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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此鞭曾照少年游 水落石出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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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王宫---
敖烬的府邸和大多在云雾萦绕的山顶仙宫不同,坐落在平原深处。
远远望去,灰白色的石墙与周围的荒芜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走近了才发现,整座宫殿依地势而建,不高大,不张扬,却有一种沉入大地的安稳感。
宫门敞开着,守卫训练有素朝几人行礼,一人上前来将马拉走。门前挂着木匾——逆穹宫。
一跨进去,绾珍的脚步微微一顿。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不浓烈,却无处不在,像一层薄纱将整座宫殿笼罩。那香气清冷而绵长,与这灰白色的石墙、幽深的回廊、寂静的庭院融为一体,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梁画栋。石墙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庭院里种着许多桂树,石板路上落着细碎的黄花。阳光从天井洒下来,将那些花朵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敖烬引他们在院中石桌旁坐下,亲手斟了三杯茶。
茶水清亮,茶香与桂香交织,竟分不清哪个更浓。
“方才感觉到异动,便过去看了看,”敖烬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没想到会遇见你。”
绾珍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方才……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们三人怕是凶多吉少。”
敖烬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以你们三人之力,脱身并非难事。我只是恰好路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绾珍却知道不是这样。他分明是专程赶来的,否则不会那么巧。
她沉默片刻,又说:“还有当年……我从荣渺宫逃出来,是你收留了我。我一直没来得及谢你。”
敖烬放下茶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也害了你。”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将孔雀明王天雷劫的消息告诉你,间接……造成你身死。”
绾珍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那方嬷嬷呢?她还好吗?”
“她十多前年前过身了。”敖烬语气平静,像在说什么不相关的事,但他眼中有回忆有思念,“她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你,提起你为她过冬准备的一院柴。”
绾珍垂眸轻叹,生老病死,无人能左右。
“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敖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庭院深处那几株桂树,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自从知道你在天虞峰苦学后,我知道你通过了九镇玄域大考,知道你掌管了风波楼……”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年,我一直都有你的消息。”
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枝头。
可绾珍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看着敖烬的侧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神情。她的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脸就“唰”地红了,红得透亮,像被桂花染过。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喝茶,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敖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她。见她那副窘迫的模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释然。
“你该不会以为,”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喜欢你吧?”
绾珍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脸更红了。
“你是很可爱,”敖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不是我该去爱的人。”
绾珍愣住了。
“何况,”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温暖的光,“我已经成亲了。”
绾珍的眼里闪过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黯淡,但随即被好奇心取代。成亲?他成亲了?
敖烬没有解释,只是扬声朝内院喊了一声:“夫人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就过来见见贵客。”
片刻后,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绾珍转头望去,一个女子从回廊深处走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珠翠,没有脂粉,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纯。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意,额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
“梨花,”敖烬站起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忽然变得柔软,声音也轻了几分,“来,见见客人。”
他转向绾珍,介绍道:“这是内人,李梨花。”
绾珍站起身,微微欠身:“嫂夫人好。”
李梨花快步走过来,在敖烬身边站定,冲绾珍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你就是绾珍吧?他常提起你。”
绾珍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敖烬。他常提起自己?
敖烬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绾珍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她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他高大沉稳,她清丽温婉,竟出奇地般配。
她由衷地笑了笑:“看到你们这么幸福,我真替你们感到开心。”
敖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绾珍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坊间那些流言……你放纵座下人谋杀仙使,夺取内丹,拥兵自重,要反荣渺宫。这些……都是有心之人放出的假话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
敖烬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半晌,他问:“如果……都是我做的呢?”
“你会站在哪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还是孔雀明王?”
绾珍沉默了。
桂花在风中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她的肩头。
“魔界之事,”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若你真的做了那些事……必定会引起三界大乱,民不聊生。你……”
她没有说下去。
敖烬看着她,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绾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敖烬,”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告诉我,那些事……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他依旧笑着。
“做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绾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眼中的震惊,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惋惜,然后,变成了愤怒。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被权力迷了双眼!”
敖烬没有回应。他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从前,”绾珍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泛红,“荣渺宫的人都唾骂你,说你是叛徒。可我知道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种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几片桂花。
“可你现在……你所行之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失望,“我真是瞎了眼。”
敖烬依旧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还是那抹笑,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李梨花站在一旁,看看敖烬,又看看绾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绾珍站起身,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我的恩人,所以我想再劝劝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你不用再劝我了。”
敖烬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绾珍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肩头微微起伏。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外走去。
敖烬没有挽留,“两位谁和我去牵马?”
