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翎》高高高颐然

25、第二十五章 海阔云高别有天 终于，看到

　　---西海行---

　　一日早课后，时竞川罕见地未立刻离去。他目光扫过下方弟子，在敖清身上略作停留，开口道：“敖清。”

　　“弟子在。” 敖清出列。

　　“西海传讯，言你家中似有急事，着你速归省亲。” 时竞川语气平淡，“你且去便是，峰内事务暂交明凰代理。”

　　敖清沉稳应是，但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时竞川的目光随即转向角落里的林绾珍。她正因听到大师兄要离开而心头微紧——这意味着，下一次失控时，或许不会再有那道及时的蓝色灵光。

　　“林绾珍。” 被突然点名，她吓了一跳，慌忙垂首。

　　“你随敖清同去。”

　　此言一出，不仅林绾珍愕然抬头，连一旁的李明凰、肖辰等人也面露诧异。

　　时竞川并未解释，只是淡淡道：“你近日……还算勤勉。天虞峰清苦，西海风光不同，随你大师兄去见识一番，也可稍松快些心神，勿要终日紧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漠视，“修行非一日之功，弦绷得太紧，易断。”

　　这几乎算得上是这些年来，师尊对她说过的最长、也最接近“指点”的话。虽然依旧平淡，虽然“还算勤勉”的评价低得可怜，但对林绾珍而言，不啻于冰原上吹来的一丝微弱暖风。更重要的是，那“松快心神”几个字，竟似看穿了她日夜与体内狂暴力量对抗的焦虑与恐惧。

　　“是……”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应道。

　　数日后，林绾珍便跟着敖清，再一次踏出了天虞峰那森严的山门。离山的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云雾中的孤峰，心头竟有片刻恍惚。

　　腾云驾雾，风驰电掣。当鼻端终于嗅到那一丝不同于山林清苦的、微咸而湿润的气息时，林绾珍忍不住从云头探身下望。

　　然后，她看到了海。

　　那是怎样一片浩瀚无垠的蓝啊！与她熟悉的、被束缚在峰峦间的云雾截然不同。它铺陈到天际，与天空的湛蓝融为一体，波涛起伏间，碎金般的阳光跳跃闪烁，壮阔得令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风声、浪声、远处海鸟的鸣叫，交织成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磅礴交响，与天虞峰永恒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大……大师兄，这就是……海？” 她几乎忘了礼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下方那片跃动的蔚蓝。

　　敖清侧头看她，见她眼中难得地焕发出纯粹的好奇与欣喜，那张总是过于苍白沉静的脸上，也因兴奋而染上浅浅红晕。他素来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嗯，西海。” 他简单答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拿着。”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浑圆剔透的珠子，入手温润，内里似有湛蓝水光流转，极为美丽。

　　“这是……？”

　　“避水珠。” 敖清解释道，“你修为尚浅，无法长时间闭气水下。吸纳此珠，可保你在龙宫自在行动，如履平地。”

　　龙宫！林绾珍小心地捧着那颗珠子，心潮澎湃更甚于眼前的海浪。那是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地方。

　　敖清携她按下云头，直入海中。避水珠生效，周身海水自然分开，形成一个透明的气罩。林绾珍惊奇地看着五彩斑斓的鱼群从身边游过，形态各异的海草珊瑚摇曳生姿，光线透过海水，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晕。这水下世界的光怪陆离，再次深深震撼了她。

　　及至西海龙宫，那又是另一番难以言喻的盛景。并非凡间想象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恢弘、古老、与大海融为一体的壮丽。巨大的水晶宫阙连绵起伏，以硕大完美的珊瑚为柱，夜明珠与各色珍奇宝石镶嵌其间，散发出柔和而瑰丽的光芒。巡逻的虾兵蟹将甲胄鲜明，来往的鱼女贝女衣袂飘飘，仪态万千。整个龙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威严与华美之中，却又带着海洋特有的深邃与灵动。

　　更让林绾珍手足无措的，是龙宫上下对她的态度。敖清乃西海太子，地位尊崇。她作为太子亲自带回的“师妹”，竟被奉为上宾。所到之处，无论龙子龙孙、文臣武将，皆对她客气有加，礼数周全。居住的客舍精美舒适，陈列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深海奇珍；每一餐饭食都精致无比，许多海中珍馐她连见都未曾见过，味道鲜美得让她几乎落下泪来——与天虞峰那清粥馒头咸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没有冷眼，没有嘲讽，没有体内随时可能爆发的剧痛，也没有六百多条森严的戒律压在心头。有的是壮丽的风景，新奇的见闻，周全的礼遇，和大师兄耐心的讲解。

