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孤身自此踏云阶 上山去啰 ...
-
---师门---
天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林绾珍跟在青鹤身后,踏过最后一道云桥时,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天虞峰那道古朴肃穆的山门,以及山门前静立的一群人,之前便听说天虞峰云崖真君挑弟子的眼光向来毒辣,精贵不精多,今日一看果然只有寥寥五人。
山门上写道:一步一劫验道心,九死九生登真境。
为首者,青衫落拓,负手而立。山风卷起他几缕未束的黑发,拂过一张如孤峰积雪般清冷俊逸的脸。他的眼神平静地望过来,无喜无怒,却让林绾珍瞬间觉得自己渺小如尘。这便是云崖真君,时竞川。
而真正让林绾珍呼吸一窒的,是他身后分立两侧的弟子们,共有四人,他们年龄不一,气度各异,但无一例外,目光都带着审视、好奇或纯粹的淡漠,齐刷刷落在她这个陌生来客身上。她仿佛一个突兀的符号,被强行嵌入了这幅早已自成天地的画卷。
青鹤步伐沉稳,牵着她行至近前,微微颔首:“有劳真君亲迎。”
时竞川亦还以标准的礼节:“青鹤仙子远来辛苦。” 他的声音如同玉石坠入寒潭,清冽而疏离。随即,他的目光掠过青鹤,落在林绾珍身上。那目光短暂停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品相,旋即移开,未起丝毫波澜。但他身后众弟子的目光,却因他这一瞥而变得更加锐利探究。
“请。” 时竞川侧身引路,姿态无可挑剔,却无半分暖意。
从山门到大殿,是一段不短的石阶。林绾珍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四周不同的气场。
一道沉静端凝,如古井深潭,应是那位站在最前列、气度雍容的青年。
他身后跟随着一个身材圆滚滚,却十分冷漠,对周围一切都没有太大兴趣的青年。
一道灼热而倨傲,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来自一位高傲烈烈、容貌极盛的少女,她甚至微微抬着下巴,眼风扫过时,带着天生的俯瞰。
她身旁女子秉着纯粹看热闹的目光,对着她轻声议论道:“这就是女娲娘送来的人?瞧着……平平无奇。”
他们身着统一规制的云纹白衣,自己一缕青衫甚是扎眼。
行至那座巍峨却清冷的大殿门前,青鹤停下脚步,转身对时竞川再度施礼:“真君留步。我将人送至此处,便是完成娘娘嘱托,不敢再多叨扰。”
时竞川亦停下,并未客套,只道:“仙子辛苦。” 他目光转向弟子行列,语气平稳无波:“明凰。”
如烈火般炙热的少女闻声出列,姿态优雅,眼角眉梢却依旧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傲然。“弟子在。”
“代为师,礼送仙子出山。”
“是。” 她应下,转向青鹤时,礼仪完美地无可挑剔,只是那眼神深处,依旧是一片事不关己的淡然,仿佛这只是一项无需在意的差事。
青鹤对林绾珍最后轻轻颔首,将一轴泛着金光的卷轴交由她手上,便随即离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云雾石阶尽头。
山门处的空气,在青鹤离去后,似乎骤然变得更冷,也更凝滞。所有的目光,此刻再无遮挡,全部聚焦于孤身立在殿前的林绾珍身上。
时竞川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也更清晰地落在了她手中的那卷流光内蕴的卷轴上。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指节分明。接过卷轴时,林绾珍似乎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甚至未曾与她有丝毫触碰,便稳稳拿住了那仿佛重若千钧的“敕命书”。
他没有打开,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握着它,手背隐隐有青筋微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绾珍,这一次,停留得稍久,那深潭般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厌烦?是抗拒?还是更深沉的疲惫?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静默。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众弟子,也背对着林绾珍,仿佛她已不值得再多费一眼。
“静渊。” 他唤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弟子在。” 那银衫青年沉稳出列。