林墨和九筒对视一眼,林墨跟上了敖烬的步伐,九筒则大步追向绾珍。
“我去送送她。”李梨花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敖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梨花快步追上去,裙摆拂过石阶上的桂花,带起一阵细碎的香气。
绾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莫回头---
“林姑娘。”
李梨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紧不慢,却恰好能让绾珍停下脚步。
绾珍转过身,看着她。九筒则在一旁识趣的没出声。
李梨花素净的青衣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拂动,她身姿轻盈,如同蹁跹的梨花。她的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方才送客时的冷淡,只有一种温和的、近乎恳切的神情。
“我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李梨花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只是有些事,你该知道。”
绾珍没有接话,也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李梨花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石阶上。夕阳将天际染成淡淡的橘红,桂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清冷。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护着你。”李梨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参加九镇玄域大考时,是不是有片乌云好巧不巧飘到你跟前,祝你完成雷术。你接管风波楼后,西北是不是如同激流中最平稳的一片孤舟?他手下有个绝世阴毒的小人名叫付洪,本可利用他霍乱人间,但因为他伤了你,被敖烬赶出焚羽盟。”
绾珍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会以为,以你当时的修为,能那么顺利地走到今天吧?”李梨花转头看她,目光清澈,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他从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绾珍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梨花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远处,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问那些事是不是他做的。”她顿了顿,“他走到这一步,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李梨花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些很沉的东西,“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她转头看着绾珍,眼中有一丝恳切:“天下谁做主,没人管得了。魔界的存亡,从来不在天界的考量之中。他若不做那些事,魔界早就被瓜分殆尽了。”
绾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要你原谅他,”李梨花轻声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记恨他。”
绾珍站在那里,看着那灰白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她想起敖烬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想起他说“做过”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打断她时斩钉截铁的“你不用再劝我了”。
原来那笑底下,压着那么多东西。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吐出来。
“我气已经消了大半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只是……总免不了惋惜。”
李梨花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本该是很好的人。”绾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李梨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苦涩。
“他的确是。”她说。
绾珍转头看她。暮色中,李梨花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意,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嫂夫人,”绾珍忽然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我还是希望你能劝他回头是岸,我祝你们永远幸福。”
李梨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林姑娘真会说话。”
“我是认真的。”绾珍也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
李梨花低下头,耳根似乎有些泛红。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掩饰那点不自在。
“麻烦二位也在此等我一下,”李梨花摇了摇手中那柄骨剑,冲绾珍歉意地笑了笑,“我放了东西就出来。”
绾珍,点了点头。李梨花转身往身后的阁楼走去,脚步轻快,裙摆拂过石阶,带起几片桂花。
---故人旧物---
绾珍和九筒在阁楼外的石桌边坐了下来。
夕阳正好,将整座宫殿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环顾四周,这才仔细打量起这座逆穹宫来——没有红墙碧瓦,没有雕梁画栋,整体以白色调为主,干净得近乎寡淡。院角种着两株白梅,此时虽不是花期,枝叶却郁郁葱葱,可以想见冬日里花开时,该是怎样一番清冷的风骨。
若是有一壶茶、一本书,坐在这白梅树下,伴着暗香浮动,倒是十分惬意。
绾珍正想着,眼角忽然被一道光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头,循着光的方向望去——是李梨花方才进去的那间阁楼。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光线昏暗,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恰好穿过那道缝隙,折射到她眼中。
绾珍的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她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朝那阁楼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门是虚掩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探头往里望了一眼。
正对门口的是一架屏风,木胎漆底,嵌着一把铁扇。那扇子边缘锋利,泛着冷冷的寒光,扇面中间有精致的镂空雕花,点着翠,华丽又不失风雅。不知是哪位仙侠的武器,如今成了装饰品,倒也不算辱没了它。
九筒也跟在她身后,探着脖子往里张望起来。
屏风左右两边各有一排长柜,没有柜门,里面的宝贝一目了然。绾珍粗略扫了一眼,有刀、有剑、有枪、有锏,形态各异,品相极好。这藏珍阁竟有两层,不知李梨花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想到这里,绾珍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仰之情。
她本想再往里看看,又觉得不请自来有些失礼,正要转身退出,那道光芒又晃了过来——这一次更亮,直直地射入她眼中。
她眯起眼,循着光线找去。
那光源在右边第二个长柜里,位置有些深,被前面的几件兵器挡住了大半。她踮起脚,努力往里看,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好奇心像猫爪子在挠。
反正李梨花还在楼上,只消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她这样想着,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走到柜前,她的身影恰好遮住了那道夕阳,光线暗下来,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她终于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条鞭子。
鞭身是暗沉的银灰色,缠绕在和田玉钩上,像一条沉睡的蛇。本该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不该擅自踏入别人的藏珍阁。但她的目光被钉住了。
那鞭梢的穗子,是用天蚕丝混着银线编的。编法很特别,收尾处留了三个小结。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编。
南风。
林绾珍的手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遮住了那道夕光。阁内暗下来,那根软鞭却更清晰了——鞭身上有一道细微的焦痕,那个秉烛长谈的夜晚,南风曾炫耀过自己打死的赤焰兽。手柄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那是南风的鲜血浸透后、再也没能褪去的印记。
她认得这根鞭子的每一寸。就像她认得南风手心的每一道茧。
可它为什么在这里?
绾珍的双手开始发抖,她死死盯着那条鞭子,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她想伸手去拿,可手指像是被冻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她想离开,可双腿像灌了铅,寸步难行。
南风的脸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笑着的,哭着的,系着围裙做糖醋鱼的......
“我很想你......”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楼上传来李梨花的脚步声。
林绾珍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根鞭子一眼——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在那个人面前露出破绽。
她退出阁门的那一刻,最后看了一眼那根鞭子。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个穗子。她看的是鞭身。
银灰色的鞭身,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像一条沉睡的蛇。
也像一把淬了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