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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荆棘满路始为仙 你一定要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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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月---
天未亮,她已出现在演武场西角。四个时辰的锻体,敖清规定的项目她一丝不苟地完成,甚至更多。疾走时脚步踉跄,她爬起来继续;负重站桩双腿抖如筛糠,她咬牙硬撑到规定的最后一息。汗水浸透衣裳,又在地面洇开深色的痕迹。同门们或诧异或漠然的目光,她已无暇顾及。
众人下课后,演武场空寂下来,她依旧留在那里。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挥臂、踢腿、折返跑,试图用□□的疲累麻痹心中的刺痛,也试图在极致的消耗中,捕捉一丝传说中“力竭而生”的微妙气感。
天色渐渐昏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山风变得湿冷粘腻。林绾珍恍若未觉,直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啪砸落,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她才惊觉回神。
雨势太大,瞬间将她浇得透湿。演武场空旷无处可藏,最近的避雨处……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了那片萦绕着薄雾的碧色楼阁——景月楼。
禁忌!敖清严厉的警告瞬间在脑中炸响。可是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流下,单薄的弟子服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座孤绝的楼阁跑去。
她不敢靠近大门,只敢缩在侧面延伸出的一小片飞檐下。屋檐狭窄,斜飘的雨丝依旧能扫到她,但总算比完全暴露在暴雨中好得多。她抱紧湿透的自己,牙齿微微打颤,听着雨水疯狂敲打瓦片和周围山岩的喧嚣声响。
就在这片嘈杂的雨声中,一些细微的、原本绝不该被她听见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穿透雨幕,隐约飘入了她的耳中。
声音来自楼上,似乎是一扇未关严的窗后。那嗓音……清冷,熟悉,此刻却浸透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疲惫与痛苦。
是师尊,时竞川。
“……你看这雨,像极了当年你走的那晚。” 声音顿了顿,似有无限怅惘,“天虞峰还是这般冷清,只是再无人能与我共看这场雨了。”
林绾珍浑身一僵,连颤抖都忘记了,屏住呼吸。
“女娲娘娘送来了一个人。” 时竞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晰的抵触,“身负三元血脉……他们都说,她该是你的继任者。”
风雨声似乎小了一瞬,让接下来的话语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怎么可能?她笨拙、怯懦、毫无灵性,连最基础的引气都做不到……一副笨拙之样,是个榆木脑袋。” 他竟用了李明凰嘲讽她的词,语气中的厌弃却深重百倍,“看着她那副样子,我便觉得……是对你的一种亵渎。”
“她怎么可能替代你?景月。”
“景月”两个字,被他用极轻、却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的声音唤出,裹挟着深不见底的思念与痛楚,穿透雨帘,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檐下蜷缩的林绾珍。
“轰隆——!”
一道惊雷恰在此时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天地,也照亮了林绾珍惨白如纸的脸。
仿佛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掴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瞬间蔓延到耳根,烧灼着全身的血液。雨水是冰的,脸颊却是滚烫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嫌弃,不仅仅是因为她笨拙,更是因为她这个“继任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刺痛他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她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提醒,一个拙劣的、令他生厌的“替代品”影子。
所有勉力支撑的勤奋,所有咬牙忍受的艰辛,在这赤裸裸的“反感”与“亵渎”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暴雨依旧倾盆,但她已感觉不到寒冷,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麻木与钝痛。她默默地、缓缓地从檐下挪出来,重新走入冰冷的雨幕中,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湿痕。
练习?早已没了心情。她像个游魂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西苑最深处那间“静思阁”。
当夜,高烧便如烈火般席卷了她。
---高烧---
意识在滚烫与冰寒的交织中浮沉。喉咙干痛,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般酸痛无力。昏沉中,似乎有人来过,探了她的额头,叹了口气。
再次有清晰知觉时,已是翌日下午。窗外天光晦暗,雨已停了,只余檐角滴水的声音。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率先飘了进来。端着托盘进来的,是五师姐肖辰。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将托盘“哐”一声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喏,大师兄让我送来的。真是麻烦。” 肖辰撇着嘴,指了指托盘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和一碗清粥、一小碟咸菜,“说你发了高热,赶紧喝了药吃了东西,别耽误明日……哦,看你这样子,明日怕是也动不了。真没用,练个功也能把自己折腾病。”
