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翎》高高高颐然

26、第二十六章 绝境方知我亦山 这世上，没

　　---不可言及的四师兄---

　　林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轻柔地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甚是惬意。只需再穿过这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天虞山那熟悉的轮廓便清晰可见。

　　绾珍的心，仍像被蜜糖包裹着，沉浸在昨日与南风会面后的余韵里。那触手可及的未来，如同在心底点燃了一盏长明灯，将前路照得亮堂堂的，生活因此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未来的形状也愈发清晰动人。

　　一把带着红缨的刀从林中飞出，插在二人面前，此刀十分奇特，较细较短，前方开叉，如同鹿角一般的形状。即可两面袭击，弯曲形状还能勾住敌人。

　　师兄见之色变，连忙将绾珍护在身后。

　　密林中，两道身影缓缓步出。为首的男子，身着棕褐色儒袍，袖口以金线精绣着繁复的鹿纹。他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被一张细密金丝网冠成高髻，周身上下流露出的贵气与威仪，竟比身边那位难掩旅途劳顿的西海二皇子更胜一筹。

　　后面的女子着一身黑色半臂裙，裙身轻盈飘逸，裙角绣有红色火纹，头上的装饰张牙舞爪，远远看去如同凌乱的树枝，脸上的妆容也有些用力过猛，一言难尽。

　　二人站在一起实在有些不搭调，如同翩翩公子和走火入魔的武林英雄混在了一起。

　　他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大师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大师兄的脸色瞬间铁青，他从齿缝间挤出话语：“四师弟，想必是进不了天虞山的山门，才在此徘徊不去吧？可惜，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四师兄？”原来他就是那个天虞山不能被提及的四师兄。

　　“见过六师妹，今天一见果然机敏可爱。”他拱手朝绾珍行了个礼。

　　“四师兄！”绾珍也朝他回了个礼，不想却引得他身后的女子大笑起来，那笑声比她的打扮还怪异。

　　“他早已不是天虞山的弟子，不用对他如此客气。”说着，大师兄抽出了他的玄冰分水剑。

　　“永霜龙陨狱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哼！”他收起了好脸色，将刀唤回自己手中。“你嫉妒我修为，告发师父，你二人用龙血合力将我一届鹿族世子封印在寸草不生的严寒之地，坏我名声，让我失去世子之位！那封印之境渗入骨髓的寒冷，还有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哀嚎的龙吟，没有日升月落，一刻宛如永恒！你知道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吗？就是胸腔里的这团恨意，它无时无刻不灼烧我，提醒我向你复仇！”

　　“你自己偷炼邪术失控，若不是我发现及时，你早已万劫不复了！”

　　“是你怕我比你强吧！哈哈！何必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从前在天虞山我被你道貌岸然骗了，李明凰骄傲跋扈，罗东好吃懒做没什么进取心，肖辰迷迷糊糊，我天真以为你对我最为照顾，结果你……”他咬牙切齿，“你就是不会让任何人比你强吧？”

　　“看来你被封印这么久，一点也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

　　“我？何错之有？”他大笑道：“我现在能在此，得益于你的表兄——敖烬，他看我是难得之才，将我放出，我现在是他坐下四大法王之一，我们要让三界诸神的位置换一换了！”

　　敖烬！又是他，他现在变得像陌生人一般了，但想到他，绾珍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夜晚在船上伤感的吹箫少年，那个在她最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如好友一般的存在。

　　“执迷不悟，你只能再回到封印之境去了！”大师兄说着，急速向他出刃，二人如旋风般纠缠在一起，绾珍难以插手。

　　“大师兄小心！”她急切呼喊着，毕竟是邪术，感觉这鹿精每个路数都暗藏杀机，透露诡异。

　　“你得先过了我这一关。”黑衣女子骤然出现在她身前的大树上，她下半身变成了蜘蛛状，趴在树干上，嘴边挂着一缕银丝。“你那大师兄根本不是我主人的对手，当然我也就是陪你玩玩。”