“新入弟子林绾珍,由你安置,一应入门事宜,全权负责。” 话语简洁至极,没有交代来历,没有说明要求,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照看”都无,如同丢下一件亟待处理的杂物。
言毕,时竞川袍袖微拂,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踏入那幽深清冷的大殿深处。沉重的殿门虽未关闭,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将他与门外的一切彻底隔绝。
师尊离去,山门前的压力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具体地落在了林绾珍肩上。
她曾以为入天虞峰这种声名远扬的宗派会有繁冗的仪式,却未曾料到,简单到只是一句话。
那位名叫静渊的师兄走上前来,他神色平和,眼神端正,并无恶意,却也毫无亲近,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
“林师妹,你入山门后排行第六,我便叫你六师妹吧。我是师父入门弟子,你们的大师兄,入山前是西海龙宫大皇子,名为敖清,字静渊。刚刚送青鹤仙子出山门那位,是你二师姐,她名为李明凰,是凤族长公主,战力极强甚至胜于男子,你可多向她请教。三师兄就是刚刚我身后较为富态的罗东,他们一族是天界守财奴,精通财账,也帮师父管理天虞山账务。不过他喜好研究炼丹之法,天赋极强。剩下的便是五师姐肖辰,她父亲是天界十万天兵大元帅肖不凡,也是有将门虎女之风,不过年纪尚小只有一百来岁,总喜欢搞些幼稚的小把戏。”
二人边说边至偏殿一处安静之地,敖清开始询问,问题基础得近乎常识:“师妹此前,可曾诵读道经,明悟养气之理?”
林绾珍面颊发烫,摇头。
“可曾练习过任何基础拳脚、吐纳之术?”
她头垂得更低,声音细不可闻:“……未曾。”
“可能感知天地灵气的流转,或知晓自身灵根倾向?”
沉默。难堪的沉默。她连“灵气”具体是什么,都只有模糊的概念。
敖清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凡俗”的少女,眼神里的错愕渐渐化为一种沉重的了然。良久,他极轻、却极清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事实的尊重与对未来的预见。
“林师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须知晓,修行之道,犹如逆天而行,步步荆棘。你如今根基全无,此路于你,恐非艰辛二字足以形容。”
这声叹息,像最后的判决,让林绾珍浑身冰凉。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从门边传来。肖辰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却清晰地飘进来:“哎哟,真是……什么都未曾学过呀?大师兄,咱们天虞峰收徒的门槛,何时变得这般……别致了?什么人都能进得来么?” 她说着,眼风瞟向林绾珍,里面的轻蔑与嘲弄如同细针。
林绾珍死死咬着下唇,难堪、自卑、恐慌,还有一丝对未来的绝望,将她紧紧攫住。
敖清眉头蹙起,看向肖辰,语气沉肃:“五师妹,慎言。既入师门,便是同袍。” 他的制止有效,却无法驱散那已然弥漫开的冰冷气氛。
他不再多言,转向身体微微发抖的林绾珍,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是那种保持距离的可靠:“多说无益。走吧,我先带你熟悉天虞峰各处,知晓日后起居修炼之所。”
敖清率先走出偏殿,林绾珍如同提线木偶般跟上,不敢回头去看肖辰,更不敢去想象其他未曾露面的师兄师姐会是何种眼光。身后,隐约还传来肖辰压低的的嬉笑声。
天虞峰的古朴与清冷,此刻才真正浸入林绾珍的骨髓。
“刚刚我们所在的天虞峰主殿名为‘澄心玉阙’,全殿皆由雷击枣木建构,初见之时师父与几位师叔在殿上刻下辟邪符咒,你只需仔细观察,便可看到弱弱的符光。”
大师兄一丝不苟的介绍声在耳边响起,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她望着前方敖清挺拔却疏离的背影,望着这云雾缭绕、仙气盎然却又冰冷刺骨的峰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在这里,一无所有。而那位将她接来,却又仿佛弃之敝履的师尊,那卷他接过时隐现青筋的敕命书,还有同门或漠然或轻视的目光,共同构成了她仙途伊始,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底色。长路漫漫,唯余她孤身一人,从这被众人审视的起点,踉跄开始。
