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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百岁枯荣一望中 很多你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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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解之毒---
绾珍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背传来的一阵钝痛。
她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泽。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安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界石、封印、那把刺入后背的鹿角刀……
“大师兄!”她想起从指缝中泊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整双手,那股温热的、带着生命流逝感的触感,使她心头一颤。
她慌张爬下床,甚至还来不及穿好鞋,就往大师兄的住所跑去。
可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窜出。
一路狂奔,最终,在正殿中找到了愁眉不展的师兄师姐们。
见到大师兄坐在他的老位置,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绾珍,你醒了!”见到她出现在门口,大师兄连忙站起身。
他一身干净的淡青色长袍,脸色仍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唇色也有些淡,整个人看着比往日清减了几分。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正静静地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绾珍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复杂。有惭愧,有感激,也有绕不开的忧伤。
“大师兄,你没事就好。”
“先喝口水。”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尽量放得很平,“昏迷了快半月了,我的伤比你的轻,不用太过担心。”
绾珍乖乖接过水,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流入喉咙,确实舒服了许多。她一边喝,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扫视四周。
李明凰别过脸去,眼眶微红,像是在忍着什么。罗东与肖辰看向她的目光里,关切背后还藏着别的东西。
是什么?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每个人身后,都有一种——悲伤。对!像是希望被掐灭后的无尽悲哀。
她突然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师父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那日,幸而师父携各位师兄弟及时赶到,救了我们二人。”
“师父冒死,为你挡下毒液攻击,自己却中了剧毒。”李明凰补充。
“我的丹药都试过了,解不了。”罗东呓语道。
“他把自己关入百岁渊解毒去了。”肖辰眼中是难得的真诚。
为救我而中了剧毒!这个消息打入她脑中,使她措手不及,呆愣在原地。
她印象中的师父是在景月楼充满悲伤和愤怒,述说着“她不配”的生疏之人;是从不正眼看她,对她没有好脸色的骄傲之人;是手握天界律法,最大公无私之人。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了救自己……
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师父严厉的行为骤然蒙上了慈爱的用心。泪水簌簌流出眼眶。
她不记得师兄师姐们后来说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的双腿像有了意识一般,带着她穿过回廊、越过石阶、一路往后山走去。风刮在脸上,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等回过神来,人已站在百岁渊前。
洞门虚掩,一线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她愣愣地站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那扇门。
烛火跳动了一下。
时竞川背对着她,盘坐在蒲团之上。他上半身赤裸,烛光在他背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些阴影本该平滑,却被一道道狰狞的纹路撕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伤口腐败与丹药气息混杂的味道。
胸口是被毒液腐蚀过的痕迹,在一遍遍的治疗下,依旧流着脓血。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忍着剧痛调和自己的伤口。
绾珍双颊满是泪水,她跪到师父跟前,那可怖的伤口让她浑身颤抖。
“师父……对不起。”
时竞川见她来,退去周身气息,微笑安慰:“为师已经没事了。”
可紊乱的气息,吓人的伤口,每一件都与“没事”无关。
“对不起,对不起……”她重复着,似乎只有这样说,才能减轻心头的愧疚感。
“你三师兄给我调了丹药,吃过后已经好很多了,不必担心,只需每日调养,毒能解掉的。”
她自然知道师父都是在安慰她,这番言辞与师兄师姐们沉重的眼神不相符。
师父的眼睛,虚弱中是如月光般的温柔。
她怔怔地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那一次次愈合又溃烂的血肉,恍惚间,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轻轻触上那片溃烂的边缘。指尖传来温热的、湿濡的触感。“都是我的错……”
时竞川一阵轻颤,时竞川浑身一颤。
那只手,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在他因剧毒而变得有些恍惚的意识里,竟与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那个从来不哭的女子,此刻竟在他眼前落了泪。
只是一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恍惚已经敛去。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何错之有?若不是你,天虞峰不知要面临多大危机。”
她止住眼泪,看向师父。
“错在为师,是为师未教你如何协调两系法术,才使你想到用伤口迸发的藤蔓拖延时间,达成封印。”
“师父……”她惊讶于师父虽未在场,却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我看到那缠满藤蔓的鹿茸刀便知。”时竞川瞥见她未穿鞋的双脚,眼里闪过心疼。
“你这般以命相搏的法子实在是太过冒险,若那鹿茸刀再深一寸呢?”