　　绾珍不言语，她当然知道自己只是个修为不高的小仙娥，和这些实战经验丰富的野怪相比自然欠缺些。她眉头紧锁，将剑抽出。

　　只在抽剑的一瞬间，蜘蛛精口中吐出一枚烟弹，打到她脸上，并不疼，烟雾在脸上化开了，只是有点呛，她剧烈咳嗽起来，越咳越觉得头晕眼花。

　　糟糕，中了迷烟的毒。

　　她靠着残存的意识，迅速结印，立起坤元罩护住自己。接着开始念清心咒，呼吸间将迷烟排出体外。

　　“这还只是最低级的毒呢，快出来，我让你一级一级试试。”蜘蛛精在外叫嚣着。

　　绾珍自知出去就是送死，不，不会死的那么痛快，蜘蛛精一定会慢慢折磨她，甚至会用她威胁大师兄。

　　但自己也不能一直困在这结界中，若是结界能困住她，那要怎样才能困住蜘蛛精呢，突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用土盾，谁说土盾只能防御！

　　---自杀式胜利法---

　　“刚才你出手偷袭，我措手不及。”绾珍退去结界，强压下喘息，故意用一种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说道，“现在，我准备好了，你可敢堂堂正正地再来一次？”

　　话音未落，一个裹挟着刺鼻气味的紫色毒泡已迎面袭来！绾珍纵身急退，方才立足之处的草木瞬间焦黑枯萎，冒出滋滋白烟。

　　她不敢有丝毫停顿，依仗着娇小的身形，在蜘蛛精周围的树木与岩石间灵巧地穿梭、跳跃，看似狼狈，实则每一步都暗含章法。几个回合下来，她已是香汗淋漓，呼吸急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终于，在一次高高跃起时，她力有未逮，被一道粘稠的蛛丝精准地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尘土飞扬。

　　“哈哈。”绾珍掩饰不住地笑起来，“你猜我为什么围着你跑，而不是向林中跑去？”

　　蜘蛛精似乎意识到一些不对劲，眉头一皱，怒火就上来了，“因为你笨啊！”正说着，一团巨大毒液朝绾珍喷去。

　　被五花大绑的绾珍，大声念到：“开！”

　　土层如同地毯一样从八方汇聚，那是绾珍脚踩过的每个点，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在中心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蜘蛛精尚未来得及逃出，就被困在其中。

　　绾珍解开身上的蛛丝，只见大师兄已倒在老树旁，气息紊乱。他腹部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大师兄！”她飞奔过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双手毫不犹豫地按在那可怕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象征生命流逝的温热液体。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却见他仍强撑着，目光死死锁定远处的鹿精，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封印在此…”

　　“好啊，”鹿精也受了伤，但伤势没有大师兄重。“我倒要看看！”

　　“走！”大师兄坚定地看着绾珍。

　　说罢，又起身迎战，只是又被狠狠打倒在地。

　　“大师兄，怎么样，现在我比你强多了吧？”鹿精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欣赏自己强大的力量。

　　大师兄吐了一大口血，已经无力回应了。

　　见大师兄此状，他转向绾珍：“小师妹啊小师妹，你不知道，大师兄可一直是天虞山的天骄，师父看他的眼神里都总带着欣赏。可是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哈哈哈，宗门天骄就是如此吗？”

　　“大师兄行得正坐得端，他即便战死，也是天虞山永不蒙尘的骄阳！而你，是被师门亲手除名、永世不得回归的弃徒！”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一巴掌打在绾珍脸上，力道大得让她侧翻过去。

　　“你知道什么！他就跟时竞川一样是个呆子，就连刚刚还想用那块界石封印我！呸！若我会封印之术，一定把他封印在这块界石里风吹日晒，看着天虞山渐渐破败的惨状！”

