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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何妨吟啸且徐行 哎呦喂,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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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深深深几许?---
姚然之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室内,虽是石室,却一点都不简陋。
雕刻精美的檀木床,床前有张小圆桌,桌上摆着银烛台和汉白玉的茶具,显然是刚有人用过。
一面绘着艳冶牡丹的大屏风隔开内外,隐约能听见外面人声。
她摸向腰间——光滑如初。
可衣物上大片暗红血迹,和嘴里浓重的腥甜,昭示着昨夜并非噩梦。
“……灰熊一族几乎灭族!我丈夫……都是敖烬那叛徒!我定要砍下他的脑袋......”
屏风外传来女子压抑的哭诉,声音嘶哑。
“即使现在……也有敖烬的细作混在我们中间,您复生的消息那边估计已经知晓,我们要抓紧时间啊尊主!”那个女声还在控诉着。
她撑起无力的身体,虽然伤口消失不见,疼痛却还在的。手上的血液已经干了,指甲里也全是血液浸满的黑色。衣服脏兮兮的,发丝搅在一起乱蓬蓬一团。
昨天最后一幕……是……一个黄袍的老道士……
他救了我!
姚然之撑起无力的身体下床,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屏风外瞬时噤声。
“去叫落星河。”一道低沉嗓音响起,平静无波。
身影绕过屏风走来。
玄色衣袍无风自动,来人逆光而立,面容在烛火摇曳中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蓝黑瞳孔深处像藏着亘古寒渊,只一眼,便让她动弹不得。
“这是哪儿?”她声音发颤。
“封印我的地宫。”他垂眸看她,像审视一件器物。
“谢、谢谢您救我……我该回家了……”
“回家?”他唇角极淡地扯了下,“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尊主。”一个青衣少年出现在他身后,对他行礼后迅速起身。
少年白皙的脸上挂着就像二月的春风般使万物复苏的笑容,又有七月阳光般明媚灿烂的眼睛,他看向姚然之,嘴角勾勒出冬月白雪的纯净,眼眸中却闪烁着见多识广的老谋深算。
“落星河,交给你了。务必让她活着。”
黑衣人转身离去,衣摆掠过青石地面,没留半点声响。
---蛇医与真相---
落星河扶她坐好,倒了杯水。
她连喝三杯,才缓过气:“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哪儿?”
“地宫。”落星河也给自己倒了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封印孔雀明王的地方。”
“孔雀……明王?”她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舌尖发涩。
“就是刚才来看你的那位。”落星河笑了笑,“魔界之主。”
姚然之愣住了。
“魔……魔界?”
“嗯。”落星河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夏天扇扇子冬天穿棉袄一般,“魔、妖、冥三道,合称魔界。我是蛇族的——原身是绿树蟒,不过你别怕,我们一般不现原形。”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像在安慰。
姚然之没觉得被安慰。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那……门外那位大娘……”
“梁姨?灰熊族的。”落星河点头,“她丈夫曾是灰熊族的首领,也依附于孔雀明王,只是在他被封印这段时间死在了敖烬手下。”
“敖烬?”
“叛徒。”落星河只说了两个字,没再往下解释。
姚然之攥紧了杯子。
“那我……我为什么在这儿?”
落星河的笑容淡了些。
“因为你的血。”
“我的血?”
“你身上流着三界的血。”他看着她的眼睛,“魔界、天界、人间——三界混血。这种血缘极为罕见,命格特殊。你的血,能解开明王的封印。”
姚然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了一下。
“所以……昨天那个老道士……”
“临江仙。”落星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我们魔界最老的智者。没人知道他是什么衍化的,也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他算无遗策——三百年前他就算出,会有一个三界混血的女子,在昨夜酉时三刻,濒死之际以血启封。”
“三百年……他……他还活着?”
“活得挺好。”落星河笑了笑,“就是整天神神叨叨的。”
姚然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所以……”她声音发干,“我不是囚犯?”
“不是。”落星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你是‘血器’。”
这个词她听不懂。但她听懂了那个眼神——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她身体里流的东西。
“孔雀明王……”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他到底是什么人?”
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组织语言。
“天地初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许多,“世间只有混沌。后来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但还有一股气——极浊,极怨,极烈,凝而不散,落于赤焰血池之中。”
烛火跳了一下。
他看着姚然之的眼睛。
“那一日,血池氤氲之气中,诞生了一只蓝孔雀。”
姚然之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就是他。”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岁。”落星河移开视线,“只知道他杀人如麻的时候,天界还没建成,人间还没有文字。”
看着认真讲故事的落星河,姚然之觉得与他似乎有一种自来熟的缘分。
“他在灵山将佛主吞入腹中,佛主剖背而出,将他奉为金曜孔雀王,留在灵山修行。”
他顿了顿。
“但他后来变了。他离开灵山,创建了荣渺宫,收容三界中所有被天界摒弃的部族。所以才有这三百年的封印——天帝怕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姚然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皮肤光滑,血管隐隐透着青色。
“他要我的血……做什么?”
