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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岁华庭内海棠新 物是人非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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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
绾珍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片她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景象。
沉香木的床柱,月白色的纱帐,漆钿柜子,窗前那株海棠已经长高了许多,枝条探过窗棂,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她只是午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继续从前的生活。
枕畔的檀香气息将她层层裹住,熟悉的温度从身侧传来。她偏过头,孔雀明王和衣倚在床柱上,一手还搭在她被角边缘,像是守了许久、终于撑不住打了个盹。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幅惯常矜贵疏离的轮廓柔化了许多。
绾珍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看着这张她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描摹的脸。
“身上还疼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眼睛却没睁开,唇角微微扬起。
绾珍慌忙别过脸去,耳根火烧火燎。
“这是……岁华庭。”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没有追问,只是陈述般道,“你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她曾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家了,幸而后来有了风波楼。
“风波楼……”她猛地想起什么,撑着手臂就要坐起来,牵动伤口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孔雀明王按住她的肩,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风波楼被纪辉焚毁,不过本座已经派人去修了。”
“我要回去!”她满是焦急。
“不必担心,”孔雀明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纪辉假传天令,焚毁道场,已被拘留,你师父毒伤痊愈,正愁没什么大展身手的机会,准备把新仇旧账都跟他好好算算。”
绾珍想到贯穿自身那十二根玄铁,不由得抚上伤口。伤口平整,她知道,眼前这这个人又一次救了她。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又怕他说出口的话会让她更无力招架。
“多谢。”她终究还是只说了这两个字。
孔雀明王给她端来一杯水,坐在榻边,看着她一饮而尽,宠溺的目光快要将她融化。
“你,你若是有事,去忙便是,我自己应付得来。”绾珍努力掩饰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然然,”他伸手拂过她脸颊,“你可知这一幕我盼了多久?”
这个称呼将她拉回某段回忆,那时她对他完全信任。
他的鼻息突然打在她脸上,被她瞬间躲了过去。
再看他眼中,有深深地失落。
“等等!你先冷静一下!”绾珍努力在脑海中寻找话题。
“我不想再冷静了,”他用力将她抱在怀里,“你也可以勇敢一点,朝我迈一步。”
这句话,打破了绾珍长久以来的克制,她怔怔地看着他。思索片刻,将手覆上他腰背,也紧紧抱住他。
她深深呼吸他身上的气息,感受那温暖硬朗的臂弯,无数个不眠夜里,正是回想着这股温暖才得以有继续前行的勇气。
孔雀明王将头埋在她脖颈间,此时这个骄傲的人蜷曲着身体,贪恋这片刻温存,怀中人是稀世珍宝,失而复得是万年仙寿中最大的喜事。一定,一定不能再将她弄丢,正因短暂拥有过真心,便也再也无法忍受孤独。想到此,他又将怀里人紧了紧。
“我不能呼吸了!”绾珍挣脱他的怀抱,现在,她的眼中少了很多戒防。
“这是林墨送来的信。”他从衣中取出一个信封。
绾珍迫不及待拆开。展开来,是林墨那手她熟悉的的字迹。
“小姐亲启:
风波楼的事,您不必挂心。九王爷在焚楼第二日一大早便来了,派来了一队亲兵,帮我们寻了个暂时的住处。
柳大夫已经在联系药神谷的同门,阿金哥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了。凉生这几日不扫地了,天天抱着九筒那个酒坛子发呆,谁也不理。
赵大春在废墟里刨了半天,把您那套白玉茶具刨出来了,磕了一个口子,他心疼得直跺脚,说等您回来再给您淘换一套更好的。赵娘子抱着赵小满哭了一场,哭完就撸起袖子去帮忙搬砖了。
云崖真君来过一次,见满目焦痕,甚是痛心。
小姐,我们一切都好。尊主派来的人都是好手,楼已经起了大半。
灵枢院接此消息,已暂停任务。
您就在荣渺宫好好养伤,等楼重新建起再回来。
林墨叩上”
绾珍捏着信纸,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虽然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对劲,但还好,风波楼在重建。一切都还在。
孔雀明王撇了一眼信纸,看着她担忧渐消,对林墨此举感到满意。
他们二人竟心照不宣地同时隐瞒了九筒之死,只是,她终归要回风波楼,这消息能瞒多久呢?
