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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桃梦销残蔓噬天 哪有那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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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桃林---
她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直至午后的阳光如滚烫的金针,刺穿她沉重的眼皮。微风拂过,携来一阵粉色的雨,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像天地为她织就的一袭温柔薄被。
“你醒了?”银铃般的声音划破静谧,伴随着欢快的水花声由远及近。
“南风,我睡了多久?”她缓缓支起身,花瓣自肩头滑落。举目四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柔软的粉色笼罩,美好得不真实。
“整整一个下午了!我都快无聊得数清楚自己有多少根尾巴毛了!”南风撅起嘴,抱怨里带着娇憨。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轻声说,梦中那无端的沉重感依旧盘踞在心头,“梦里……很不开心。”
“拿着!”南风像是要驱散她的阴郁,猛地从水中抛来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这不是临老……”她下意识惊呼,又立刻噤声。
“没关系,”南风湿漉漉地爬上岸,赤足踩在草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他们都不在。今天,我给你露一手,糖醋鱼怎么样?”
“真的?”阴霾瞬间被驱散,她雀跃起来,眼中闪烁着重获至宝的光芒,“我想这一口,想了不知多少时日了!”仿佛生活中的所有烦恼,从未存在过。
两人嬉笑着钻进厨房,笨手笨脚地生起炉火,被浓烟呛成了两只花脸猫,指着对方狼狈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看好了,”南风忽然板起小脸,系上围裙,用襻脖利落地绑起袖子,瞬间化身严肃的大厨,“既然这么想吃,就得好好记住我南大厨的独门秘方!”
她哪里是想学,心思早已被那即将成型的美味勾走,嘴上胡乱应着,目光却牢牢锁在南风身上。看着她专注侧脸,心中暖意流淌,这般认真的南风,既难得,又可爱得紧。
“这一步千万要小火,油温高了,鱼肉就老了,记住了吗?”南风不放心地叮嘱。
“记住啦记住啦!”她乖顺地点头,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猫。
“然后是炒料汁,好吃的关键就在这灯笼果,一定要煸出酸甜的汁水。还有这醋和盐的比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嗯嗯!”她吸着鼻子,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复合香气,口水几乎要泛滥成灾。
“最后这样,‘刺啦’一声浇上去,大功告成!是不是又快又简单?”
“是是是!”她忙不迭地抓起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鱼,只想立刻大快朵颐。
南风却一把抢过她的筷子,逼问道:“学会没?”
“会了会了!”她心急地又摸来一双。
“那你快跟我来!”南风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让我先吃一口嘛,凉了风味就差了!哎——你干嘛呀这么着急?”
南风将她一路拉回卧房。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正透过窗棂,洒在竹席上,流光溢金。几片花瓣被风送入室内,南风轻轻拂开,示意她坐下。
南风深吸一口气,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哀伤:“绾珍,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我只要你平安喜乐,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你……在说什么啊?”绾珍满心仍是那条诱人的糖醋鱼,对好友突如其来的话语感到茫然。
“记住我的话,绾珍。”南风的左眼,倏然滑落一颗泪珠,那泪珠如同朝露凝结的珍珠,晶莹剔透,带着冰凉的触感,砸在绾珍的手背上,也砸在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慌乱的涟漪。
“你怎么哭了?”绾珍伸出手,轻柔地为她拭泪,那冰凉却像烙印,让她心底莫名揪紧。
光线正迅速消逝,残阳如血,即将彻底沉入山巅。
“帮我照顾好狐族的子民。对了,还有我的小侄子……替我抱抱他。”南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字字清晰,如同诀别。
“南风!”绾珍猛然惊醒,巨大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彻骨生寒。她伸出双臂,想要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却被命运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绝望与窒息感疯狂蔓延,充斥了整个房间。
“你该回去了。”南风的话语,如同最后的钟声,敲响在她的耳畔。
“不!我想……留在这里……陪你……”她哽咽着,用尽力气挤出破碎的字句。
“不行!”南风望向窗外那最后一缕光,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将她推开,“我也很想你!”
“南风——!”
失重感骤然袭来,绾珍如同坠入万丈深渊,南风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在视线中急速缩小、变远。她嘶吼着挚友的名字,声音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啊——!”
惊叫声卡在喉咙,化为痛楚的呻吟。意识回归的瞬间,是身体传来的、远超承受极限的剧痛!十二根冰冷的乌铁棍贯穿了她的四肢、躯干,如同最恶毒的刑架,前端连接着那个贪婪吞噬她生命本源的琉璃容器,后端则通过铁索,将精纯的能量源源不断输送给不远处正在疗伤的纪辉星君。口中是滚烫的腥咸,那可怜的喉咙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东西都呕不出来。腹部仿佛有岩浆炸开,那股灼热由内而外,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筋骨皮肉都焚烧成灰烬!
