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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人生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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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楼---
二人回到风波楼时,已经是半夜里了。
听到叩门声的阿金提着灯笼打开客栈大门,照见来人是绾珍二人,不由得呆愣了半天。
“小,小姐......孔,哦,尊主。”
想来,是林墨那狗崽子已经把孔雀明王的身份和他二人的故事在客栈传个遍了。
“小姐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绾珍踏进们,就见到闻声而出的柳无瑕,她睡眼惺忪,目光转向绾珍身后的孔雀明王时肃然起敬。
“尊,尊主。”
接着是赵大春拖着脚步来了,披上的小褂更显得肚子圆润,“小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啥?”
“你们小姐一路上都在喊又饿又累又困,她爱吃的,尽数给她端上来吧!”
孔雀明王这一开口,整个风波楼都醒了。各个房间的灯陆续亮起,风波楼全员不多一会儿都到齐了,包括打着哈欠的熊崽子,一个个站在桌边,惊恐地盯着孔雀明王,像等着受罚一般。
绾珍哭笑不得,“怎么比吃饭时候人还齐?大家不困吗?对了!凉生,明日一早,帮我把此物送去天虞峰给师父,一定要万分当心,切记完好无损交到他老人家手上。好了,都去睡吧,别站在这里了。”
话虽这样说,也没人移动脚步,在推搡之间,柳无瑕开口了:“尊主和小姐,哦不,娘娘,你们二人......”
“你们怎么叛变了!”绾珍打断她,“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九筒没有理会绾珍的不满,直接问道:“哎,她就是想问,你们是不是住一起,她去收拾一下!”
此话一出,众人掩面低头笑起来,绾珍的脸瞬间红到耳朵根。
“林墨!定是你又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
“不必了,”孔雀明王接下话茬,他转向绾珍说:“我刚收到南山的信,他发现了沈音音的踪迹,我得去给幽冥族这件事做个了结。”
他扫视众人:“诸位忠心可鉴,把她交给你们,我也放心。”
他起身,目光最后落在绾珍身上,随即,走出了风波楼的门。
---赌徒---
绾珍与林墨又完成了一项任务,二人迎着正午的阳光,走在镇中大道上。
阳光白晃晃地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绾珍眯着眼,被晒得有些恹恹的,只想快些回楼里喝碗凉茶。
不远处的赌场传来喧闹声,像一锅煮沸的浑水,哗啦啦地往街上泼。
“九筒挣的月钱就都花在这里了!”绾珍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人——缩着脖子赔笑的样子,油光锃亮的脑门,还有那双永远在算计什么的、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乌烟瘴气,真是害人的地方。”林墨皱着眉,也替绾珍感到头疼。
“害人的从不是什么地方,而是人们心中的贪欲。”绾珍收回目光,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其实……你完全可以把九筒赶出风波楼。”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他可是师叔收留的人,这些人只能敲打,不能打发。”绾珍摇摇头,脚步未停。
正说着,赌场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亮,像只偷到油的耗子——
“大爷我今天手气好!”
一只脏兮兮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两吊钱,铜板在阳光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周围有人投来艳羡的目光,更多的是鄙视和嘲讽。一个穿洗得发白长衫、比九筒还要瘦小的年轻人迎上前,眼里尽是谄媚:“筒子哥,今天挣了这么多,请弟兄们喝两杯呗!”
九筒斜了他一眼,那眼神竟有几分江湖老油条的犀利:“小伟子,你今日印堂发黑,我劝你还是回家待着吧!”
“九筒!”绾珍怒气冲冲的呼声穿透人群,“你又赌!”
九筒闻声,脖子一缩,那副油滑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被抓现行的窘迫,随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哎哎,小伟子,改天见啊!”话音未落,他已一溜烟钻入人群,像条泥鳅滑进了浑水。
“你给我站住!”
绾珍提起裙摆就追,林墨紧随其后。
九筒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如同鱼儿在水草中一样游刃有余。他侧身挤过结伴的妇人,那腰身柔软得不像话;跨过推车时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腾空;又在挂满菜的扁担前猛地一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那副瘦小身躯在人群中左突右闪,竟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
可绾珍和林墨就稍显愚笨了。绾珍的裙摆被踩了好几下,林墨的肩膀撞上了路边的幌子。他们碰到街上行人,撞倒路边摊贩的瓜果,一路都在给人赔礼道歉,等到好不容易脱身回到风波楼时,手里还挂着一筐高价买入的、被他们撞坏的瓜果。
绾珍黑着脸,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她扫视了堂内一周,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九筒呢!”