　　林绾珍几乎有些恍惚了。这就是……放松的感觉吗？这就是……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值得礼貌对待的人的感觉吗？

　　她跟着敖清参加了一次简朴但庄重的家宴，远远望见过威严的西海龙王；她曾在敖清许可下，由一位和善的龟丞相伴，游览了龙宫外围瑰丽的“琉璃海花园”；她甚至得到了一位龙女赠予的一小串润泽的深海珍珠。

　　每一天，她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快乐里。脸色不知不觉红润了些，眼中那常年因紧绷而存在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夜里躺在柔软馨香的鲛绡帐中，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温柔的海流声，她会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天虞峰那半年的冰冷与挣扎，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这是她踏入仙途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的愉悦与广阔。大海的壮美洗涤了她的视野，龙宫的盛景震撼了她的心灵，而那简单的、被尊重对待的快乐，则像一泓温泉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那颗被冻伤过的心。

　　她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而温暖的空气，将这短暂的“松快”时光，牢牢刻在心里。她知道这终是镜花水月，迟早要回到那座清冷孤高的山峰，面对依旧艰难的一切。但至少此刻，她是快乐的，是微微发着光的。

　　这趟西海之行，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随行，更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贵的馈赠——让她在漫长的荆棘路上，得以喘息，得以窥见仙途之外，天地间原来还有如此辽阔而美好的模样。这份记忆，或许将成为她未来黑暗中，一缕微弱却顽固的星光。

　　---归途---

　　龙宫中仅仅待了三日，便要回程了，敖清全家将他们二人送至岸边，无论是龙王龙母还是敖清尚在襁褓的小侄子，都表现出对敖清的不舍，虾兵蟹将扛了几个大箱子，坚持要将二人送回天虞峰。

　　这种和睦的家庭氛围也感染了绾珍，她依依不舍得与每个人道别。
　　“你们都回去吧，若是得空我便再回来了。”敖清回应众人相送，也拒绝了那几个大箱子。

　　“儿啊，万事当心，此时境况对我们龙族大不利，三千年前的往事又要重演了。”龙母依依不舍抚摸着敖清的脸颊。

　　“母后放心吧。”

　　“切记，你那个堂兄敖烬，往后定不可再往来！”龙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嘱咐着。

　　“孩儿记住了。”敖清一步三叩首，才携绾珍往天虞峰方向走去。

　　“敖烬？”听到故人的名字，她不禁回想起上次见面，短短几年未见，这位恩人竟变得如同陌生人一般。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呢？

　　忍不住问道：“大师兄，敖烬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大师兄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耐心向绾珍解释道：“他除了上次青城山作乱，还灭了北境狼族，甚至将天界派出支援的三万天兵也击溃，又在东部成立叛军——焚羽盟，扰得贝都因一族苦不堪言，甚至东海鲛人一族也被蛊惑叛变，我大伯苦苦支撑，去天界请援却被拒。敖烬如今势头正盛，天界也怕再有损失。这次父王召我回来，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他现在竟这么......”她没能把那个贬义的词说出来，她怎么也想象不到敖烬那带些玩世不恭的嘴角，略带忧伤的眼中能沁满血。

　　“如今三界大乱，务必要小心些。”大师兄叮嘱道。

　　---又见南风---

　　市集喧嚣，人流如织。绾珍跟在大师兄身侧，目光低垂，刻意避让着周遭的热闹。直到一个清亮又熟悉的声音，如利剑般穿透鼎沸人声，直直刺入她耳中。

　　“——本姑娘向来看不惯恃强凌弱之事，天道昭彰，今日就由我来主持！”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眼望去。

　　人群围拢处，那抹火红的身影正揪着一个彪形大汉的衣领，身姿挺拔，下颌微扬，眉眼间的神采飞扬一如往昔，正是南风。她脚下，还踩着一柄明显是那大汉的环首刀。

　　绾珍下意识地压低了头上帷帽的白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本能地想要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她早已“死”在他们的世界里，此刻现身，又该如何解释？

　　“莫要多管闲事，采买完毕，我们即刻回山。”大师兄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

　　绾珍抿紧嘴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跟着师兄穿过人群。然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背离自己的心。那股想要相认的冲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她怕，怕此次错过，便是永诀。

　　回程的路上，她沉默得异乎寻常。大师兄看在眼里，终是轻声开口：“你认识那位姑娘？”

　　她怔了怔，半晌，才如梦呓般低语：“是……她是我的故交。”

　　“那就去打个招呼。”大师兄的语气温和。

　　“但我们……已经很久不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怯懦与挣扎。

　　“那岂不是更应该去打个招呼？”师兄停下脚步，目光了然，“莫要留下遗憾。”