她回想当时的情景,只有将鹿精封印的决心,但现在,却有些后怕。再看看师父的伤口,即使冒险,他也选择在当时护住她。
“师父,只怪弟子学艺不精……至大师兄和您如此险境……”内心又翻涌起愧疚,这剧毒若是受在自己身上便好了。
“莫再流泪了。”师父将她扶起,“你大师兄已经十分自责了,你怎么也如此?”
他手一伸,将衣服穿上。
“打起精神来,让三界看看,天虞峰不会被一个叛徒损伤分毫的。”
说罢,他整理好衣襟,出了洞门。
---秋雨---
雨声随着风推开了景月阁二楼的窗户,打在窗棂上。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涌进来,拂过时竞川的面颊。
他从景月画像前的焚香中起身关窗。
窗外,迷蒙的大雨中,是林绾珍轻盈的身影。她还没有领到制式法器,便撑了一把油纸伞,在雨中练习盈虚术。
磅礴大雨中,她如同一朵摇曳的花,抓住唯一的生机,奋力抵抗命运的摧残。伞一时成剑,一时成盾,在她手中如同有生命力般张合有度。盈虚术被她舞得像一支清逸的舞——她是一只蝴蝶,终于摆脱了笨拙的茧,幻化成蝶。
“你的袖子湿了。”
景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烛火跳了跳,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时竞川没有回头。他的衣袖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凉意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
“她和你很像。”他说。
“她也有一双倔强的眼睛。”景月似乎也走到了窗前,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看向雨中那道身影。
他没有转身,这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身影,总是在他视线凝聚时消失不见。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雨丝,落在他手背上。
“但她又和你不一样。你的倔强是冲破云霄的峭壁,而她的倔强是润泽万物的水流。”
“你喜欢她?”每个字都轻轻地,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时竞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的那只袖口。雨水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总会心疼她。”
他从关上的窗缝中,最后瞟了一眼风雨中起舞的身影。然后他伸出手,将窗户关严了。
雨声被隔绝在外。屋里又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明月夜---
绾珍不知已将“流云拂月”的身法演练了多少遍。月光下,她的身影腾挪转折,衣袂虽也飘飞,却始终滞重,未能臻至师叔描绘的那种“心如流云,意似拂月”的化境。她收势而立,微微喘息,只觉得自家身姿不像仙鹤游云,倒似一只尚未学会振翅的雏鸟,笨拙得惹人生厌。
想起师叔,她心头便是一阵钦佩。也唯有师叔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方能从上古典籍的只言片语与壁画残影中,窥见早已失传的仙界祭舞神韵,并将之化为这路以规避为主的灵动身法。虽不擅攻坚,然施展之时,姿影翩跹,能在万钧攻势中寻隙而退,已是斗术中别开生面的一途。
她力竭地瘫坐于地,周身筋骨酸软,如同散了架,唯有那双眸子仍不甘地映着漫天星子。天虞山的夜,总是格外幽静,风过竹林,带来沁入肌骨的凉意,草丛间秋虫的唧鸣,更反衬出这方天地的空寂。也唯有在此地,她才会如此频繁地、细致地仰望这片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
“然之!”