“此处是师父讲经之所,”敖清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响起,带着回音。“师尊每月初一、十五于此开讲,众弟子务必准时到场,不得延误。” 绾珍抬头看到堂前牌匾上写着——弦雨堂。大殿巍峨,门户幽深,隐约可见内里清冷的石柱与高悬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晦暗天顶。
他们绕过弦雨堂,走向后方一片倚山而建的屋舍。“这边是弟子居所。男弟子居东苑,女弟子居西苑。你的房间已安排好,在西苑最末的‘静思阁’。” 他指了指西边一排更为清寂的屋舍,“天虞峰不尚奢华,但求清净,屋内陈设皆是如此。”
林绾珍望过去,那些屋子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简陋,与她想象中仙家弟子的精舍相差甚远。
继续前行,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接着不远处的山崖,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岩石,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这是演武场,名为律令崖,平日练气、习术、切磋,皆在此处。” 敖清顿了顿,补充道,“峰内禁制私斗,但师尊或我等师兄师姐考校功课时,难免于此交手,你需尽快适应。”
敖清的步伐沉稳而均匀,如同他这个人,一丝不苟。林绾珍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努力记下他所说的每一处地方,仿佛记住这些路径和名字,就能在这片陌生的仙山中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就在律令崖一侧,靠近密林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与天虞峰古朴风格迥异的建筑。那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通体用一种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浅碧色材料建成,檐角飞扬,雕饰精美,在周围苍黛的山岩与灰扑扑的屋舍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楼阁周围萦绕着淡淡的、仿佛永不散去的薄雾,大门紧闭,寂静无声,与不远处演武场可能有的喧闹形成诡异对比。
敖清的脚步在那楼阁前方不远处自然而然转向,语气平直地介绍:“那是景月楼。这里是天虞峰上的禁忌,所有弟子皆不能靠近,当然,也不要提及。” 他没有解释用途,没有说明何人居住,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块稍微特别的石头。
“炼丹房在那边。” 他指向另一侧一个冒着微弱热气、传出隐隐药香的洞口,“你三师兄常在那里。”
像是呼应他的话,炼丹房名为“九转嶙”厚重的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出来,手里还抓着把蒲扇,脸上沾着几点炉灰。他身材胖硕,面色红润,看到敖清和林绾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拘谨、慢半拍的笑容。
“大师兄。” 罗东声音憨厚,目光好奇地落在林绾珍身上,上下打量,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评估或轻蔑,更像是在看一件新奇事物。
“三师弟,你忙便是。” 敖清回应,“这丹炉底座是块陨铁,与地脉相连形成天然八卦炉。炉火颜色会随炼丹阶段精确变化。”
罗东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只“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林绾珍注意到他指缝间似乎有点心碎屑。
真是个……有趣的人,她想,虽然慢热,但感觉不到恶意。
林绾珍想起未曾见到四师兄,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大师兄,不知……四师兄是?”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敖清脚步猛地一顿,豁然转身。他脸上那始终维持的平静端肃骤然破裂,被一种近乎严厉的紧张取代。他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噤声!在天虞峰,四师弟是绝不可提及的禁忌。不仅是他,还有一人——景月师叔,同样不可提及。记住,那座楼,”他眼神锐利地瞥了一眼远处雾气中的碧色楼阁,“景月楼,绝对、绝对不可靠近,更不可踏入!这是铁律!”