　　这句话击碎了她最后的犹豫。她猛地转身，向着来路跑去。

　　人群已散去大半，南风正拍着手，准备离开。绾珍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眼里。

　　南风察觉到了这凝望的目光，不耐地挑眉看来：“看什么看！你看半天了！”

　　绾珍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掀开了帷帽的白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啊！南风。是我！”

　　南风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狐狸眼猛地瞪大，里面的情绪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狂喜，她几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绾珍的肩膀：“然之？！你没死？！你没死！你这个臭丫头！”她用力摇晃着绾珍，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没死怎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哭了好几天……你知道我们……”

　　“我现在在云崖真君座下当弟子，”绾珍任由她摇晃，眼眶也红了，她侧身引见，“这位是我大师兄。”

　　南风飞快地瞥了大师兄一眼，将满腹的疑问暂时压下，只紧紧抓着绾珍的手，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你好吗，南风？”绾珍轻声问，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好友脸上。

　　“我不好！”南风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嗔怪，“什么时候我也死一次，让你好好感受一下失去我是什么滋味！”

　　绾珍被她这话刺得心口一痛，正要开口，南风却已拉着她道：“站在这里做什么？走，去驿站，我们好好喝一壶，你必须把这几年的事都给我说清楚！”

　　“我是随大师兄出来采买的，需即刻返回……”绾珍为难地看向大师兄。

　　一直静立一旁的大师兄，此刻唇角泛起一抹如春风般温和的笑意：“既是遇上多年不见的故友，定有说不完的体己话。我想，便是晚回一日，师父亦能体谅，不会苛责。”

　　“多谢师兄！”绾珍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客栈房间里，酒菜上桌，南风迫不及待地讲起别后种种。天韵已官至将军，威震一方；夜南山忙于战事，整日游历，于是青丘储君的重任，便落在了她这位小公主肩上。

　　绾珍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然而，南风的话锋不经意地一转：“……还有，明王要成亲了，和那个沈音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已经不记得你了……大家也不敢再提及你。嫂嫂当初为你进言，梁姨也说了很多次，但是……”

　　“哐当。”

　　绾珍手中的茶杯盖子滑落，在桌面上磕碰出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耳边一片嗡鸣。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努力地、拼命地控制着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

　　她对于那个地方，那个人而言，终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这个事实，她早该清醒了。

　　“没关系……”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现在想来，也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证明自己真的不在意，可嘴角刚刚扬起，那不争气的眼泪还是突破了所有防线，悄无声息地滑落。

　　“啊……我真没用，”她慌忙用手背擦去泪痕，语带哽咽，“我本不想让你看见这副样子的……能再见到你，明明是件大喜事。哈哈……好久没吃荷叶鸡了。”她生硬地转移着话题。

　　南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立刻顺着她的话笑道：“荷叶鸡？我早不爱吃了！我现在最爱吃的是糖醋鱼。告诉你，我厨艺如今大有长进，做的糖醋鱼，那叫一绝！”

　　“真的？那改日我一定要尝尝你的手艺。”

　　“临老桃林里的鲤鱼味道最佳！等过两日，我去讨要两条肥美的，定让你美美吃上一顿！”

　　“一言为定！”绾珍终于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

　　南风也笑着勾住她的小指。然而，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南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透过那细微的脉动，她敏锐地感应到了一股异样而强大的能量。

　　“你体内……有颗树妖的内丹？”她蹙眉问道。

　　“是啊！”提及此，绾珍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带着点小骄傲，“给你看个好玩的。”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随即，一根纤细翠绿的藤蔓竟从伤口处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伸展，顶端迅速凝结出一个饱满的花苞，在南风惊诧的目光中，悠然绽放成一朵洁白无瑕、散发着幽幽冷香的山茶花。

　　“啊！你成树妖了！”南风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奇与兴奋。

　　“送你！”绾珍小心翼翼地将花摘下，轻柔地别在南风乌黑的鬓边。

　　“我现在还控制不好这股木系能量，师父已将内丹的大部分力量封印住了。眼下，也只能变变这样的小玩意儿逗你开心。”

　　“小树妖！”南风故意龇了龇牙，做了个鬼脸，“我可是火系法术，天生克你，你注定打不过我！”

　　绾珍望着烛光下好友鲜活灵动的脸庞，那双映着火光和自己影子的眼眸清澈而温暖，她轻轻笑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那我便为你……添些柴火。”

　　南风闻言，下巴一扬，眉宇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张扬与傲然，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所畏惧的青丘小储君：

　　“我何需你为我添柴？”

　　“我本身，便是燎原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