一声清越的呼唤穿透夜色,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绾珍倏然坐起,循声望去,但见不远处一丛夜合欢前,南风正立在那里,笑盈盈地朝她招手。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与生动的眼眸,此刻盛着星辉,竟比天河更亮,瞬间驱散了她满身的疲惫。
“南风!你怎么寻来的?”她几乎是扑到结界前,两人隔着那层无形障壁,急切地将手掌贴合在一起,仿佛能透过那微弱的灵力波动感知彼此的体温。
“路过天虞峰,想着你在此清修,便带了些零嘴儿来瞧你。”南风晃了晃手中精巧的螺钿食盒,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旋即又染上懊恼,“谁知这里有结界,又这般晚了,总不好去搅扰云崖真君清梦。”
绾珍心中暖流涌动,嘴上却打趣道:“如今倒是知礼了?从前不知是谁,恨不能将三界都当成自家后院,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南风隔空作势欲打,嗔道:“许久不见,嘴皮子功夫见长,从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姚然之哪儿去了?”
绾珍将脸更凑近结界,眉眼弯弯:“那你倒是说说,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
“都不喜欢!”南风佯装生气,一把揭开食盒,“本想着给你带几匹新得的霞光锦做衣裳,转念一想你们这天虞峰统一规制,穿不着。正好,我省下了!”
“那这些好吃的,我岂不是也只能干看着?”绾珍指着食盒里色泽诱人的卤猪耳、油亮的花生米,故意咽了咽口水。
“让你饱饱眼福!”南风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夹起一片猪耳,吃得津津有味。
“你等着!”绾珍眼眸一亮,转身便跑向自己住处,不多时,抱着一个小包裹和一只茶壶气喘吁吁地回来。“天虞山禁酒,我便以茶代酒。”
她斟满一杯清茶,仰头一饮而尽,姿态豪迈得仿佛饮下的真是烈酒。
南风看得目瞪口呆:“以茶代酒便罢了,你的下酒菜……莫非是这冷馒头?”
绾珍用力咬了一口白馍,腮帮子鼓鼓的,却笑得无比开怀。
“干杯!”
两只杯盏,一玉一瓷,隔着无形的结界轻轻一碰,发出无声的脆响。就着清夜星辉,两人低声絮语,谈论着渺茫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此情此景,氛围太过美好,以至于此后漫长岁月里,绾珍每一次独酌,都像是在刻舟求剑,徒劳地打捞这一晚的星光与温情。
---对峙---
“林绾珍!我当你果真发奋苦修,不料是在此私会外人!”
一声厉喝自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也知是二师姐李明凰,以及她身后那个总是唯唯诺诺、此刻却可能带着看好戏神情的五师姐肖辰。
“李明凰!”南风见来人,立刻站起身,手指直指对方鼻尖。
“夜南风?竟是你!”李明凰显然没料到,绾珍所谓的“外人”,竟是这个与她争斗了数百年的冤家对头。
“就是本公主我!”南风双手抱臂,下颌微扬,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挑衅的神情立刻回到了脸上。
“死狐狸!”李明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老母鸡!”南风毫不示弱地回敬。
两人剑拔弩张,周身灵力暗涌,衣袂无风自动。若非有结界阻隔,怕是早已缠斗在一处。绾珍与肖辰被这气势所慑,僵立一旁,噤若寒蝉。
“懒得与你做口舌之争。”李明凰忽地敛了周身气息,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话锋却是一转,“对了,你兄长近来可有什么荣渺宫的消息?尊主当真要与那沈音音成婚?前头不是才死了个凡人女子,转头就又觅新欢了?”