他的反应让林绾珍吓了一跳,心脏狂跳,连忙点头如捣蒜。
原来景月楼的“景月”二字是他人名字。
敖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缓了缓语气,但依旧凝重:“天虞峰禁忌繁多,门规森严。稍后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天虞戒律》,共六百四十七条,需你条条熟记,谨守不违。例如:不可饮酒,不可赌博,每日卯时早课、戌时晚修,无令不得出山门,饭食衣物不可浪费……”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每一条都像一块冰砖,垒在林绾珍心头。
---戒律---
不知不觉已至晚膳时分。敖清带她来到一座宽敞但陈设极其简单的膳堂。一张长长的木桌,周围放着几张木凳。时竞川已然端坐主位,面前放着一碗清粥,两碟看不出原料的素菜。李明凰、罗东、肖辰及其他几位弟子也已依次落座,无人交谈,甚至无人东张西望,气氛凝滞得可怕。
林绾珍被安排在长桌最末的位置。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坐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时竞川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拿起筷子,无声地开始用餐。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准确与迅速。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余弟子也立刻开始进食,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碗中那简单至极的饭食——清粥、馒头、咸菜。没有咀嚼声,没有碗筷碰撞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绾珍食不知味,只觉得那馒头粗糙噎人,清粥寡淡无味。她强迫自己吞咽,不敢剩下一粒米。短短一盏茶时间,时竞川率先放下碗筷,起身离去。随后,弟子们才陆续吃完,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鱼贯而出。全程无人交谈,仿佛一场默剧。
晚修在正殿进行。时竞川并未讲解,只是高坐云床,闭目入定。下方弟子们各自盘坐在蒲团上,或调息,或默诵经文。林绾珍茫然无措,只能学着样子坐下,努力感受那虚无缥缈的“灵气”,却只觉得石殿冰冷,蒲团粗硬,时间漫长难熬。
戌时正,钟鸣。晚修结束。时竞川身形微动,已然消失。众弟子默默起身,各自散去。
敖清在殿外等她,递过一卷厚厚的玉简:“《天虞戒律》,务必熟记。明日卯时,演武场早课,莫要迟到。”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留下林绾珍一人,抱着冰冷的玉简,走向西苑最深处那间属于她的“静思阁”。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寒气扑面而来。房间极小,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床上只有一张单薄的褥子和一床看起来硬邦邦的灰色薄被。窗户紧闭,却依旧有冷风从缝隙钻入。
但她却在这清冷之中生出一种温暖的归属感,此后她便有这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了。
---早课---
晨钟敲过第三遍,林绾珍才从浑噩僵冷的浅眠中惊醒。窗外依旧是天虞峰亘古不变的青灰色调。她匆匆用冰冷刺骨的泉水抹了把脸,换上那身素净的弟子服,赶往演武场。
时竞川并不在场。负责带领她早课的,依旧是大师兄敖清。他如同昨日一般,神色端肃,无喜无怒,开始传授最基础的引气法门。
“盘膝,宁神,眼观鼻,鼻观心。意念沉于丹田,细细感知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尝试引之入体,循经脉运行周天。” 敖清的声音平直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拆分得极其细致,甚至亲自示范了呼吸的节奏与意念流转的路径。
林绾珍依言照做。她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黑暗中,试图去“感知”那些据说无处不在的“灵气”。然而,除了山风的呼啸、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身下黑岩传来的冰凉坚硬触感,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四肢百骸空空如也,丹田之处更是寂然无声,仿佛一潭死水。
一日如此,两日如此……半月倏忽而过。
每一天,她都在敖清一丝不苟的指导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进行着同样徒劳的尝试。演武场上,其他师兄师姐或吞吐云霞,或演练术法,灵光闪烁,衣袂翩然。唯有她枯坐一隅,像个笨拙的雕像,与周遭的仙家气象格格不入。
那微弱的、试图引气入体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噗——”
这一日,她正闭目凝神,额角因过度用力而渗出细汗,一声清晰的嗤笑毫不客气地钻入耳中。
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谁。五师姐肖辰正挽着二师姐李明凰的胳膊路过,声音娇脆,却字字带刺:“二师姐你快看,咱们这位小师妹,还在跟‘气感’较劲呢?这都半个月了吧?便是凡间最愚钝的农夫,教半个月也该知道如何挥锄头了。”
李明凰甚至懒得停下脚步,只是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林绾珍因窘迫而微微发抖的背影,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冰冷如刃:“榆木脑袋。”
“听说她体内有颗木系内丹,叫‘榆木脑袋’也是实至名归!”肖辰丝毫不避讳有些失落的绾珍。
大师兄皱眉瞥过她二人:“慎言!”