“恢复法力。”落星河的回答简短,“每一夜,直到下个月圆。”
“如果……我不给呢?”
落星河没有立刻回答,眼中闪过一抹嘲笑。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医者的怜悯,也有面对既成事实的平静。
“你有选择吗,”他缓缓道,“天地万物,没有谁可以真正掌控自己。”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姚然之一个人坐在石室里,看着桌上的烛火一跳一跳。
新生。
她想起三姐姐那句“活不过十六”,想起沐云最后那声“快跑”,想起自己倒在石碑上时,眼前那个黄袍老道诡异的身影。
原来,三百年,早就被算好了。
落星河走后,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姚然之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捧着热茶,还活着,还有温度。可接下来每个夜晚,都要被人割开,让血流到别人嘴里去。
血器。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块冰,越转越大,堵得她喘不过气。
不能坐以待毙,对!她顺着石室边缘摸索了一圈,又用力推了一下那道木门——门从外面锁上了。
就在此时,门开了。
梁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野菜。她看见姚然之的脸色,脚步顿了顿。
“姑娘,吃点东西吧。”
梁姨把托盘放在桌上,拉出八角凳坐下。没有催,没有劝,就那么坐着。
姚然之也坐到桌边,开口询问:“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落大夫从不骗人。”梁姨没问那个“他”是谁,“但他也从不把话说完。”
姚然之转头看她。
梁姨的目光落在墙上跳动的烛火里,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是血器,这没错。但血器和血器不一样。有的撑不到三天就没了,有的……能活很久。”
她看着姚然之的眼睛。
“落大夫给你开的方子,是他研究了三十年才配出来的。他要是真想让你死,费这个劲干什么?”
姚然之愣住了。
“还有尊主——”梁姨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尊主怎么了?”
梁姨摇了摇头,站起身:“粥要凉了,趁热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姚然之一眼。
“姑娘,在这地方,有人愿意花心思让你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姚然之坐在那里,看着那碗粥冒出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她想起落星河最后那个眼神——同情的,但也无能为力的。
想起梁姨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孔雀明王那双眼睛,又深又冷,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伸手,端起粥碗,温度刚好,她一口一口喝完,把最后一粒米也咽下去。
她想挣扎一下,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有人吗?”她走到门边大喊。
外面没有回应。
“我要更衣!”
还是没回应。
她用力拍门,木板震得手心生疼。
“放我出去!”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不情愿地走过来。
“姑娘,”是梁姨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房中有夜壶,您就将就一下吧。”
“我要出去!”
梁姨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们都出去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耐心,“没有他们的吩咐,我不能放您出这房间半步。您别为难老身了。”
姚然之的手从门上滑下来。
她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石地冰凉,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门外,梁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庄子上那些牛羊——被关在圈里,每天有人喂食,养得肥肥的,然后被牵出去,一刀。
她和它们,有什么区别?
可她又想起梁姨那句话:有人愿意花心思让你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石室中烛火跳动了一下。
---初·吻---
姚然之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到手腕一紧——有人抓住了她。
她猛地睁眼。
孔雀明王端坐在床边,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蓝黑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正俯视着她。
她想缩回手,可他扣得更紧了。那只手冰凉,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灼热,像冰层底下包着火。
“别动。”
两个字,很轻,但她浑身的血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抬起另一只手,拇指的指甲在她手臂内侧轻轻一划——
疼。但不是刀割的那种疼,而是一种细细的、尖锐的疼,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破。
血涌了出来,在昏暗中看不清颜色,只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顺着皮肤往下淌。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唇贴上她手臂内侧的伤口时,姚然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触感——凉的,软的,却又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她能感觉到他双唇轻轻压在她皮肤上,能感觉到他的鼻息一下一下打在手臂内侧,那块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吸她的血。
她应该害怕。她确实害怕。可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从那个被吮吸的地方,一路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耳根,爬到脸颊,最后全堵在胸腔里,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看。
逆光里,他的轮廓被烛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看不清五官,却能看见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起伏的喉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他身上来,钻进她鼻子里,让她有一瞬间恍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拇指指腹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抚——那个伤口,竟然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他抬眼,短短看了她一眼,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眼神里有什么。
