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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故人遗物故人心 今年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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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
不久后,李梨花走了出来,抬手施了个结界,将阁楼封住。她转身,看到绾珍已经走到了院中,正与林墨、九筒会合,准备上马。
“林姑娘,”李梨花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去放东西耽搁了,没能带你逛逛园子。”
绾珍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我刚刚已经自己逛了一下,园子果然秀雅清新,夫人果然高人雅致。”
她笑得很好看。语气也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嘴里都是血腥味——她把舌尖咬破了。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哭出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在的那个位置,正好背对着藏珍阁的门。她不敢面对那个方向。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看。
再看一眼。
就看一眼。
但她没有回头。
敖烬走上前,目光落在绾珍脸上,那眼神里确实有些不舍,却故意用戏谑的口吻说道:“若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我在所不辞。”
正说着,身后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宫门方向过来,约莫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统领。
“我派郑统领护送你们吧。”敖烬说道。
“实在不必,”绾珍摇头,声音平静,“我们轻装上阵惯了,从不引人怀疑。若是这么大阵仗,反而更危险。”
“也是。”敖烬没有勉强,“那便把你们送上官道。”
绾珍点了点头。
她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石阶上的两人。敖烬依旧那副模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李梨花站在他身旁,素净的青衣被风吹起一角。
但她的胸口像被压住一般,实在难受,便移开视线,冲二人拱了拱手:“多谢法王与夫人相助,再会!”
说罢,她猛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林墨和九筒紧随其后。
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在夕阳下飞舞。绾珍没有回头,只是将马鞭抽得更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马蹄声在平原上渐渐远去。
李梨花站在石阶上,望着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许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她一身。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敖烬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她现在也开始厌弃你,误解你了。”李梨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我知道。”敖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关系。”
李梨花沉默了片刻:“你喜欢她吗?”
“喜欢?”敖烬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我这样人,怎么配谈喜欢?”
李梨花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需要时间。”敖烬转身,朝殿内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让她自己去想,去想明白,或者……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释然。
李梨花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遗物---
天色将暗时,绾珍三人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落脚。
林墨去安顿马匹,九筒去张罗晚饭。绾珍独自坐在客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很乱。
像是有一千条线缠在一起,每条线都牵着一段记忆、一种情绪,她理不清,也剪不断。
敖烬说他做了那些事。杀仙使,夺内丹,拥兵自重……那些传遍三界的恶名,都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要做?李梨花说他“走到这一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这些话是真的,还是替他开脱?
还有那条鞭子。
南风的鞭子,为什么会在李梨花的藏珍阁里?
她想起南风带她回家,甩起鞭子为她打抱不平的那晚。
如果,思念有声,那她能不能入梦,把答案告诉自己?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坐立难安。
可她又不敢想下去。因为再往下想,就会触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南风的死,和他们有关吗?
“小姐。”
林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绾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进来。”
林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看了绾珍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汤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九筒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盘馒头和几碟小菜,笑嘻嘻地摆上桌:“来来来,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想。”
绾珍看着那碗热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普通的菜汤,有些咸,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九筒,”她忽然开口,“你以前当国师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不知道该信谁的时候?”
九筒正往嘴里塞馒头,闻言一愣。他嚼了两口,咽下去,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有啊。”他说,“天天都有。”
绾珍看着他。
“那些大臣,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在皇帝面前参你一本。那些所谓的知己,昨天还跟你把酒言欢,今天就为了一个官职翻脸不认人。”九筒的声音难得的正经,“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的人啊,谁也看不清谁。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了解的只是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绾珍沉默了。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九筒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信不信一个人,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说漂亮话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的,才是真朋友。”
绾珍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敖烬的脸。
他说他做了那些事。可他也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收留了她,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救了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暗中护了她一次又一次。
这些,又算什么?
“可如果他做的事,会害死很多人呢?”她轻声问。
九筒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要看,”他慢慢开口,“他害的那些人,和他救的那些人,哪一个更多。也要看,他有没有得选。”
绾珍低下头,盯着碗里已经凉了的汤。
“他有没有得选”——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
李梨花说他没得选。可她自己呢?她该信吗?
