下,盘起双腿,理了理衣袍,这才抬眸看向台下众人。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俯瞰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三百年来,”他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魔界动荡不安。外被仙界凌辱,内部竟也争斗不停。”
台下鸦雀无声。
“都以为我受天劫,魂飞魄散。有人便觊觎起荣渺宫的主位来。”他说到这里,唇角竟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那笑容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台下的部族首领们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也罢。”他收回目光,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套茶具,悠然自得地沏起茶来,“如今我既归来,各部族三百年攒下的话,便一一过来说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
狐帝胆大心细,与荣渺宫交情最深,加之夜南山这层关系,与孔雀明王的渊源也更深。他率先走上台前,恭敬一拜后,坐在榻前小凳,向孔雀明王呈报开来。
见此情景,其余部族首领方敢陆续上前,在台下候着。
人群中,一个青衣少年悄悄打量着高台上的身影。他不到三百岁,是螳螂一族的世子,对孔雀明王的事迹只听过传闻,未曾亲见。
那身影端坐于榻上,煮茶待客,儒雅从容,哪里有传闻中骇人魔王的样子?
少年崇敬之余,又生出几分疑惑。他压低声音问身边的父亲:“这孔雀明王究竟有何厉害之处,大家都这般怕他?若是一拥而上,他未必能抵挡得住吧?”
“闭嘴!”父亲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可听过孔雀明王将佛祖吞入腹中的故事?”
“自然听过。这故事在魔界不是连孩童都知道的事吗?”少年不解。
“你仔细想想——”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天地之间,唯他独尊。佛祖为何不与他大战一场以泄愤,反倒赐他封号?他亦神亦魔,三界之中,谁不避让三分?”
见儿子仍是不解,他继续说道:“数千年前荣渺宫初建之时,有几个部族不服,联合起来欲给孔雀明王致命一击。你猜结果如何?仅凭他一人之力,数万人,顷刻间被灭了族。老幼妇孺,无一幸免。”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此话莫再提。”父亲沉声道,“若想保得全族安泰,便需恭敬一些。”
少年望向高台上与各部族首领谈笑风生的身影,心中崇敬之外,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一浮至岁华---
孔雀明王忙碌了几日,听说各部族都选派了工匠在翻新修缮荣渺宫的建筑,便不跌不忙地上了山。
荣渺宫建在寂照山顶,在山脚下观望此山时,觉得险峻陡峭,高不可测,山顶上却如同被天地巨斧劈过一般,是平整的。
荣渺宫建于此,地势得天独厚,四周峭壁悬崖,易守难攻。
山顶还有一方水池,名曰永驻池。永驻池甚是奇妙,池水终年不干,清澈见底,并从一处崖边流落,形成瀑布,直奔山腰另一方水池,而此水又继续顺山而下汇入河流。
工匠们各司其职,速度极快,力大无比运山石,奇巧工匠剑刻飞花,这才几日,已经建好大半。
孔雀明王行至自己曾经的居所。院落虽与从前别无二致,细看却皆是仿造的新物。院门上的牌匾仍是旧时的“一浮斋”。
一浮斋。
他驻足片刻,望着那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从无。
从前的他,便是这浮沤。漂泊无定,孤寂无依。
如今……
他收回目光,向身旁的内侍官书翰道:“摘下,换成‘岁华庭’。”
书翰应声,并立即吩咐下去。
院内陈设清冷孤寂,是曾经心境的映射。他环顾四周,又对书翰吩咐:“命人添些活色生香之物。”
他一一指过,“此处一树海棠,那边几丛修竹,廊下挂两盏纱灯,窗前置一张美人榻......”
那些东西,他从前从不曾在意,可如今不同了。想到那个人不久之后便会踏进这座院落,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千里车书自前行---
桐州客栈中,姚然之与尚天韵已等了整整三日。
梁姨迟迟未至。
这日三人共进晚餐时,出蓝终于忍不住抱怨:“那日你不是说接你的人次日便到么?这明日复明日,怎么还不见人影?”