“哎呦!我们小姐回来了啊!怎的还买了这么多菜!”九筒穿着围腰,手里端着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简直能把人气死。
“怎么了?”柳无瑕看出了她的不悦,上前用帕子给她红彤彤的脸颊擦擦汗,那帕子上有淡淡的药草香。
“九筒什么时候回来的?”绾珍在说那个名字时,咬紧了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直在啊,”九筒放下菜碟,跑到绾珍跟前,嬉皮笑脸地凑近,“像我这种大众脸,小姐把别人认错是我了?那人在街上跑,我在厨房忙,八竿子打不着嘛——”
“你,你……你!”绾珍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她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你简直……简直不要脸!”
九筒赶紧给绾珍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上来,那姿态恭敬得像是伺候老佛爷:“小乖乖,怎么结巴了?来,喝杯水,消消气,消消气——”
绾珍一把夺过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四溅。她转身就走,脚步咚咚咚地踩上楼梯,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房间,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廊上的灯笼都晃了几晃。
---随行---
直至晚饭时分,绾珍才从房中出来。她头发有些散乱,眼眶微红,像是刚睡过一觉,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一屁股坐在圆桌前,扯着嗓子喊:“饿了!有吃的吗?”
“姑姑小姐,”熊崽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胖乎乎的小手从衣服里掏出几粒油纸包的糖,踮着脚凑到绾珍耳边,声音又软又糯,“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吃颗糖,这样就会开心了。”
绾珍摸摸他的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姑姑已经没事了,不过还是要谢谢我们小宝。”她接过糖,剥了一粒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小姐,我已经揍了九筒一顿了。他也保证不再去赌了。”阿金瓮声瓮气地说着,把九筒推到桌前。九筒脸上还带着一块青紫,却有种不合宜的羞赧,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小姐,对不起哈,”他搓着手,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保证再也不去赌了!”
“这是他写的保证书。”凉生将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皱皱巴巴的纸递给绾珍。那字迹像蚯蚓打架,勉强能辨认出个大概。
绾珍看了一眼,折好收起来,忽然说:“我和林墨每次出任务,九筒就钻空子总是去赌。那不如,以后九筒就跟着我们一起出任务。”
“出任务?”九筒的声调猛地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哎呦喂,我的小姐啊,你看我这瘦弱的小身板,要是出去还不死路上了?我法术欠佳,从来没打赢过谁啊!”
“我自然也想过,”绾珍慢条斯理地说,“只是,死在任务中,总比死在牌桌上要好听些。”
九筒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小……小姐!我这些年在外面仇家不少,要是遇上会给您……给您……引火上身的!”
“这不是正好么!”绾珍歪着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道帮你解决一下仇家。”
“你……你怎么结巴了?”她凑近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平时的油嘴滑舌呢?”
九筒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哭丧着脸挤出几个字:“小姐,我的命也是命啊!”
“菜来喽!”赵大川端着一道香喷喷的糖醋鱼上来了,鱼身上浇着琥珀色的酱汁,冒着腾腾热气,配着白米饭往桌上一放,满室飘香。
“就这样定了!”绾珍端起碗,筷子已经伸向了鱼肚子,“我要吃饭了,你去收拾行李吧。”
九筒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对了,”绾珍嘴里塞满了米饭,含含糊糊地说,“明天任务是甲级的。”
九筒本来弯着的腰,更弯了。那背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甲级任务---
东方的平安神两日前身陨,幸而仙体得以妥善保存。此次任务便是将东方平安神的内丹带回,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三人骑马东行,走了十日有余,终于到了东方平安神所住的落雨阁。祭奠了仙身,安抚了众人,将内丹取出,告辞他的弟子,踏上归途。一路顺利,顺利得不像是甲级任务。
九筒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我以为你们任务有多难呢,就这?我天天陪你们来也没事!”
林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分明写着“你也配”。
绾珍斜睨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戏谑道:“我听熊嫂说,你有一套算命的绝技,是不是出门前起了一卦?”
九筒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人拧开了什么开关。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那副模样活像要登台唱戏:“嘿!我告诉你,没进风波楼前我在街上就靠起卦摆个小摊,可是挣的盆满钵满。我们黄鼬一族本就是起卦的老祖宗,我在前朝可是御前的大师,赐号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被封为越国公。”
“这么多封号?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九筒大师呢?”绾珍忍着笑。
“哼哼,”他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扬起,浑浊的眼里竟透出几分当年的矜贵,“九筒是道上人的尊称。鄙人在前朝玄宗时期名为黄法善,字道元。道法上的成就我就不提了——那霓裳羽衣舞,还是我创作的呢!”