林绾珍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她看着肖辰那张写满嫌弃的脸,想起昨晚雨声中那些话语,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但她还是强撑着,用嘶哑干裂的声音低低道:“多谢……五师姐送药。”
肖辰似乎没料到她会道谢,愣了一下,哼了一声:“快喝吧,凉了更苦。”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房门重新关上。林绾珍望着那碗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眼神空洞了片刻。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端过药碗。浓烈的苦气直冲鼻腔,她没有犹豫,仰头,将那碗滚烫又极苦的药汁,一饮而尽。灼热的苦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她眼眶发酸,却硬生生将泪意憋了回去。
放下药碗,她喘息了几下,又端起那碗清粥。粥是温的,但寡淡无味。她就着那碟咸得发苦的咸菜,一口一口,机械地、逼迫自己将粥饭全部咽下。胃里沉甸甸的,并不舒服,但一股微弱的热力,似乎从那里慢慢扩散开。
她重新躺下,裹紧被子。高烧未退,头依然昏沉疼痛,身体依旧虚弱。
但心底那片被暴雨和真言冲刷出的荒芜与冰冷中,却有一点微弱的东西,在苦涩的药汁和强迫吞咽的食物滋养下,挣扎着冒了出来。
不是希望,不是豁然开朗,而是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决绝的意念——她不能倒在这里。
无论师尊多么反感,无论同门如何轻视,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自己是否真的只是一块“榆木”……她都不能就此认输,不能任由这场高烧,或者那些冰冷的话语,将自己彻底击垮。
替代品?或许吧。
但即便是最拙劣的替代品,也要先有“存在”的资格。
她闭上眼,不再去听檐角的滴水,也不再回想雨夜的声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病痛,积攒着一点点恢复的气力。
必须快些好起来。然后,再次站到那演武场上,无论面对的是玄铁的重量,还是更冰冷的眼神。
这仙山给予她的第一份“馈赠”,是彻骨的寒与尖锐的痛。而她所能做的,唯有吞咽下去,然后,带着满口苦涩,继续前行。
---寸进---
那场高烧,像是将体内的某些怯懦与彷徨也一并烧尽了。病愈后的林绾珍,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茫然与惶恐。她依旧沉默,依旧站在人群边缘,但去寻敖清请教修炼疑难时,姿态却更加坚定。
“大师兄,引气入体后,灵气于经脉中滞涩不前,是何缘故?”
“大师兄,锻体时气血搬运过速,几欲晕厥,当如何调控?”
“大师兄……”
她的问题细致而具体,哪怕在敖清看来依旧基础得近乎笨拙,但那份执着与不厌其烦,让素来严谨持重的敖清,也渐渐愿意多花些时间,为她拆解要领,纠正谬误。
时光在枯燥的锻体、艰难的引气、无数个演武场寂静的黄昏与清晨中,悄然流逝。一晃,半年过去。
林绾珍的进步是缓慢的,如同溪水渗过石缝,一点一滴,几乎难以察觉。玄铁绑腿的重量在增加,她能背负的时间在延长;站桩时,双腿不再抖得那般厉害;疾走的身形,也渐渐有了一丝并不流畅的稳定。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在某一个心力交瘁、几乎放弃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感”——一缕温凉的气流,笨拙地、时断时续地,按照敖清教导的路径,在她闭塞的经脉中,极其艰难地运行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这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对她而言,却无异于在漫漫长夜中瞥见的第一缕天光。她更加拼命了。
接着她终于可以学些初阶法术了,可能是由于懦弱的性格,敖清所教之术皆是防御之法,有如同罩子般从两侧盖住,将自己保护在其中的“玄武阵”,也有迅速在地面上生长起的土墙名为“坤元壁”,她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所成土盾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硬。
接着开始学习一些初阶的攻击术,例如将地面塌陷软化吸人而入的“流沙陷”,还有将地面土石凝结成尖刺的“岩牙突”。
时间就如同山间那条小溪般不紧不慢的流着。
---失控---
春去秋来,这是绾珍在天虞峰的第三个月。
她已经习惯了寅时起床、卯时早课、戌时晚修的节奏,习惯了演武场黑岩的硬度,习惯了静思阁那张硬邦邦的床板,甚至开始习惯肖辰时不时飘过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但她还没习惯的是——失控。
那日午后,师兄弟五人在演武场西角的偏僻处各自修炼。绾珍已经练了整整两个时辰,丹田里还是空空荡荡,像一口舀不进水的老井。
她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掌心先是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细嫩的、翠绿的枝条就从指缝间钻了出来,带着新鲜的汁液气息,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绾珍愣住了。
她看着那根枝条,看着它从自己的手指里长出来,恐惧和惊奇同时攫住了她。她下意识想把它按回去,枝条却长得更快了——第二根、第三根,从手臂、从颈侧、从任何布料遮不住的地方钻出来,像无数条苏醒的蛇。
她开始疼了。不是被刺伤的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被撑开的疼。
她跌坐在地上,拼命想把那些藤蔓按住,但它们太多了、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
“六师妹?”
她听见一声惊呼,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大师兄快步走来,白衣在风中翻飞。他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她肩上。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他掌心渡过来,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那些狂暴的藤蔓渐渐安静下来,一根一根缩回皮肤里,像做错事的孩子缩进被窝。
绾珍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抬眼看了一眼四周。前面的李明凰见已无事,便重新调整气息,继续修炼。三师兄趁此间隙,赶忙塞了一块糕在口中。
而肖辰笑道:“榆木脑袋长木头了!”