天韵虽一直提防他,这话却说得在理。她心中对师兄的思念与日俱增,这几日已有些沉不住气,难得没有反驳。
然之何尝不急?若盘缠用尽,她不知自己能否如天韵一般,千里走单骑。
“如今各路妖魔都在赶往寂照山,盼得孔雀明王青睐。”出蓝放下筷子,“我也是如此。若去得晚了,哪还有我的位置?况且路上妖魔众多,难免遇着仇家。说不准来接你的人也出了意外。”
他看向二人:“我就不等二位姑娘了,明日一早便启程。若二位愿一同上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然之不知如何是好,转头望向天韵。
天韵沉思片刻,终于点头:“那便一起走吧。”
当夜,三人收拾停当。第二日天未亮,便早早出发。
然之将行李放入天韵的乾坤墟中,顿觉周身轻松。天韵应允,待到了荣渺宫,便教她乾坤墟的使用之法。
一路向北,天韵与出蓝吵吵闹闹,彼此看不顺眼,倒也热闹匆匆两日,平安无事。
第三日,行至一处山间。
天色忽变,黑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远处雷声隆隆,似有暴雨将至。
“不对劲。”出蓝倏地停住脚步,神色警觉。
天韵的眼神也凌厉起来:“满山都是血腥味。”
三人小心翼翼向前,刚绕过山头,只见空地上怪石嶙峋,白骨丛生。人与兽的骸骨混杂在一起,有些已难以分辨。
“不能再往前了。”出蓝沉声道,“前路只怕更凶险。”
“那从何处走?难不成飞过去?”天韵没好气,“纵使凶险,我也必要闯过去。”
“你以为你飞得过去?”出蓝嘴角一挑,“我听说魔界里有翅膀的,譬如蝙蝠族,最爱吸小道姑的血。”
天韵狠狠瞪他一眼:“像我这等道姑,倒是最爱杀几个妖魔鬼怪解闷。谁敢来试试?”
说罢,她从乾坤墟中取出一支笔。笔上无墨,却在她凌空虚画间,勾勒出一道发着红光的符咒。画毕,她将笔向后一抛,那笔便凭空消失,重回乾坤墟中。她左手控符,念动咒语,符纸骤然放大,右手一揽,那符便罩住了她与然之二人,随即隐没不见。
“不好意思,”她瞥了出蓝一眼,“我这护身符只对凡人有用。似你这等蛇妖,不但护不住,还会伤你元神。自己保重吧。”
出蓝深吸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似笑非笑:“你是不是没脑子?用这么强的符,不就是告诉别人你在这儿么?”
话音未落,浓黑如墨的烟雾自前方山谷奔涌而来。
那烟雾来得极快,声如洪雷,夹杂着尖利的啸叫与兵刃相接之声。天韵抽出木兰剑,出蓝虽未持兵器,双掌间已泛起幽幽蓝光,周身气波涌动。
黑烟渐近,显出身形——是一群山野小妖,各持兵刃,气势汹汹。见来人中有两名女子,顿时口出污言秽语,嬉笑不止。
天韵没有给他们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趁其不备,木兰剑横劈而下,斩断为首一人的手臂。那人应声倒地,痛苦翻滚,不消片刻便化作一堆齑粉。
其余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原来是石妖挡道。”出蓝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倒是有趣。”
“没想到你这小妮子还有两下子。”为首的石妖看向天韵的目光,已从轻蔑转为戒备。
“不好意思,今日未穿道服,让你大意了。”天韵剑尖斜指,“我的本职便是降妖除魔。三万二千道符咒、四万八千道咒语,我烂熟于心。小妖近不得我身。手上这把木兰剑纯银打造,无论魑魅魍魉、迷影幻境,皆能一剑斩破。不要命的,尽管来试。”
她今日身着砖红色长衫,腰束皮质宽腰带,长发高扎成马尾。消瘦的脸颊与挺拔的鼻梁,衬得眼神愈发坚毅。虽是女儿身,此刻却勇猛如草原独狼。风吹发梢,遮住半边脸庞,那锋利的目光却穿透发丝,直刺人心。
石妖首领一声令下,众妖蜂拥而上。
“站着别动!”天韵只来得及对然之丢下这一句,便纵身冲入敌阵。
木兰剑光所过之处,石妖纷纷碎裂。可那些碎裂的石块,不过片刻便又重新聚合,化作新的身体。
出蓝也毫不逊色。他掌中射出强劲的风波,双手结印,风波随之变幻——时而化作强压将敌人推倒难起,时而化作旋风将敌人卷入其中,时而化作乱风吹得敌人相互碰撞。他收起法术,又以拳脚相搏,一拳一掌,轻则石妖身上裂痕遍布,重则当场碎成齑粉。
一时间,山崩地裂之声不绝于耳,万石相撞,粉尘飞扬。
然之被天韵推到一块巨石后面,蹲着不敢动。她探出半个头,看着天韵和出蓝在妖群中厮杀,剑光与风波交织,碎石灰尘漫天飞扬。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手指攥紧了裙角——不是怕,是急。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就在这时,一块碎石从她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树干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一个石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它半截身子陷在泥土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然之没发现。
那石妖猛地从土中窜出,石臂带着风声朝她后背砸去——它认定了这个躲在石头后面的女人是软柿子,没有灵力,没有武器,连站都站不稳。
天韵在远处看见了,瞳孔骤缩:“然之——!”