至少不是现在就好,现在,只需让她养好伤。
门被轻轻叩响。
“尊主,药来了。”
绾珍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有藏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在门外扑腾翅膀的小鸟。
“沅芷?”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圆圆的小脸。灵兔一族的耳朵已经藏不住了,一抖一抖地出卖了她的激动。见绾珍半靠在床榻上,她再也忍不住,扑过来跪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娘,您瘦了好多……”她抽噎着,伸手想摸绾珍的脸,又看看一旁的孔雀明王,把手缩回,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又擦,怕手上的药味熏到主子。
“你倒是胖了。”绾珍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还有些事,你若有什么需要,便找沅芷。”孔雀明王看着有许多话想说的主仆二人,把时间留给她们。
很好,这荣渺宫的羁绊越多越好。
见孔雀明王出去,沅芷再也忍不住,拉上了绾珍的手,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絮絮叨叨地开始汇报:“娘娘,您不知道,您走了以后,岁华庭我每天都打扫,那个海棠树是我看着长高的,书案上的书一本都没少,还有妆台上,您的首饰都在,对了,还有柜子里的衣服......”
“沅芷,对不起。”绾珍只觉得心中苦涩。
“娘娘说什么呢,你现在平安回来实在是太好了,梁姨也想来看你,尚将军也想来,但都被尊主以你伤势过重拒绝了。娘娘,你不走了吧!”
“我......”风波楼才是她的家,但她怎么能狠心对这只小兔子说出狠话呢。
“娘娘,你离开以后,尊主总是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绾珍走到书桌边,摩挲着已经经过时间流逝却仍熟悉的物件,砚台、笔架,甚至是她看的那堆闲书,都还放在原位。
“娘娘,晚上尊主为你的回归准备了晚宴,”沅芷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校练场那里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柴堆,晚上要点燃篝火!”
“篝火?”绾珍问到,“荣渺宫的晚宴都开始点篝火了吗?”
“这是第一次!”沅芷发出激动尖锐的声音,“我听说尊主和你在贝都因部落时参加过这样的晚宴,他看你喜欢,便从贝都因派人过来安排。”
“我喜欢?”绾珍指指自己,“可能那天自己多喝了几杯吧。”
不过想想那沙漠中席地而坐,的确是不同的体验。
“我还没参加过如此的晚宴呢!到时候,整个荣渺宫的人都会来!您就可以见到尚将军和梁姨了!”
“可以见到天韵了!沅芷,快去叫水,我要干干净净洗一洗。”
---篝火晚宴---
随着日暮降临,校练场方向已传来嘈杂的声音。说是宴会,却没有觥筹交错的正襟危坐,只有几张长桌、几条长凳、几堆篝火、几坛酒。
场边桂香袭人,月明星稀,凉风阵阵甚是美妙。
贝都因来的人在与书翰指挥着各个内侍。
绾珍与沅芷到时,孔雀明王已经坐在台上应付着敬酒的人了。
见绾珍来,场上顿时安静,所有目光朝她投来,那眼中有笑意,有思念,有疑惑,有反对。
孔雀明王向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她穿过眼中有泪的天韵,穿过面无表情的临江仙,穿过满脸笑意的落星河,坐到孔雀明王身边。
宴会开始,广场中央的一堆巨大篝火被点燃,壮观程度是贝都因的百倍,火舌舔舐着夜色,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她抬头看他,篝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众人在这灼热的火光中觥筹交错,没有上下层级,只是喝酒,只是聊天,氛围热火朝天。
孔雀明王被敬酒者缠住无法脱身,绾珍则再也忍不住,奔向天韵。
“天韵!”
“然之!”
尚天韵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把将她抱住。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绾珍肩窝里,带着哭腔。
绾珍被她勒得伤口生疼,却没有推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天韵的后背。
“天韵。”绾珍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
“在翠山上,你救了我。”绾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都没来得及跟你道谢。”
“现在天界当值,竟然如此生分,”天韵吸了吸鼻子,故作凶狠,“都说起这种话了。”
“尚将军,”绾珍抱着她的胳膊讨好,“我那仙职,还得多仰仗尚将军相助。”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暮色四合,岁华庭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绾珍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天韵的小腹上。戎装的腰带系得比往常松了些,布料下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天韵。”
绾珍指了指她的小腹,嘴角微微上扬。
天韵低下头,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透亮。她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动作自然而温柔,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
“七个月了。”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柔软。
绾珍怔怔地看着她的小腹,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弧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羡慕,是恍惚,也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动。
南风说过——帮我照顾好狐族的子民,还有我的小侄子,替我抱抱他。原来,南风就已经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了她。
绾珍不禁将手覆盖上那道弧线,感受里面传来的涌动。
突然,一个想法犹如闪电般在她脑海炸开:“你当时去翠山救我,就已经有身孕了!我竟将你置于如此险境!”
“那有什么!”天韵觉得她大惊小怪,“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各地征战,过几天还要去雷州收复鲛人一族。”
“太危险了!”绾珍惊呼到,“夜将军怎么会允许你涉此险境!”
