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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旧人相逢不相识 他有一颗炽 ...

  •   ---旧识与谎言---

      绾珍猛地挣扎,但灵力被封锁,竟一丝法术也使不出来。那人力气极大,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拖进了路旁的密林。

      林中黑压压地站了上百人,个个身着黑衣,面罩遮脸。另一个道友被五花大绑打倒在地,看他身旁的信物,就是自己要交易的那位。

      “法王,就是这个道姑朝我们这里走来。”那黑衣人将她摔在地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奇怪的是,修道之人居然是凡胎□□,身上一丝灵力也没有。”

      法王?

      一丝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敖烬?你是敖烬!”绾珍朝那个为首的黑衣人看去。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她曾在桃林中见过的獠牙面具。

      面具下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骤然收缩。

      “然之?”他摘下面具,走近她,目光在她脸上扫视一番,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真的是你?”

      “敖烬!”绾珍几乎要跳起来,他乡逢故知的兴奋难以掩饰。

      敖烬后退了三步,像要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你怎么会在此?”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绾珍压下心头的激动,认真解释道:“我现在是天虞峰的弟子。”

      敖烬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他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异、犹疑、还有一丝绾珍看不懂的……愧疚?

      片刻后,他又戴上了面具。

      “你走吧。”声音冷得像寒潭里的水,仿佛他们从未相识。

      “你把那位道友放了。”绾珍指指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修士。那人不断挣扎,双眼通红,惊恐之色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却被施了噤声咒,发不出一个音。

      敖烬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手,袖中探出一道寒光。

      那位道友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软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你!”绾珍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恐惧和愤怒同时攫住了她,将她的双腿死死钉在原地。

      “我说了,下山。”敖烬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威严。
      他还是那个在自己最落魄时收留她的敖烬吗?只是百年,为何他不愿与自己相认?

      “你……你为何要杀他?”绾珍的声音在发抖。

      “今日我将屠尽青城山。”敖烬的目光从面具的孔洞中透出来,冷得像刀,“你若是不想被认为勾结我劫炎宫,便赶紧走。”

      屠尽青城山!

      绾珍大惊,猛地转身朝山上跑去——她要去通知众人。

      刚才抓她的黑衣人手中绳索飞射而出,瞬间将她缠住,狠狠拽倒在地。绳子勒进她的手臂,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法王,这丫头——”

      “把她看好。”敖烬丢下这句话,再未看她一眼。

      他一声令下,数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向山顶。

      绾珍挣扎着向那看守哀求:“大哥,我保证不去通风报信,求你放开我!”

      “老实待着!等法王回来再处置你!”看守不为所动,坐到离她不远的一棵树下,冷冷地盯着她。

      不多时,山顶便传来厮杀之声——刀剑碰撞的脆响、法术炸开的轰鸣、受伤者的惨叫,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响。

      绾珍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泥泞的地上,听着那些声音,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刚下过雨的地上十分潮湿泥泞,湿冷的触感从后背渗进衣袍。绾珍抬头看了一眼并未散去的乌云,听着渐行渐远的雷声,偷偷将灵力的压制解开。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做点什么。

      看守警觉地站起来:“你——”

      绾珍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猛地将灵力催动,身下的土地开始翻滚,像活了一样。

      “你刚刚压制了灵力?”看守脸色骤变,冲过来将她拎起来,又重重摔到地上。她的后背砸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没用的!”看守喘着粗气,“缚魂索绑着,你连印都结不了,别白费力气了!”

      他没有注意到——天上的乌云又悄无声息地聚拢了。

      绾珍躺在泥水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她没有闭眼。她盯着天上翻滚的云层,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被压制了太久、此刻正疯狂涌动的灵力。

      她在赌。

      缚魂索封住了她的结印,封不住她体内的灵力的自然波动。她不能控制雷,但雷认得她。那道曾经劈在她身上的天雷,和她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它不杀她,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它认得她。

      就像她认得它。

      她松开灵力的束缚,不是催动,是“放任”。让体内的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不受控制地、肆无忌惮地。

      天雷感应到了。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正中绾珍身旁的大树。树干从中裂开,木屑飞溅。看守被震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又是一道雷——

      这次更近。雷光在他身侧炸开,脚下的泥土被掀翻了一大片,泥水溅了他满脸。他踉跄后退,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这雷……什么情况?”