“哼,那沈音音有何过人之处?若是我能常伴明王左右,哪里还有她立足之地!”南风也顺势收了架势,两人竟又如多年旧识般聊了起来。这转折让绾珍猝不及防。
“痴人说梦!我李明凰乃凤族长公主,天地之间,唯有我与尊主血脉尊贵,最为相配。”
“配配配!连人的面都见不着,打探消息还得靠别人。”南风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我曾与尊主并肩御敌!你呢?那时怕是连提枪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吧?”李明凰专挑南风的痛处戳。
“并肩御敌?明王怕是连你的名号都记不住!至少我曾牵过他的手,抱过他……”南风语气中的炫耀意味成功激怒了对方。
“呵,我倒忘了,如今你似乎……依旧没有资格位列先锋吧?学艺不精,就该多加练习。”李明凰不接她的话茬,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绾珍和肖辰,“你们二人,倒也算是物以类聚。”
肖辰适时地发出一阵尖锐又讨好的干笑。
“李明凰!你这只聒噪的老母鸡!”南风果然被激得满面通红。
“什么?!夜南风,你这只骚狐狸!臭狐狸!烂狐狸!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来啊!怕你不成!”
两人隔着结界,再次陷入毫无意义的叫嚣。
“林绾珍!你私带外人上山,竟还敢偷偷饮酒!我定要禀明师尊!”五师姐肖辰忽然将矛头指向了默立一旁的绾珍。
“深夜叫嚷,成何体统!”
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大师兄不知何时立于月下,神情肃穆,语气虽温和,却让在场几人心头皆是一凛。
“师父感知狐族公主莅临,特命弟子前来迎候。”他言罢,手捏法诀,结界无声消散,随即对南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目光转向绾珍、李明凰与肖辰三人时,语气骤然冷冽,如同秋夜凝结在草叶上的寒霜:“你们三人,随我一同面见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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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崖真君端坐于清辉殿主位之上,手中正缓缓擦拭着一把暗沉沉的戒尺。见众人入内,他停下动作,目光平静无波。
“贫道已令弟子为公主备下客房,公主若不嫌弃,可在天虞峰歇息一夜。”他脸上并无待客的热情,却也未见怒色,平静得令人莫测高深。
“不敢劳烦真君,”南风上前一步,执礼甚恭,“晚辈只是途经宝山,挂念友人,特来送些吃食,这便离去。”
“公主好意,心领。这半碟猪耳,几粒花生,可留下。那一壶残酒,还请公主带回。天虞峰规,不饮凡酒仙酿。”云崖真君语气淡然。
“她根本就不是来送吃的!”李明凰忍不住愤然出声,“林绾珍借修炼之名,日日在此与她把酒言欢!”
“哦?”云崖真君目光转向李明凰,依旧平静,“那你二人,想必也是勤勉修炼至深夜,恰巧撞见,而非该就寝之时,仍在山野闲逛了?”
李明凰顿时语塞:“弟子……是她……”
“你二人先回去歇息吧。小六之事,我自有区处。”
李明凰与肖辰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悻悻退下。
“真君明察秋毫,此事皆因我而起,若要责罚,南风一力承担。”如今的南风,似乎褪去了些许往日的莽撞,多了几分担当。
云崖真君的目光在绾珍与南风之间停留片刻,淡淡道:“夜色已深,露重风寒。你二人便去客房相聚一宿吧。”
“师父?”绾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谢真君成全!”南风已是喜上眉梢。
“小六不日将赴九域镇玄大考,贫道欲带她闭关静修。下次相聚,恐需待她百年后出关之时。知交难得,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小六,引公主去客房安顿吧。”
客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投在墙上,眼眸中都跳动着温暖的光晕。她们窃窃私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南风不无羡慕地低语:“你师父对你真好。”
“我师父?”绾珍蹙起眉头,想起过往种种严苛,“他近来……是有些不同。许是前几日我无意中助他渡过一次小难关,他面冷心热,不好意思再对我过于严厉罢了。”
“你还帮过他?快给我细细讲讲!”
于是,绾珍便将那日自己破釜沉舟封印鹿精之事娓娓道来,南风听得双眸发亮,不时为她的机敏与勇气低声喝彩。
“对了,”南风从腕上解下一串银链,链子上缀着几个小巧精致的铃铛,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银色光泽,“待你出关那日,便摇响此铃。只要铃音响起,无论我在天涯海角,三日之内,必来见你。”
绾珍接过银链,触手温凉,隐隐有灵力流转,细细看来,铃内没有芯,但摇晃时仍能发出不同寻常的清脆响声。
“九寰锁?这不是你从不离身的脚链吗?”