但她看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站起身,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背对着光,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又被锁在这石室之中。
手臂上那个已经消失的伤口,但刚才那些触感还在——他唇的温度,他的鼻息,他看她那一眼。
她才赶忙跑到桌前,就着桌上的烛台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手臂。脑海里不由得又浮现起他的背影来。
---恨意---
再醒来时,是梁姨叫醒的,她手里托盘上的东西似乎丰富了许多。“姑娘,日头已经很高了,该喝药了。”
姚然之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年纪小就是能睡,我都从城里集市上回来了,昨天夜里尊主专门吩咐我给你去买两身衣服,给你买些好吃的,还让我给你洗个澡。”
“他还这么好心?”姚然之内心虽有些感激,脱口而出却变了味。
“是啊,昨天饮完血后,出来跟我说的,说是脏兮兮的,下不去口。”说完,梁姨哈哈笑起来。“你是该洗洗了。”
“啊......”她哑然无言,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只是个食物,但好歹也是处在有爱美之心的年纪,被这么一说不由得自卑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和几日没梳洗的脸蛋头发,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你看,我给你买了烧鸡,晚上给你们做炙羊肉,你先把药吃了再吃饭。对了,昨天尊主说不用锁着你了,你吃完饭就出来活动活动。”
“我真的可以出去了吗?他是怎么说的?”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梁珊清了清嗓,模仿起他的样子,昂着头用鼻孔看人。“对啦,明天给她放出来,时间久,关傻了。”
说完她咯咯笑起来。姚然之气愤地说道:“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她吃得风卷残云,饿的时候,饭食味道才是最好的。
在石室中憋了太久,她的每一步都显得迫不及待,外面走廊的四周依旧是石壁,一侧是如她所住一般的石室相连,另一侧是嵌入式的烛台,灯光依旧昏暗不堪。
沿着走廊往亮的地方走,就到了地宫的大殿之中,此时的寂静更显空旷,高台正对的大门也已经打开,她顺着台阶往上走,感到外面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眼中有些生疼所以难以睁开,泪水簌簌流下。
等她适应了阳光,走出了楼梯,眼泪还在不停的流。
她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那片乱石滩——和她倒下那晚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月色,多了荒凉。
“姑娘,坐这儿吧。”梁姨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拂了拂。
姚然之坐下,看着远处的山林。春天了,树都在抽新芽,石缝里也冒出些绿意。如果忽略身后的地宫,这地方其实风景甚好。
“那天晚上,”她突然开口,“就是在这儿……我倒在那个老道士脚边。”
梁姨沉默了一会儿。
“临老说,他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那天。”
“三百年。”姚然之重复着这个数字,“他等的是什么?一个人?还是一碗血?”
梁姨转头看她。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到她骨头里去。“他等的,是整个魔界的未来!”
姚然之一愣。“魔界未来?”
梁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姚然之看不懂的东西。
“我来告诉你吧。”
她抬头,看向远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柔和。
“尊主是天界佛陀,但他不乐意被供在莲花台上。”
她顿了顿。
“那时候魔界毫无章法秩序,各族互相残杀,血流成河。尊主建立了荣渺宫,立了规矩,让各族签下血契,停止征战。”
她转过头看着姚然之,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让那些被天界摒弃的、被世人畏惧的、无处可去的魔界之人——有个地方能活。正是如此,魔界才能统一,三界才会安定。”
“可天帝怕他。”梁姨的声音低下去,“怕魔界太强,怕尊主威胁天界。三百年前,窃取了尊主的血炼了天劫术,要把他彻底灭了。”
“天劫?”
“三百年前那场天劫,是要把他冻死在这地宫里。”梁姨看着远处,“临老算出来了,说有转机——三百年后,会有一个特殊命格的人出现。到时候,尊主就能复生。”
她忽然笑了。
“所以你看,姑娘。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姚然之攥紧了自己的手腕。
那里,皮肤光滑如初。但她还记得,昨晚有一张嘴贴在上面,吸走了她的血。
“梁姨,”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别恨他吗?”
梁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骄傲,不是悲悯,而是一种姚然之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恨不恨是你的事。”她说,“我只是想让知道,你伺候的这位,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们灰熊族活下来的人,都是他给的。”
姚然之看着她侧脸的线条,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边说着“我等着他砍下敖烬的脑袋”,一边说着“他给了我们命”。
仇恨和感恩,在她身上共存。
“那……”姚然之犹豫了一下,“您想听我的故事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她忽然很想说。
“当然。”梁姨微笑点点头。
于是姚然之就说了。说那个从来不把她当女儿的家,说三姐姐的笑里藏刀,说杨乐在月光下说的那些话,说沐云扑向车夫时喊的那声“快跑”。
说到沐云的时候,她的声音卡住了。
梁姨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粗糙,滚烫。
姚然之咬着牙,把那句话说完:“她替我挡刀的时候,才十五岁。”
梁姨的手忽然收紧了。
姚然之抬起头,看见梁姨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没有一滴泪。
梁姨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儿子替我去挡刀的时候,也是十五岁。”
风停了,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
“他死在我怀里。那一刀从他胸口穿过去。他还在叫我娘。他说娘别怕,他说他会保护我。”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姚然之觉得那一下比任何哭喊都可怕。
“他还说……娘,尊主会回来吗?”