绾珍微微一怔。
黄法善。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相传活至一百零五岁,玄宗皇帝亲自为他撰写碑文,去世时被描述为“尸解”成仙,未留遗体下葬,只留下一袭道袍与满室异香。
“你?”绾珍侧目看他,语气里怀疑大过惊叹。眼前这个干瘦佝偻、满嘴黄牙、手指因常年摸牌而弯曲变形的赌徒,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那个名动天下的天师联系在一起。
“哎——”九筒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实的、沉甸甸的苍凉,“那位高权重的生活过腻了。天天有人跪着跟你说话,天天有人求你指点迷津,天天端着架子演神仙……没意思。还是现在好,想赌就赌,想骂就骂,自在。”
看着绾珍疑惑的目光,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竟有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你还是太年轻了,风波楼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你就说阿金那大老粗吧,看着像个憨货?从前可是风月场上的常客,一掷千金,风流倜傥,吟诗作赋,吹拉弹唱无所不能。凉生那个闷葫芦,从前可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在酒后戏耍中打倒一队口不择言的天兵天将——也是因为这件事,他被逐出北境狼族。”
绾珍沉默地听着,望着前方林墨沉默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眼中看到的这些人,似乎只是他们愿意露出的某一面。即使认识了这么久,即使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她还是没法真正了解他们。她又觉得很可惜,好似命运捉弄人,无论是谁,永远没有办法过上自己满意的生活。
“小乖乖,”九筒闷了一口水葫芦里的酒,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每个平凡人都有高光时刻。人生啊,就活那几年。剩下的日子,都在朝花夕拾。”
绾珍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风波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曾有过自己的“高光时刻”,都有过不愿提起的过去,都曾在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中,被抛到了这里。他们不是生来就是跑堂、厨子、扫地僧的。他们选择留下来,或者不得不留下来,但无论如何,这座楼收留了他们。
这就是风波楼的意义。它不只是守护一方的灵祠,更是一个收容破碎灵魂的地方。
“小心!”林墨骤然勒马,声音如刀锋般锐利,瞬间割裂了这片刻的宁静,“这雾有些不对劲!”
绾珍猛然回神。不知何时,周遭已起了浓雾。那雾来得诡异,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树木的轮廓在雾中扭曲成怪异的黑影,连阳光都被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把你坤元顶合起来!”九筒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声调里再也没有半分嬉笑,只有冷硬的、不容置疑的果决。
绾珍几乎是本能地结印。土黄色的光盾在她掌心凝聚、扩张,在头顶合拢的刹那——
“叮叮叮叮——”
无数暗箭从浓雾中激射而出,撞在坤元顶上,溅起密密麻麻的火星,如同骤雨砸在铁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绾珍面色骤变,掌心沁出冷汗,慌张地问道:“什么人?”
九筒蹲在光盾下,眯着眼望向雾中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竟还砸了咂嘴:“看这招式,使我想到几个美人。”
“什么时候了,还想美人!”绾珍差点气结。
“江湖人称她们——四象锁魂。”九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雾中什么东西听见,“她们四人,一人用音攻封闭听觉,一人用水雾封闭视觉和嗅觉,且雾气有微毒,一人用金系法术在暗中放箭,还有一个是幻术师,专攻心神。她们封闭人五感,几乎没人能逃脱她们的毒手。”
绾珍和林墨面色皆沉了下来。光盾外,箭雨如蝗,雾气越来越浓,隐隐有丝竹之声从远处飘来,那曲调靡靡,像一只手在心口慢慢揉搓,让人无端生出烦躁与恐惧。
“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土盾里。”林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上已沁出汗珠。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劈砍的目标。
“是你的仇人吗?”绾珍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剜向九筒。
“嗨,”九筒连连摆手,那表情无辜得像是被冤枉的窦娥,“你不能因为我倾慕过她们,就说她们对我有仇吧。你身上那颗内丹可比我的命值钱多了!”
绾珍瞪着他,一时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耍贫。箭雨暂歇,雾中传来女子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方向,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顺着耳道往里钻。
九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动作竟有几分洒脱。
“你把这个土盾撤了,看看我九筒面子够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