大师兄收回手,眉头微蹙:“你体内那颗木系内丹太过强盛,以你现在的修为压制不住。再者,木克土,会影响你本身的修行。多系法术者皆是从命格法术修起,再修相生法术,而你体内可修行的两系法术居然相克,三界之间实属罕见。”
罗东咽下了口中的糕,凑上前搭在绾珍的脉上探了半晌,幽幽说道:“可这颗木系内丹联结她三魂六魄,剥除不了。要不试试先修炼木系法术?”
“现在不是修炼哪系法术的问题。”大师兄摇头,“是她无论修炼哪系法术,身体本身都掌控不了这颗强大的内丹。只要一聚气,木系便会失控。”
绾珍脸上浮出一丝苦笑。这颗木系内丹救了她,却又压制了她。这样的宝贝放在自己身上,像是浪费。
她低声问道:“大师兄,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顺利修行?”
大师兄思索片刻:“此事我帮不了你。但你试试压制木系内丹,或许就能体现出土系的优势来。”
说罢,他盘膝在她身边坐下,将压制心法一字一句地传授给她。
绾珍认真听着,将每一个口诀、每一个手印都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次失控来得更快。
三日后一早,师徒六人在弦雨堂听师父讲经。不知灵力的波动触发了什么,藤蔓从绾珍脊背炸开,比上次更多、更密。腿上的藤蔓顺着地面石板缝隙,如同根脉一般向四周延展。只是一瞬,就接上了堂中木柱。那些伫立了千年的柱子在这一瞬获得了新生,枝叶迸发,整座弦雨堂成了一间枝条交错的树屋。
师兄师姐迅速腾挪。肖辰被眼前一幕惊呆,避之不及,眼看藤蔓就要贯穿她的右臂——大师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开,只差毫厘。
时竞川面色一沉,双手结印,一掌压向地面。一股磅礴的灵力波动如涟漪般荡开,伴随着绾珍痛苦的哀嚎,藤蔓迅速收缩回她的身体。弦雨堂恢复了原样,只有地面几块破碎的石砖,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没事吧?”李明凰疾步上前,查看肖辰的伤势。肖辰手臂上有个三指粗的血窟窿,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疼得脸色发白,咬着嘴唇。
“林绾珍你这个灾星!”肖辰转过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废了我的手!”
“五师妹!”大师兄声音虽轻,目光却带着警告。
肖辰不甘地闭上嘴,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罗东看着满地的碎砖和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惧:“幸好师父在场压制住了,不然整个天虞峰都会被藤蔓包裹。”
绾珍从地上撑起身,浑身像被拆过一遍似的疼。她的衣袍被藤蔓撕破了几处,露出下面青紫的淤痕。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没事了。”大师兄蹲下来,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近来进步已经很大了,慢慢来。”
绾珍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梓州城的姚家,想起自己唯一的大哥哥。那种被护着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光靠压制是没用的。”
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淡得像冬天的风。绾珍转过头,对上时竞川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下意识低下了头。
时竞川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触她额头,闭目感应了片刻。她体内杂乱的内息如同强劲的疾风,被困于一層轻纱之中——这薄纱若是被勾出一丝线,整张都会被撕扯破碎。
“为师帮你将这颗内丹的力量封印,直至你有能力控制它。”
时竞川与她相对而坐,食指与中指紧紧摁住她右手腕心。一股极为不适的感觉贯穿全身,如同铁水流入经脉,灼烧之后是僵硬的禁锢。
法毕,腕处显现一道符文,如同墨色刺青,环臂一周。
绾珍抬手细细查看,身上的不适感消减了大半。时竞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压了很久的叹息。
那日午后,绾珍端着药碗去给肖辰道歉。
肖辰躺在自己卧房里,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眉头紧锁,显然气还未消。见绾珍进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五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绾珍将托盘放在桌上,又端起药碗走到床边,“这是我亲自熬的药,三师兄还让我给你送了几颗丹药。把这碗药喝了吧,伤口会好得快一些。”
“滚开!”
肖辰猛地坐起身,一巴掌将药碗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瓷片碎了一地。她用那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指向绾珍,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笨得要死!还妄想成为平安神?呸!你知道我们私下都是怎么叫你的吗?榆木脑袋!你知道师父怎么评价你吗?说你天资愚笨还算刻苦。但他老人家说话一向谨慎,其实心里认定你当不上这平安神!”
绾珍一言不发,她当然知道师父看不上自己,只是这些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还是像刀子一般割得心生疼。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片。
“五师姐,药凉了就不好了。”她把碎片拢在帕子里包好,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道歉,“三师兄给的丹药很好,你记得吃。”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走出肖辰的房间,绾珍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不知何时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看着一株细细的枝条从伤口中长出,枝顶鼓出一个花苞。
花苞慢慢绽放。
一朵沾着血迹、洁白到发亮的重瓣山茶花,在暮色中散发出浓烈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