梁姨看着姚然之的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但没有泪。
“我说会,我说尊主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替咱们报仇。他听了,就笑了。然后就……”
姚然之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想起沐云最后那声“快跑”——沐云没等到她回头,梁姨的儿子,也没等到尊主回来。
“姑娘。”梁姨忽然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动都可怕。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姚然之摇头,眼泪还在流。
梁姨伸手,那双手粗糙,滚烫,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因为我看着你,”她说,“就想起我自己。也是这么小,也是什么都没了,也是被人追着杀。”
她顿了顿。
“可你看我现在——”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姚然之这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慈祥。不是安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淬了火的、能烧穿一切的笑。
“我还活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活着,就是为了等那一天——等尊主砍下敖烬那颗脑袋。我要亲眼看着。我要看着那颗脑袋滚到我脚边。我要看着他的血流进土里。我要看着他死的时候,想起他杀过的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但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我要他死的时候,听见我儿子的声音。”
风忽然刮起来,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该回去喝药了。”
姚然之跟着站起来,在她身后问道:“梁姨,你恨敖烬吗?”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光,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把刀。
“恨?”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不恨。”
她慢慢转过身,那张脸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湖面下,姚然之看见了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滚烫的,能吞噬一切的。
“我不恨。”她又说了一遍,“恨太轻了。”
她看着姚然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等着。”
姚然之在进地宫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刺眼,照在身上,十分温暖。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沐云的脸浮现在眼前,梁姨那句话,一遍一遍地转:
恨太轻了。
那什么才够重?
---夜访---
喝了今天最后一次药,正准备躺下,门被推开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股寒意先于人而至——不是冷,是一种无形的压迫,让石室里的烛火都矮了一截。
她抬起头,孔雀明王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蓝黑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脸色铁青,气息不稳,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光。衣袍上溅着几点暗红,已经干了,却还带着血腥气。
他受了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动了。一步跨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咬向她的手臂。
疼!
比昨夜更疼。他吮吸的力度比昨夜更重,像沙漠中的迷途客在吸食生命的源泉。
她咬住嘴唇,不敢出声。门外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
“遇袭了……能回来实在太好了……此处已经暴露......”
“尊主虽尚未恢复,但他们也不是对手……”
是落星河的声音。
她这才看见,他的衣袍上不止有血迹,还有几道刀剑划过的裂痕。有几道很深,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上也洇着暗红。
她忽然想起梁姨白天说的话。
他为了魔界众生,被封印了三百年。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等待。刚刚复生,就被人追杀。
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却感觉有些可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忽然抬起头,四目相对间绾珍红了脸。
她只好将目光集中到手臂上,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昏暗,但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线,又从唇线滑到微微泛红的耳廓——像在审视一件忽然发现比想象中更珍贵的器物。
圆圆的杏仁眼,小巧的圆鼻头,因为痛楚和恐惧轻轻蹙着眉。由于羞涩而别过去的侧脸,又突显出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侧脸的妩媚与正脸的娇憨明明是冲突的,可放在她脸上,偏偏和谐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双唇倔强地紧抿着,脸蛋透出绯红,像桃子般有细细的绒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
这千百年来,他见过的美人不少——妖冶的、清丽的、娇俏的,什么样的都有。可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这样——
他忽然想起她是谁的女儿。
不,是外孙女。
那两人,都是烈性的人。
他看得入迷,甚至未发觉自己抬起了手,想要轻触一下她绯红的脸颊,直至发觉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手才顿在半空。
石室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
照常,又帮她处理好伤口,可今天他没有忙着离开,而是盘起腿来,闭眼调息,他就坐在她身边,他们在同一张榻上,她能看到他周身散发着一圈蓝紫色的光芒,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气息。
她不自觉的向后缩,把身子蜷缩到床角,诧异于他毫无边界感的举动,又害怕又被他周身的气息所吸引,趁他此时双眸紧闭,死死盯住他,像报复一样把他仔仔细细看个遍。
“我认识你的两位外祖。”他忽然开口,使她惊讶得瞬间睡意全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她听不懂的情绪。
“你的外祖母是仙界花神,外祖父是我座下最得力的干将。两人在战场上阴差阳错相识,冲破世俗眼光走到一起,生了你母亲。”
他顿了顿。
“却因为三百年前那次大战,双双陨落而亡。”
外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外祖的事。
“但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他说,“你父母怎么相识,如何生下你,都是我被封印后的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已经消失的伤口。
原来是这样,她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他站起身,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站在光里,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那道挺拔的剪影——像一座山。
他转身,走向门口,那背影……和昨夜一样决绝。
“你收拾一下吧,”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我们立即要搬到临江仙的所住之处。”
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你我二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