天韵看向同样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夜南山,眼中满是柔情。“他觉得,我在他身边,无论是家还是战场,才最安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绾珍脑海中闪过,“我和你一起去!”
可能是南风那句嘱托,可能是对天韵的关切,甚是可能是对明王的不舍,她想去,她想到南风总想去的地方去看看。
天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一种认可的微笑。“那你得让尊主同意。”
绾珍沉默了片刻。
上次也是自己想去雷州,那时候明王拒绝了她,若是现在再提,她也没有把握。
“没关系,”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去雷州的大道又不止一条!”
天韵突然觉得,她的身上,有南风的一部分。
“娘娘!”
一声呼唤打断了二人,原来是梁姨。
“梁姨!”绾珍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娘娘,你回来了,实在是太好了。”梁姨眼角闪过一丝泪光,被她迅速抹去。
“梁姨,对不起,我当时......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梁姨摇摇头,“看到娘娘现在的样子,英姿勃发,的确和从前大不相同。听说已成为了西北平安神,实在是,太厉害了!”
“梁姨见笑了。”绾珍笑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从前你被关在一方小院,脸上总是凄苦之色。现在好了,一定去过许多地方吧!”
“那是!”绾珍来了兴趣,“我还去了鬼市呢!那里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绾珍脑海中突然被一道闪电击中,恶心感随之而来,“还有他们拍卖场上的糕点!”她皱起眉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居然是蝙蝠幼崽做的!”
“蝙蝠?”天韵不解问道,“那鬼市各个族类都会去,所以无相君招待用的都是素食,谁告诉你是蝙蝠做的?”
绾珍脸蹭一下红到耳根,看来,她又被戏弄了。
“看来你有叙不完的旧啊。”落星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旁。
他双颊通红,有些微醺,手中还拎着一只酒壶。
“星河!”绾珍招呼他坐下,“你难道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三界之中在没有谁,能让他这么开心了!”他的目光瞥向孔雀明王。
“反正你那风波楼烧的不成样子了,不如就住在这里吧。”
“不行!”话才脱口,看着梁姨的眼神,她慢慢松了口,“我的意思是,职责所在我还是得回去,但我也会经常到荣渺宫来小住的。”
“娘娘!”沅芷跑来,她额头上渗着晶莹的汗珠,“娘娘,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吧!”
虽然她不会跳舞,但沅芷正好让她得以脱身,便拉住她的手,看了一眼桌边三人,快速挤入到围着篝火跳动的人群中。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将夜风烧得暖融融的。她跟着节拍跑动,裙摆扫过草地,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火焰跳跃,影子也跟着跳跃,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不知他们唱着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却没有人停下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只是沉默地跟着走,可所有人的手都紧紧攥着。
孔雀明王坐在远处高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人群之外,却始终没有远离。
他的目光穿过火焰,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火光将她照得满脸通红,她挤在人群中,笑得很开心,众人看她的目光中也多了敬重和认同。她和周围的人热情交谈,十分从容熟络。在火光中旋转跳跃,身姿轻盈。
---问---
狂欢持续到很晚,绾珍大伤未愈,被孔雀明王强行带离。
当她意识到孤男寡女今日注定一起睡在岁华庭时已经晚了。
虽然之前二人沙漠同行时,每晚都住在一起,但那时孔雀明王很自觉,但是今日,他沉沦的眼神,让她有些担心。
可他进入卧室后却坐到了案后,将她置于视线之外,忙碌了起来。
她怔怔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有事?”他搁下笔,看着她。
听到这声询问后,她不禁搓起衣角。想起上一次她想去雷州的时候,他说“不可”,语气不容置疑。
绾珍想到接下来的对话,已经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无论是南风的嘱托,还是不放心天韵,或者是去增进法术,她已经制定了几套话术。
若他说不放心自己,那便说自己已有长进;若他说天韵有夜南山,便说夜南山还有其余很多事要忙;若他说他会派其他人保护天韵,那便说别人她都信不过;若他说自己不善水战,那便说自己逃跑技术一流。
“你们过几日要去雷州?”她开口,小心试探。
“正是。”
对!她给自己打气,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他一句“不可”就打发的姚然之了。我现在是西北的平安神,风波楼的楼主,天虞峰的弟子。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应允。
“我......也想去。”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声音,噼啪作响,像心跳。
“好。”他没有半分犹豫。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术全被堵在喉咙里,一个也没用上。
“你......没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准备了那么多理由,本座总不好驳你面子。”
她觉得自己像只炸毛的猫,被人轻轻抚顺了,便升了几个调门说道:“我要给林墨回封信,告诉他晚些回去,对了,还得让他盯住九筒,别让他溜缝又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