      第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正正落在他头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发根根竖起,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里,浑身还在微微抽搐。

      雨又开始下了。冷雨浇在绾珍脸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

      但她还活着。

      她低下头,发现身上的缚魂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那绳索被雷击的余波烧焦了一段,失去了法力。

      她挣开绳索,踉跄着站起来,朝山上跑去。

      还没到山顶,就见罗东圆润的身躯正朝山下飞奔,跑得全身肥肉一颤一颤的,右肩上还有一道被利刃割裂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看见绾珍,眼里的惊惧瞬间化为欣喜。

      “你没事吧!”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没事!”绾珍快步跑到他面前。

      “你……你怎么成这样了!”罗东瞪大了眼睛。

      绾珍低头一看,自己全身沾满污泥,白色衣裙已经成了土黄色,半边脸颊也尽是泥水,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我……摔了一跤。”绾珍别过脸去,不敢看罗东的眼睛。

      此时,李明凰带着肖辰也赶来了。她一眼就看见绾珍那副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

      “罗东!”她厉声喝道,“你是不是又让她帮你倒卖丹药了?”

      罗东沉默了,胖胖的脸上写满了心虚。

      “财迷!”李明凰照着他肩头就是一拳,打得他龇牙咧嘴,“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转头看向绾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大师兄和师父正在杀敌,”李明凰收回目光,声音急促却清晰,“让我们先走!”

      绾珍忍不住朝山顶望去。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和硝烟之间,她似乎看见了敖烬——他正站在高处,似乎在朝山下看。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疑惑、愤怒、感激、失望,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法会草草结束。

      几人乘着李明凰的流云回到天虞峰。绾珍在正殿里来回踱步,内心焦急。幸而,不到两个时辰,师父和大师兄也回来了。两人都只受了些轻伤,衣袍上有几处被刀剑划破的裂口,血迹已经干涸了。

      “师父。”肖辰倒了一杯水递上去。

      “大师兄。”绾珍也为大师兄倒了一杯。

      “师父、师兄,这是归元丹。”罗东献上丹药。

      “这敖烬,竟已打起各宗门的主意!”大师兄接过茶杯,就水咽下丹药,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简直是我龙族的耻辱!”

      “这次各宗门皆损失重大。”时竞川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在看向绾珍满身泥污时,他竟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这身是怎么回事?”大师兄这才注意到绾珍的狼狈模样,眉头微蹙。

      “我跑太急,摔了一跤。”绾珍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成何体统。”大师兄摇了摇头,语气却并不严厉,“快去洗干净。”

      “也好。”时竞川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绾珍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只是摔了一跤,能在混乱中全身而退,为师已经很满意了。”

      ---桂花落---

      敖烬回到劫焰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遣散兵士,独自穿过那条种满桂花的甬道。满地落花被夜露浸透,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走在一条不会醒来的梦里。

      桂花开了。满院都是那种清冷的、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荣渺宫的那棵桂树——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被孔雀明王收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他站在桂树下等明王召见,心里想的全是“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后来他成了那样的人。甚至更强。

      但桂树不在了。荣渺宫不在了。那个会站在桂树下等他的人,也不在了。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

      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青城山那几个老东西不弱,他挨了一剑,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血流了不少。他没有叫人,自己撕下一截衣袍,胡乱缠了几圈,系了个死结。疼。但他需要这个疼。疼能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

      “法王。”

      李梨花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药。

      “我听说,你这次对一个丫头十分上心。”

      敖烬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李梨花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药在这里。”

      她转身要走。

      “梨花。”

      敖烬叫住她,声音有些哑。

      李梨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她会恨我吗?”

      廊下安静了很久。夜风穿过桂树,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缠着布条的伤口上。

      “恨不恨,有什么关系。”李梨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走到这一步,还在乎一个人恨不恨你?”

