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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他日依旧笑春风 总是要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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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元法师---
九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动作竟有几分洒脱。
“你把这个土盾撤了,看看我九筒面子够不够大。”
绾珍犹豫了一瞬,但看着九筒那双忽然变得沉静的眼睛,她咬了咬牙,撤去了坤元顶。
雾气如活物般涌上来,凉意浸透衣襟。九筒负手而立,那副佝偻的身形竟莫名挺直了几分。
“雾姬,”他朝着浓雾深处扬声喊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钉入木头的钉子,“多年未见,不出来叙叙旧?”
雾中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那笑声带着不屑,像在逗弄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雾气缓缓分开一条缝隙,四个身影从不同方向走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水青色长裙,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她手中托着一枚莹润的水珠,雾气便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她身后半步,跟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容貌娇俏,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凌厉,指尖缠绕着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左侧稍远些,一个玄衣女子面无表情,袖中隐约有金属寒光闪烁。右侧的红衣女子持一支白玉箫,箫孔对着唇边,随时可以吹响。
四象锁魂,一个不少。
雾姬的目光落在九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怎么,从前朝混到如今,越混越回去了?给个小丫头当跟班?”
九筒浑然不恼,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腼腆:“雾姬还是这么会说话。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雾姬冷哼一声,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阿金哥……现在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绾珍心头微动——阿金哥,说的是阿金?他脑海里实在是无法拼凑出最老实的阿金如何左拥右抱。
九筒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老友叙旧的怅惘:“好什么好,被你们这一闹,回去又要挨骂了。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可老实了,被这小丫头管得服服帖帖,连酒都不敢多喝一口。”
雾姬的眼神闪了闪,那层冰冷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九筒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他目光一转,落在雾姬身旁的鹅黄衫女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位就是幻姬吧?久仰久仰。听说你当年为了阿金,可是跟雾姬闹过好一阵?”
幻姬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雾姬。
雾姬冷冷道:“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陈年旧事?”九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黄鼠狼特有的狡黠,“我怎么听说,有人到现在还惦记着呢?逢年过节,总有人托人往风波楼送东西,什么护膝啦、药酒啦、亲手缝的袜子啦——啧啧,那针脚,一看就不是雾姬的手艺。”
幻姬的脸“唰”地红了,红得透亮,像煮熟的虾子。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任何人。
雾姬的眉头拧成了结,目光如刀,剜向幻姬:“你还在给他送东西?”
“我……”幻姬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就是……就是顺手……”
“顺手?”雾姬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顺手缝袜子?顺手托人千里迢迢送到风波楼?幻姬,你可真是‘顺手’啊。”
“那又怎样!”幻姬猛地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眼中却已燃起怒火,“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他什么人!”
“我——”雾姬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九筒在一旁添油加醋,啧啧叹道:“哎哟,这话说得在理。雾姬啊,你也不是他娘子,凭什么管人家送东西?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雾姬一眼,“你当年要是真有心,怎么不自己追?现在倒拦着别人,这叫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闭嘴!”雾姬厉声呵斥,可她那双丹凤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碎了。
幻姬见势,反而挺直了腰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姐姐,九筒大哥说得对。你若真在意阿金哥,当年为什么不跟他走?现在又来拦我,凭什么?”
“你懂什么!”雾姬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阿金哥在风波楼过得好好的,你去打扰他做什么!”
“我打扰他?”幻姬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只是送点东西,关心他过得好不好。你呢?每次路过风波楼,都要在镇外站一夜,你以为我不知道?”
空气忽然凝滞了。
雾姬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九筒悄悄后退两步,冲绾珍挤了挤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成了。
幻姬乘胜追击,声音越来越高:“姐姐,你若是放不下,就自己去说;你若是不敢,就别拦着别人!阿金哥值得有人对他好,你不给,还不让别人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雾姬猛地抬手,水雾翻涌,卷向幻姬。
幻姬早有防备,鹅黄衫袖一挥,漫天幻花凭空而生,将水雾搅得粉碎。
“打起来了!”九筒兴奋地一拍大腿,拉着绾珍往后缩,“快退快退,别溅一身血。”
绾珍被他拽着往后退,眼睛却还盯着那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水雾与幻花交织,时而化作漫天细雨,时而化作缤纷落英,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姐姐们别打了!我们现在重要的是拿到那内丹!”金姬追出去,在二人招招过命中不停拆解。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绾珍压低声音问九筒。
九筒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在风波楼这么多年,是白待的?雾姬年年托人送信来问阿金好不好,幻姬年年偷偷塞东西,瞎子都看得出来。再说了——”他眨了眨眼,“阿金那憨货,要不是心里也有人,能这么多年不娶?”