“林墨,你帮我去查一查李梨花这个人。”
“是。”林墨回应道。
“这个李梨花我倒是略有耳闻,”九筒在一旁剔着牙,“她家一族天界花奴,就是在天宫种花的,后来因意外养死了蟠桃树,父亲被斩首,她母亲为了不让她逃脱花奴的命运,带她逃出天宫,却也被伏击而亡。她们一族擅长幻术,她更是幻术中的高手。”
九筒咽了口茶,继续说:“她这人有个怪癖,喜欢收集战利品,那藏宝阁中的东西看起来,没少打胜仗啊!”
“战利品!”那个不祥的预感在绾珍心中证实了。
“就是战败之人的武器吗?”她不确信又问了一遍。
“正是。”九筒慎重的点点头,眼底透露着怜悯。
---归来---
夜深了。
林墨和九筒已经回房休息。绾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个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敖烬时的情景。他带着面具,作为敌方,她不知道他的模样。再见他化名青蓝,想要劝说她和自己遨游四海。然后就是她从荣渺宫逃出来,在漆黑的荒野里,是他给了她一个容生之所......
他不是坏人,可他也做了那些事。
他亲口承认的。
绾珍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恨他吗?好像不是。
她原谅他吗?好像也不是。
她只是觉得……可惜。可惜那个在她最落魄时伸出援手的人,那个笑着叫她“绾珍”的人,那个明明可以很好的人,却走上了这样一条路。
还有那条鞭子。
她闭上眼睛,南风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桃林中,月光下,她甜甜的笑容。
她不禁又拿出那条链子,在耳边晃荡起来,那清脆的声音从来没有唤来南风。
她默默流着泪轻声问到,“南风,请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静静地从窗缝里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清冷的银白色。
绾珍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天花板,一夜未眠。
---盗鞭---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如同老鼠啃食木板般细碎。
起初绾珍以为是幻听,直到听到门外九筒清嗓子的声音,她才起身。
外面已经蒙蒙亮了。
她拉开门,九筒站在门外,还是没皮没脸的笑着,只是看起来比平时更狼狈。
他身上沾染了些露水,鞋底有泥,稀疏的头发里藏着一段小树枝,脸侧有浅浅的伤口。
“是故人之物吧,昨天下午,见你眼里像有火要喷出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
绾珍愣住了。
银灰色的鞭身,天蚕丝的穗子,手柄上那块深色的血迹——在晨光里,一切清晰得让人想哭。
她看着那条皮鞭,又看着九筒,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别问,”九筒压低声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问就是我偷的。你收好,别让人看见。”
绾珍接过项链,手指触到那粗糙的鞭身和冰凉的握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九筒……”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哭别哭,”九筒连连摆手,像被烫着了,“我最怕这个。你好好收着,就当……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你帮我还了那么多次赌债,我这算是利息。”
绾珍看着他,看着他瘦小的、佝偻的身形,看着他脸上那副没正形的笑,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谢谢你。”她轻声说。
九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摸牌而弯曲变形的手,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还行,”他自言自语,“这手,不只会摸牌。”
说完,他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
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暖洋洋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鞭子。晨光里,那道焦痕、那块血迹,都看得分明。
她把鞭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南风,你回来了。
---梨花梦---
李梨花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不是真的风——劫焰宫有结界,四季如常,不会有夜风灌进来。是记忆里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千年的光阴,拂过她的面颊。
外面传来吵闹声。下人在门外慌张禀报——藏珍阁失窃。
她平静地应了一声,身体却未挪动半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冰凉如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梦又来了。
那个梦,她做了一千年。
梦里是天街。
一千年前的那条天街,两侧种满了梨树,花开如雪。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攥着剪刀的手背上,落在她踮起脚尖也看不清的仪仗里。她被人群挤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修剪花枝的工具,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身边有人在惊呼——
“来了来了!”
“那是谁?”
“孔雀明王!你没见过吗?”