      敖烬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看着廊下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更像是脸上肌肉的一次不自主的抽动。

      他想起绾珍被绑在地上时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困惑。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屠尽青城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明白,是因为她不知道他从来没变过。

      “我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暖意,“你去帮我查一查,天虞峰新收的那个女弟子。”

      “法王。”李梨花的声音冷了下去,“无论什么样的女子,都不及大业重要。”

      “若是他的血器呢?”敖烬偏头看向她,月光落在他眼中,那里面有李梨花看不懂的东西。

      李梨花怔了一下,随即蹙眉:“那个凡人?她不是已经死在天雷之下了吗?你不也亲自去看过?再说,天虞峰怎么可能收凡人为徒。”

      “但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敖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一点也没变。”

      李梨花沉默了片刻。她缓缓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回来了,”她问,“那你对我的承诺,还算数吗?”

      “当然。”敖烬伸手,将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挽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你我才是天地之间最为登对的人。”

      李梨花垂下眸,脸上没有一丝柔情。

      “法王不必刻意安慰我。我从不奢求你的爱。”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只是怕,你为了那个女人,坏了大业。毕竟,你心中对她有愧。人是分不清愧疚与爱恋的。”

      敖烬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桂树枝头。

      “我的确利用了她。但她远不及大业重要。”他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像是一句话在心里说了千百遍,“这点,你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决心我是看到的,这三百年来的付出我也是知晓的。为表诚意,我娶你为法王妃——让劫焰宫中那些还和你唱反调的老骨头,全然诚服于你。怎么样?”

      李梨花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法王是要与我成为真夫妻,还是仅限于同盟?”

      “你愿意吗?”敖烬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能放下他吗?”

      李梨花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月光下,她的手指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冰凉。

      “我们二人心中,乃是同一人。”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敖烬没有说话。他靠在树干上,目光穿过桂树的枝丫,落在那轮明月上。

      月亮很圆,很亮,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一年,他五百岁。北海龙宫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父亲倒在血泊中,母亲用身体护住他,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走。”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风很冷,路很长,他从北海一直走到西北,走过了整个冬天。鞋磨破了就赤脚走,脚底裂开了就裹着树叶走,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死了,死了就没人给爹娘报仇了。

      他到达寂照山的那天,正是满月。

      月光实在是太亮了,照得他身上那些破洞、那些伤疤、那些在路上被野狗咬出来的旧伤,一样一样,无处遁形。

      他跪倒在校练场边。

      有人从身后踩住了他的背,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尊主,他说他是北海龙太子,想要寻求荣渺宫庇护。”

      “就是不久前被灭族的北海龙王一家吗?尊主,不可!”

      “不如将此子扭送天界。”

      “尊主,若是收留他,必将招致祸患啊!”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要把他推回深渊。

      他没有抬头。他的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闻到了泥土和血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血,从额角流下来的,顺着眼眶淌进嘴里,又咸又腥。

      他想,算了。就这样吧。死在哪里都一样。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站起来。”

      那声音不高,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嘈杂。

      他抬起头。

      月光从那人身后铺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色的光。他看不清他的脸——那张脸隐在桂树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起的唇。但那道目光穿透了阴影,像两把淬了寒光的剑,直直落在他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怜悯。是注视。

      像一座山在注视一粒尘埃。

      敖烬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见过很多人——天界的帝君、各族的首领、那些高高在上的、从不肯低头看他一眼的人。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人。这个人不需要说“我是谁”。他站在那里,就是答案。
      但这样一个人,向他伸出手,指尖传来一缕桂花的香气。

      他紧紧握住,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不是在“握”,他是在“抓住”——像抓住一根从悬崖上垂下来的绳子,像抓住最后一口气。

      掌心是温热的。

      那温度从他的手心传过来,烫得他几乎想缩回去。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暖”了。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冷,习惯了冰,习惯了麻木。这突如其来的温度,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冰封的心。

      他看向那轮明月,暗暗发了一个誓。

      他这条命,是那个人给的。从今往后,他的一切——他的修为、他的血、他的骨头、他的命——都是那个人的。
      无论那个人要不要,他都给。

      风又起了。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敖烬从回忆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胸口那块逆鳞上。那是龙族每个人出生时都有的鳞片,唯独他的这块,可以撕裂空间,吞噬万物。

      他曾以为这是天赐的礼物。后来才知道,这是诅咒。

      天界想要它,灭了他的族。孔雀明王护住他,没有要它。而他现在要用它——用它来撕裂三界,用它来推翻天界,用它来把那个人推上三界共主的位置。

      无论那个人愿不愿意。

      李梨花摩挲着他的脸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陪他看着那轮月亮。

      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旧人相逢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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