来不及了。
石拳砸下来的那一瞬,然之的手臂上迸发出一道白光。不是她自己的——是那只镯子。是父亲在梓州城书房里给她的、说是母亲遗物的那只白玉镯。它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碎成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粉末,在她身周炸开。那些粉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将石妖包裹其中。
石妖的石臂停在半空,像被冻住了。它的身体开始龟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躯干,裂纹里透出和那些粉末一样柔和的白光。然后像风化了的石头,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为尘土。
然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臂。镯子碎了,粉末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然之!”天韵冲到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然之摇摇头,见此,天韵重回战场,又与石妖缠斗起来。
然之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堆白玉粉末,看着它们被风吹散,混进泥土里,再也找不到了。
---无限再生---
天韵与那石妖首领缠斗许久,终于寻得时机,一剑斩下他的右腿。可不过瞬息,地上碎石便如听号令般重新聚拢,化作新腿。
她再斩,结果依旧。
天韵怔住了。修道十载,她斩妖无数,唯一见过能无限再生的,是树妖。可树妖怕火,师兄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这石妖……似乎无所畏惧。就地取材,无限再生,只怕耗尽自己,也伤不了他分毫。
“发什么呆!”出蓝一阵风掠过,将围在她身侧的小妖尽数吹散。
天韵收敛心神,再次提剑。在出蓝掩护下,她终于斩下石妖首领的头颅。
头颅滚落,那具身体轰然碎裂成齑粉。
可下一刻,顺着那颗头颅,一具全新的、更为强壮的身体缓缓成形。
“看来你这把剑,对我没什么用。”石妖首领得意大笑。
天韵虽厌恶“逃”字,却也明白,此时需识时务。
她缓缓靠近出蓝。二人已陷入扇形包围圈,纵然实力不凡,终究寡不敌众。
“待会儿我掩护,你带然之往回跑。河岸边见。”
“别慌。”出蓝唇边仍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此地是石妖地界,必定有他们不死不灭的法印。我来掩护,你只需找准时机,再砍他脑袋。”
天韵咬牙,正想骂他,却见他掌心已凝出一道小旋风。她心领神会,与他相视一笑。
二人如离弦之箭冲入包围圈。天韵趁乱斩下首领头颅,出蓝掌心一推,旋风裹挟着那颗头颅与几个小妖,不知被卷向何方。
剩下的小妖愣在原地。出蓝抬掌作势,吓得他们四散而逃。
“快走!”天韵收剑,目光仍不敢松懈,“那石妖不知被卷到何处,也不知死没死透。此地不宜久留。”
“怎么走啊,小道姑?”出蓝语气里满是揶揄。
天韵咬牙:“听你的,走水路绕行。”
三人退回渡口,幸而一路无阻。只是出蓝与天韵身上已无分文,然之将全部盘缠拿出,才包下一艘小船。
船离岸的时候,然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石妖地界。山风卷过,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摸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镯子没了。那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可她活下来了。她不知道娘亲是不是在很久以前就料到了这一天——料到她会有逃命的时候,料到她会有没人能救的时候,所以留下了这只镯子,替她挡这一次。
她把空手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船晃晃悠悠地驶入河道,两岸的山影从身侧掠过。天韵和出蓝还在吵架,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只听见风的声音,和镯子碎掉那一刻、那一声极轻极脆的——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