“呃啊——!!!”
她发出绝望而惨烈的嚎叫,那种难以承受的疼痛如同皮肉尽裂,筋骨寸断。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感到胸腔猛地一窒——正是梦中南风最后推开她的地方。那股被挚友泪水与诀别催化的、被封印的木系法术,在此刻蠢蠢欲动。
不是封印松了。是封印被人亲手敲碎了。
她记起来了。那些乌铁棍贯穿她身体的时候,有一根,精准地穿透了她右手腕内侧——那道环臂一周的、墨色刺青般的符文所在之处。那是师父亲手种下的封印,压了她多年的木系内丹。
“林绾珍,好久不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昏暗处传来,带着她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傲慢。
绾珍艰难地抬起眼。视线模糊,重影叠在一起,她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来人——吴铁。他站在纪辉星君身侧,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华贵法袍,腰间的玉牌上刻着“司刑殿客卿”几个字。他的脸上没有当初被赶出风波楼时的狼狈,只有一种小人得志的、油亮的光彩。
而他身后,纪辉星君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源源不断的灵力正从绾珍体内抽出,沿着铁索注入他的经脉。他并未睁眼,嘴角却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星君大人,您看,”吴铁侧身,做了一个恭敬的手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味道怎么样?”
纪辉星君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绾珍脸上,像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吴铁,就说你跟着景月那小妮子混没什么见识,呵,风波楼的新楼主。”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更不怎么样,她手下那群废物竟用了下毒这种下三滥手段!”
“星君大人慧眼。”吴铁躬身,“此女不过是仗着云崖真君的庇护,才敢在风波楼耀武扬威。如今落在星君手中,便是她的造化到了尽头。”
纪辉星君轻笑一声,起身敛衣向绾珍走来。
“时竞川那老木头居然在玄元节圣会上任她放肆,使我丢尽颜面!”
“确实该死!”吴铁应和道,“时竞川现在也被这妖女迷了心智,居然将我赶出风波楼!”
他踱步到绾珍面前,负手而立,像在欣赏一件被钉在墙上的猎物。
“小丫头,你知道我在风波楼待了多少年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咀嚼一句说了很多遍的话,“一百三十年。一百三十年!景月元君都不敢这样对我。我替她守着基业,我替她打理一切。你呢?你来了不到半年,就想把我踢出去?”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靠女娲娘娘施舍内丹才活下来的凡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的冒牌货。景月元君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坐在她的位置上,怕是要气得再死一次。”
“说得好。”纪辉星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天界选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吴铁,待此事了结,风波楼便交给你了。本君会在司刑殿为你美言几句。”
“多谢星君大人!”吴铁转身,深深一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我临走前在那里放了一把火,现在,连同楼内那些贱奴应该都烧成灰了。林绾珍监管不力,随风波楼一众葬身火海,由吴大总管接手,重建新楼。你觉得怎么样?”
“星君,甚是妙!我吴铁从今往后定以星君马首是瞻,不,整个风波楼,整个西北,都听令于星君。”
绾珍悬浮在法器之中,缓缓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片荒芜的、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死寂。
“南风,”她染血的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我。”
吴铁转过身,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绾珍的嘴角,在流血。不是从嘴角流出来的,是从眼睛、从鼻子、从耳朵——七窍都在渗血。但她在笑。
那笑容让吴铁脊背发寒。
“你笑什么?”他后退了一步。
绾珍死死盯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住了嘴唇。
“噗!噗!噗!”
无数深绿近墨的粗壮藤蔓,挟带着暗红血光,如同复仇的巨蟒,猛地从她身体的伤口、甚至每一个毛孔中迸发而出!它们疯狂滋长,缠绕,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充满了整个密室!
“怎么回事——”纪辉星君拔剑而起,仓皇砍断藤蔓,他刚刚,明明已经吸尽了她的内力。
他来不及反应。一根手臂粗的藤蔓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他怒吼一声,劈断藤蔓,可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天塌。
“吴铁!你在干什么!”他厉声喝道。
吴铁已经化为了巨虎形态。虎爪拍碎了几根藤蔓,虎尾扫断了身后的石柱。可那些藤蔓像是永远烧不完、斩不尽——断了一根,长出三根;烧了一片,生出十片。
最先赶到的几名道童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便被狂暴的藤蔓缠住、吞噬,化为滋养荆棘的养料。闻声而来的其余道童,亦在瞬息之间被无处不在的毒藤与尖刺贯穿、绞杀,无一生还!