她终于从人缝中看见了那个身影。
深蓝底鎏金浮霞锦,骑一匹玄色神骏,行在仪仗最前。他端坐马背,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怒自威。天街两侧的喧闹,在他经过时骤然安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音量。
然后,他侧过头。
隔着层层人群,隔着漫天飞舞的梨花,他的目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在了她身上。
只一瞬。
就那一瞬,她记了一千年。
李梨花坐在床边,闭上眼。
每一次梦到这里就断了。她从来不知道那一瞬间之后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一瞬间之后,他就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她被人潮推着往前走,脖子伸得再长也看不见那个身影了。
她没有追。她追不上。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她剪了一整天花枝的剪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天街,看着满地的落花。
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沾着尘土的梨花瓣。那花瓣拂过他的肩头,又落在她脚边。她把它贴在胸口,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千年之后,那瓣花早碎了。但她的胸口还有一个位置,专门留给它。
李梨花睁开眼。
她忽然想——她不要等了。她不要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街尽头。她要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无论用什么办法。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女人面庞依旧年轻。但那双眼睛,和一千年之前不一样了。
一千年之前的眼睛里,只有怯生生的、藏不住的欢喜。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是太满了。满到溢出来,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笑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是敖烬种的。劫焰宫的桂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盛,一年比一年香得浓。
她不喜欢桂花。她喜欢梨花。但这里没有梨花。劫焰宫不种梨花。因为梨花会让她想起天街,想起那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想起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亮的时候,她回到了藏珍阁。
她站在那个空了的柜子前,看着本该挂着鞭子的位置。那根鞭子——是夜南风的。她杀夜南风的时候,那只小狐狸到死都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恨。
恨。
李梨花伸手,摸了摸柜子空荡荡的横杆。
“你不该恨我。”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意,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我也只是个可怜人。”
她收回手,转过身,上了二楼。
藏珍阁的二楼只放着一样东西。
朝阳斜照进来,打在琉璃瓶上。光线穿过瓶身,在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水波般的影子。瓶子里泡着一枝梨花。花瓣已经有些透明了,但姿态依旧完好,像是刚刚折下来的一样——清新,脱尘,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李梨花走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瓶壁。
然后她向瓶子里渡了一些灵力。不多,刚好够维持那枝梨花不腐不落。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千年。
这枝梨花,是她与梦中天街唯一的联结。是他来过、她见过的证据。
那天,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只有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天街空了,她才慢慢跃起,从枝头剪下那枝花。
那是拂过他肩头的一枝,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把它捧在手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这世上只此一件的珍宝。
自此以后,这枝梨花陪自己风霜雨雪历经千年,只要它还在,那天就还在。那一眼就还在。那个站在天街边、仰着脸、连呼吸都忘了的小小花奴,就还在。
李梨花站在琉璃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梨花的味道——清甜,微苦。和她第一次闻到时一模一样。也和她后来喝过的每一碗药,一模一样。
----春雨---
风波楼内。
雨滴打落在窗前树叶上,将积了一春的沙尘洗成泥浆,顺着叶脉流淌下来。
绾珍趴在窗前嗅着雨天特有的气息,地从窗口探出手,肆意感受这大西北风沙后的第一场雨。
同样的雨,也落在东南一座不知名的山中。
沈音音靠在巨石上,雨水混着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左眼。她已没有力气去擦。身前那道身影在雨幕中岿然不动,像一座她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你根本不爱她!”她嘶吼出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最后的疯狂,“你只是对她心存愧疚!你只是感激她为你献出过生命!”
忽而,她又哑了声,绝望地低问:“是吗?”
她边哭边笑。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丝丝腥甜流入口中。
“我在失忆中,一次次注意到她,一次次爱上她。”孔雀明王的声音很轻,“你说呢?”
沈音音的笑凝固在脸上。
她明白了。没有机会了。再也无法挽回了。
“那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呢?”她还在挣扎,声音在雨中飘摇,“你无数次救我于危难,难道这也不算爱吗?”
她想用那些共同的记忆唤醒他最后的怜惜。
孔雀明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雨声静谧安详,绾珍将掌心的雨滴揉碎,又接新的。
这场雨,她等了一整个干涸的春天。
雨滴从指缝漏下去,滴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滴也落在拼命抵挡的沈音音那双手上,为了她洗净血污,却带来透骨的清凉。
“还有!还有我父亲为你身死道陨,你忘了你对他的承诺了吗?”她现在只希望能有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触到我的底限了。”
他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
她大声叫喊起来,喊声中尽是悲怆。只是声音并未持续多久,便在一阵血光中消亡了。
雷声沉闷滚过风波楼。
绾珍缩回手,关上窗,雨水顺着窗棂淌下来。
同样的雷声,也滚过那不知名的山坳。
雨还在下。冲刷着巨石侧那一小片暗红,冲进泥土,冲进石缝,直到什么痕迹都不剩。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来得有些晚了。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