肖辰撇撇嘴,说道:“我尚是孩童时3日就控制气感,大师兄你不就是年幼时只花了一上午便练出‘归丹田’吗?就连高阶的‘避青云’也只用了一上午。”
李明凰不予评论,只是淡然说道:“大师兄乃宗门天骄,岂是常人能比。”
“修行快慢,因人而异。”敖清又转向绾珍,耐心地说:“六师妹不必过于担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修行的节奏。”
她向大师兄投去感激的目光,她并不在意肖辰的评价,虽有些刺耳,但此时的她只觉得能为自己活着已是极大的荣幸了。“榆木脑袋”也无所谓了,自己的确是笨得如同木头一般。
但这些话的确加深了她的自我怀疑。
此时,崖边出现一道五彩光圈,是时竞川驾鹤而归。
当那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演武场高处的石台上时,所有弟子,都心头一凛,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时竞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视线掠过气息沉稳的敖清,掠过灵气萦绕的李明凰,掠过因为紧张而额角冒汗的罗东,也掠过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肖辰……最后,落在了场边那个依旧保持着笨拙打坐姿势、却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调整的林绾珍身上。
她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那是多日焦虑失眠的痕迹。姿势虽在,周身却无半分灵气流转的迹象,甚至连最基本的吐纳节奏都是乱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茫然无措的僵硬。
时竞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绾珍。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品,其中蕴藏的失望与……嫌弃,如同实质的寒霜,一点点覆上林绾珍的四肢百骸。
他看了她足足有十息。
十息之间,演武场落针可闻,只有山风呼啸。林绾珍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目光冻僵,灵魂都要被那无声的嫌弃剥离出去。
终于,时竞川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他转向敖清,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却让林绾珍的心直直坠入冰窟:
“基础如此,便从锻体开始。筋骨不强,如何承纳灵气?” 他甚至没有直接对林绾珍下令,而是对敖清交代,“明日开始,演武场西角,负重、疾走、站桩,每日四个时辰,不得间断。”
言罢,他不再关注这边,开始例行考校其他弟子的功课。
林绾珍呆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锻体”、“负重”、“四个时辰”……这些词砸下来,和“榆木脑袋”混合在一起,化作一种近乎羞辱的判定。她似乎看到肖辰嘴角撇了撇,看到其他同门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或怜悯。
师尊甚至没有亲自指出她的错误,没有询问她的困惑,只是用最直接、最粗粝的方式,判定她连修炼灵气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回头去磨炼最原始的筋骨。
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嫌弃,比二师姐的嘲讽、五师姐的奚落,更让她痛彻心扉。
---煅体---
早课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时竞川离去后,敖清走到她面前,传达了更详细的锻体安排,并给了她一副显然是为初学者准备的、最基础的玄铁绑腿和背心。
“师尊之言,便是法旨。师妹,好生努力。” 敖清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林绾珍听不出里面有多少鼓励。
她默默接过那沉甸甸、冷冰冰的玄铁,手指被压得一沉。这重量,不仅压在她的手上,更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仙途的第一课,不是腾云驾雾,不是玄妙道法,而是最原始的□□磨砺,以及来自师尊那份冰冷彻骨的嫌弃。前路,似乎比那单薄的床板和坚硬的锻体玄铁,更加沉重难行。
师尊那一眼冰封的嫌弃,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林绾珍心里。她不再奢求瞬间开悟,只是将所有的惶恐、不甘与屈辱,都压进那副冰冷的玄铁绑腿和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