“是啊,如今它已是我的法器。从前是我父王凭它感知我的行踪,今后……便由我,来感应你的召唤。”
绾珍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百年后一个确切的约定。她伸出双臂,将南风用力抱住。那一刻,漫长闭关的孤寂似乎被驱散,未来的轮廓在星光与承诺中,变得清晰而温暖。星河在上,友情作证,此去经年,并非独行。
---沉渊---
百岁渊,名副其实。
连接外界的,仅是一座深悬于云雾之上的孤绝吊桥。桥身由古老的乌木与蛟筋绞合,踏足其上,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万丈虚空之上左右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将人抛入下方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深渊。渊中时有罡风倒卷,呜咽作响,如百鬼夜哭。
桥的尽头,便是那座与世隔绝的洞府。玄铁洞门之上,刻着一副笔力苍劲、意境萧疏的对联:
闭关未觉丹初熟
出定惊看冢已青
横批道尽其间沧桑——一日沉渊百岁枯荣。
绾珍随师父初至此地时,曾在这对联前驻足良久。彼时她只觉此联意境幽玄,暗合道家真意,却未能品出那字里行间潜藏的、近乎残酷的预言。
洞内别有洞天。这里感受不到日月轮转,唯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清冷辉光,永恒地笼罩着这片奇异的空间。时间在此地仿佛被拉长了脉络,流淌得极为缓慢——洞中修行一月,外界方过一日。更为神异的是,此洞竟能随修行者心念微微转换场景,时而化作烈焰炼狱,时而变为万剑绝壁,乃是锤炼己身的无上宝地。
于是,一场近乎严酷的苦修就此展开。她与这方天地较劲,更与自身的极限死磕。心念微动,洞内霎时化作巨石坠落的险峡。她身影在其中穿梭腾挪,将“流云拂月”施展到极致,衣袂终是被尖锐石棱划破,肌肤上添了血痕,一次闪避不及,左肩被巨石狠狠擦过,闷哼一声,却只在原地调息片刻,便再度迎向那呼啸而下的石雨。灵力耗尽,她便步入幻化出的蚀骨寒潭,在冻彻神魂的极寒中打坐,逼迫近乎枯竭的丹田重新生出涓滴灵力,直至嘴唇青紫,眉睫挂霜,唯有眼底那簇追求强大的火苗不曾熄灭。她甚至主动引来烈焰焚身的幻境,以微末的木系灵力去对抗滔天火海,以此锤炼自身在极端逆境下的韧性。手臂被火星灼出焦痕,她只是默默看着,仿佛那疼痛能让她愈发清醒。
这时的刻苦,虽带着一股狠劲,底色却是明亮的,是为了一个确定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她时常在力竭时,望着那串随身携带的银铃链子,想着与南风的约定,想着出关后要把这一切趣事讲给她听。这念想如同黑暗深渊里的一盏暖灯,支撑着她一次次从疲惫的深渊中挣扎而起,再次投入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苦修之中。
云崖真君将绾珍送至此处,正是为了九域镇玄大考,为她争得这宝贵的百年光阴。
最初的修炼,虽艰苦,却尚在常理之中。绾珍在此间不知疲倦地演练着“流云拂月”,身姿日渐轻盈,灵力也愈发凝实。她以为,这将是一场漫长而纯粹的苦修,直至大考来临。
直到那一日。
师父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百岁渊中,打破了此地恒久的寂静。他并未如往常般考较她的功课,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沉重得让绾珍心头莫名一紧。
“绾珍,”他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你……需得挺住。”
不祥的预感如同渊底的寒气,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足以将她整个世界撕裂的消息。
“狐族小公主南风……两日前,殁于雨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