“星君大人,我——”吴铁的声音被藤蔓缠住了喉咙。
纪辉星君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强行催动仙力在身周撑起一道护盾。可护盾只撑了三息。
嗜仙散的毒还没有解,他的仙力早已所剩无几。一根藤蔓穿透了护盾的裂缝,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倒吊起来。
“贱人!你敢——!”
他没有说完。
藤蔓封住了他的嘴。
火是从吴铁身上烧起来的。他想用火系法术烧掉那些藤蔓,可是藤蔓太多了,火从虎爪上蔓延出去,点燃了帘幔、点燃了梁柱、点燃了整座观云观。
纪辉星君被倒吊在半空中,看着火舌一点一点舔上来。他的护盾已经碎了,嗜仙散的毒在体内翻涌,仙力枯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铁……你这个废物……”他最后的话,被火焰吞没了。
吴铁的虎啸变成了哀嚎,哀嚎变成了喘息,喘息变成了无声。他被藤蔓缠住了四肢,动弹不得。火烧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自己皮毛焦糊的味道。
火越烧越大。
观云观的梁柱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骨头碎裂。
而绾珍,被藤蔓包裹着,悬浮在火海之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所有的嘶吼与惨嚎戛然而止。
也正是在此时,孔雀明王周身环绕着七彩佛光,带着林墨,如同撕裂空间般疾速赶到争流观。眼前景象令他这尊古佛亦为之动容。
整个道观已被一片庞大、蠕动的黑暗荆棘彻底包裹,如同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恐怖巨茧。荆棘感受到他熟悉的气息,带着一丝迟疑,缓缓蠕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引他向内。
堆满尸体的通道尽头,他看到了被悬挂在法器中央的绾珍。
“小姐!”只听见林墨凄厉的喊声,“我来晚了!”
十二根乌黑的铁棍依旧贯穿在她瘦弱的身体上,鲜血早已浸透残破的衣衫。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然而,在她身后,无数巨大的藤蔓却交织成支撑的王座,将她微微托起,像是在这无尽的痛苦中,给予她最后一丝凭依。
“尊主快救救我们小姐!求你,求你......”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这位见惯生死离合的孔雀明王,终于在那一刻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快步上前,指尖佛光凝聚成刃,颤抖着,却又无比精准地一一斩断那些冰冷的铁锁。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具伤痕累累、轻得如同羽毛的身体抱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第一根铁棍拔出的瞬间,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他衣袍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没有动。没有颤抖,没有呜咽,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她已经昏死过去,气若游丝。
第二根。第三根。
他不敢看她。他怕自己会停下来。
手指在发抖——那双手握过剑、结过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界之中没有他握不住的东西。但此刻,他握不住她。她的气息太轻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第四根。第五根。
他想起她在沙暴中决绝赴死的样子,她闭上眼,不畏惧,只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想起她在石头城里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白衣猎猎,面纱被箭射落,她只是把碎发绑起来,连耳尖的血都没擦。想起更遥远的时候,她被自己误伤在床边,身下血流不止......
第六根。第七根。
他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冰冷的铁棍从她身体里抽离。每一下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一刀——不是疼,是冷。是那种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透骨的冷。他活了数万年,见过太多生死,早该习惯了。可此刻他才知道,那些“习惯”是因为那些人不是她。
第八根。第九根。
他想起在桃林,初识不久竟以身挡剑。是了,她从来都是这么不要命,从来不懂好好怜惜自己。只是,活了这么久,那些跪在他面前的人,求的是庇护、是力量、是长生、是荣华。只有她,她在给,一直在给。
第十根。第十一根。
他想起她喝醉了酒,在沙漠中满天星辰下说过的话。“怎么会恨你呢?毕竟,和你在荣渺宫度过的那段时光,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无数个夜晚,我都是靠那段回忆撑下去的。”
而他,竟然忘了那么久,竟然把她丢弃在茫茫人海中。
第十二根。
她的手垂了下去。像一截被折断的柳枝,软软地、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敢看她。
她闭着眼,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像睡着了。可他害怕,他怕她永远不会再睁开。
他将她轻轻抱进怀里,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这世上仅存的珍宝。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她从来没有在他身边存在过。他将她贴近自己的胸口,让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有她的温度——很凉,凉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我来接你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