　　绾珍看向不远处那块界石，它表面的微光正随着大师兄力量的衰退而迅速黯淡。她的双手浸满了大师兄的鲜血，可以启动封印仪式的鲜血！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燎原之火在她心中轰然炸开——由她来继续这个封印！

　　她记得所有咒文，每一个手印的细节，都曾被大师兄不耐其烦地反复教导，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她深知以此微末修为强行催动，无异于螳臂当车。但视线所及，是大师兄苍白如纸的脸庞和那遍体的伤痕；掌心所触，是他温热的、正不断流失的鲜血。就是这血，灼痛了她的掌心，也焚尽了她最后的犹豫。

　　一股远超恐惧的勇气攫住了她，为了守护身后之人，她愿以身作赌，九死不悔。它表面的微光正在迅速黯淡。

　　突然间，绾珍扬起沙尘咒，趁沙尘迷住鹿精感官，飞奔到界石边，封印之术她当然记得，只是此术繁冗复杂，需要些时间。她将自己带有龙血的手按在界石上，念响封印咒。

　　界石上已经暗淡的蓝光瞬时点亮，四周飞沙走石，以界石为中心形成一道直插天际的旋风，她死死抓住界石，顶着强风不停念着咒。

　　鹿精立即有所察觉，他飞身上前，手中的鹿角刀狠狠插入绾珍的背。

　　就在鹿角刀刺入她背脊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翠绿欲滴、充满生命气息的灵能自伤口处迸发，化作无数坚韧的藤蔓，不仅死死缠住了那柄诡异的弯刀，更如拥有生命般，顺着刀身急速蔓延，瞬间缠上了鹿精的手臂、身躯！

　　“这是什么？！”他大惊失色，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当机立断，舍弃了心爱的兵刃，震碎身上的藤蔓，疾速向后飞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随着绾珍咒语越念越快，旋风将嘶吼着的鹿精吸入，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界石上方。

　　界石的光芒由幽蓝彻底转为不祥的血红，石体本身也变得温热，仿佛禁锢了一个沸腾的灵魂。风中，似乎还萦绕着那不甘的、渐渐远去的嘶吼回声。

　　“你们……你们对我的主人做了什么？！”那蜘蛛精竟不知何时强行冲破了结界，她目睹主人被吸入界石的一幕，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成一个非人的角度，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空气。“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陪葬！” 她彻底疯魔了，周身妖气暴涨，朝着昏迷在界石旁的绾珍，喷射出一股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色毒液——那是她凝聚了毕生修为的致命一击。

　　“师妹……”大师兄无力地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绝望顺着泪水溢出。

　　---神降---

　　一个白影闪过，他用一杆长枪弹开了毒液，并将蜘蛛精钉死在树上。
　　不曾想毒液瞬时爆炸，他用袖衫护住绾珍，自己却被毒液溅到，白衣被腐蚀破洞，胸口和后背处的肉均已溃烂。

　　“师父！大师兄！”其他人姗姗来迟，李明凰立即为大师兄疗伤，而罗东赶忙去搀扶师父。

　　时竞川摆摆手，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绾珍苍白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有作为师父的心疼，有未能护其周全的愧疚，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不顾罗东的阻拦，执意将灵力渡入绾珍体内，看着她背上狰狞的伤口开始愈合，缠绕的藤蔓渐渐消退，他紧蹙的眉头才略微舒展。然而毒素因运功而加速反噬，“噗——”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正落在绾珍衣襟上，宛若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惊心。

　　“师父！”肖辰的惊叫带着哭音。

　　“师父，您不能再动用内力了！六师妹交给弟子吧！”罗东跪倒在他面前，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时竞川却如同未闻。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胸腔内翻江倒海的痛楚，用一种近乎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动作，将昏迷的绾珍稳稳抱起，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未曾留下一言，只是默然转身，一步步朝着天虞山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依旧挺拔，却无端地透出一种深沉的悲恸与决绝，仿佛即使要与整个世界为敌，他也要护住怀中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