绾珍一怔,忽然想起阿金偶尔发呆时望向窗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怅惘。
原来如此。
红衣女子见势不妙,面色一沉,将白玉箫抵到唇边。箫声起,那声音不像乐音,更像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针,顺着耳道往里钻,刺得人头疼欲裂。绾珍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大地像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往下坠。
九筒的脸色也变了。他咬紧牙关,伸手探入乾坤墟,摸出一面巴掌大的羯鼓。
那鼓陈旧斑驳,鼓面泛着暗沉的黄色,像是被岁月浸透的旧物。九筒将它托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右手重重拍下——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像远古的雷声从地底滚过。那箫声编织的网,被这一声鼓响撕开一道口子。
“咚、咚、咚——”
九筒的手越拍越快,鼓声如骤雨,如奔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那箫声开始不稳,红衣女子的手指微微颤抖,额上沁出汗珠。
“你……这鼓……”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九筒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整个人沉浸在鼓声里,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属于他的时代。那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高大,那浑浊的眼里有光在燃烧。
最后一击。
九筒双手同时落下,羯鼓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箫声应声而碎。红衣女子踉跄后退,白玉箫脱手飞出,插在沙地上,发出嗡嗡的余响。
“就是现在!”九筒嘶声喊道。
林墨如离弦之箭射出。剑光闪过,缚妖索如灵蛇出洞,在三个尚在缠斗的女子间穿梭缠绕——雾姬和幻姬还在彼此较劲,玄衣女子没了音姬的掩护乱了阵脚——瞬间将四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切尘埃落定。
---再见旧人---
九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面羯鼓从他手中滑落,滚在沙地上,又变回了那副不起眼的陈旧模样。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冲绾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样,我九筒面子够不够大?”
绾珍没有回答。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半晌,她轻声问:“霓裳羽衣舞……真的是你写的?”
九筒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那笑容里竟有一丝难得的、近乎腼腆的羞赧:“怎么,不像?”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声音轻得像风:“那时候,玄宗皇帝说想听点不一样的。我就写了个曲子,编了段舞,让杨贵妃跳给他看。他高兴得很,赏了我一堆有的没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摸牌而弯曲变形的手,苦笑了一声:“现在这双手,也就会摸牌了。”
就在沉默之际,一阵尖锐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绾珍猛地抬头——漫天剑雨从林间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一柄都泛着冰冷的寒光!
金姬不知何时已从缚妖索中挣脱,面无表情地立在树梢,袖中金光流转。
“住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话音刚落,一道无形的气障凭空而生,横亘在绾珍三人面前。那疾驰而来的剑雨撞在气障上,如同飞蛾扑火,瞬间凝滞、悬停,然后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金姬的脸色变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林间的雾气缓缓分开,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深处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待他走进光线下,绾珍才看清那张脸——
棱角分明的轮廓,深邃的眼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从容。一身玄黑长袍,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行走间衣袂翻飞,像一团浓墨在风中流淌。
是敖烬。
多年未见,他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敖烬!”绾珍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三分激动、三分感激、三分忌惮,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敖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微微一顿。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辨认,只有一种笃定的、老友重逢般的喜悦。他大步走来,步伐依旧是从前那副无所顾忌的模样,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刚分别,仿佛中间隔着的那些年岁从未存在过。
“绾珍!”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现在果然大变样了。”
绾珍心头一热。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确认“是你吗”。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认出了她。这种笃定,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动容。
“你……”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想感谢他,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收留了自己;她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想问他,那些污名、那些指控,是不是都是冤枉的?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要把“叛徒”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化成一句轻得像风的:“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好久不见?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好久”。
敖烬却像是听懂了那四个字下面压着的千言万语,笑了笑,没有追问。
“法王!”金姬的声音从树梢传来,尖锐刺耳,打破了这一刻微妙的宁静。她指向绾珍,眼中满是急切,“内丹就在那个小妮子身上!我立马就能杀了他们三个——”
“我没说过吗?”敖烬头也不回,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西北守护神,是绝对不能动的人。”
他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四个字——“绝对不能动”——却像一座山,沉沉地压在四仙姬心头。
金姬的脸色“唰”地白了,从树梢上落下来,踉跄着跪倒在地。雾姬、幻姬、音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匍匐到敖烬脚下,浑身发抖。
“法王,”雾姬的声音发颤,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冷傲,“我们只是为了夺取内丹,想祝您早日大成啊!”
“是啊法王!”幻姬连连点头,“我们不知道她是西北守护神,我们——”
“我不仅交代过你们不能去西北方闹事,”敖烬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更说过不能伤害西北守护神。你们为了一颗内丹,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法王,我们不敢了!”
“法王息怒!我们再也不敢了!”
四人轮番求饶,抱住他的腿不肯松开,声音里带着哭腔。方才那杀气腾腾的四象锁魂,此刻像四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瑟瑟发抖。
敖烬低头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衣袖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四人推开,她们跌坐在地,不敢再上前。
“规矩你们是知道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四人的脸色彻底白了。金姬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敖烬!”绾珍忽然开口。
敖烬转头看她。
绾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几位姐姐……乃是我风波楼的……故交。”她顿了顿,看了雾姬一眼,“她们也没有伤害到我们分毫。动杀念……就罢了吧。”
话音落下,四仙姬齐齐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姑娘……”雾姬的声音哽咽了。
“多谢姑娘!”
“我们斗胆打扰姑娘行程——”
“先多谢姑娘替我们说话!”
四人轮番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真切的感激。
敖烬看着绾珍,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的东西。
半晌,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心善的毛病,还是没改过来啊。”
绾珍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敖烬也不在意,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林墨和九筒,最后落回她脸上:“我的府邸就在前方不远。不如……去坐坐?”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一个老朋友来家里喝茶。
绾珍看着他,心中千头万绪翻涌。她有太多想问的,有太多想说的,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好。”
敖烬笑了笑,转身走在前面。玄黑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影高大而孤寂,像一棵立在荒漠中的古树。
绾珍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四仙姬还跪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久久不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