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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月落荒山无归途 可怜无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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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与匕首---
死在月光下的那一天,姚然之竟觉得,这或许是十七年来最快活的日子。
至少不用再看大宅里那些淬了冰的白眼。连向来跋扈的三姐姐姚灵之,在这城外杨家的庄子上,也换上了一张笑脸——虽然那笑像糊上去的,嘴角弯着,眼底却冻着三分讥诮,五分轻蔑,剩下两分,是姚然之看不懂的算计。
可她不在乎。
只要能离开那个家,嫁给素未谋面的杨家二郎,当个正头娘子,眼前这点虚情假意算什么?
她没想到,这份“快活”,是三姐姐亲手为她调制的、见血封喉的蜜糖。
回廊转角,姚灵之“巧遇”了她。
“五妹妹这命可真不错。”姚灵之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指甲却似有若无地掐进臂弯,“未来夫家在城外有这么座舒服庄子。以后嫁过来,可别忘了多请三姐姐来沾沾福气。”
姚然之垂下眼,熟练地堆起恭顺:“三姐姐说笑了,您是嫡女,父亲定会为您寻更好的亲事。这庄子……是杨大娘子赏脸带我们姐妹开眼界,往后也轮不到我做主。”
姚然之小心恭维着,她的这位三姐可不是省油的灯,仗着自己是嫡女,行事做派颇为嚣张,从小明里暗里吃过不少亏。
“做主?”姚灵之轻笑,温热的气息贴近她耳畔,吐出的话却冰凉,“五妹妹,你还记得小时候,那游方道士给你批的命吗?”
姚然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说你命格奇特,是个灾星。”姚灵之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还说……你活不过十六。”
她满意地看着姚然之瞬间苍白的脸,才抬高声音,让满院仆役都能听见:
“可瞧瞧,咱们五妹马上十七了!还因这‘奇特命格’被录事参军家看中,要娶回去当儿媳呢!这叫什么?因祸得福!”
她笑得花枝乱颤。
姚然之却觉得那股寒意从耳蜗直钻心底。十六岁生辰那日,她是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在祖母“别死在家里晦气”的骂声中捱过的。
当时,三姐姐就在门外,笑着吩咐下人把药倒掉。
活不过十六。
那道士或许没说错。只是她的“死法”,恐怕比一场病要“精彩”得多。
---月下杀机---
刚进入三月,虽然早晚还是有些寒气,但迎春花已经开了,衬着夕阳甚是好看。
晚膳后她坐在院中,心里不住地浮现出那些往事。
由于小娘低贱又早亡,所以虽挂个小姐的称号却过得像个丫鬟。
父亲是个八品地方庙监,还算是俸禄颇丰,大哥会念书,早早过了科考,现在是通判,前途无限。
她曾在回廊前听到父亲母亲议论,与杨家联姻,虽能助姚家更上一层楼,但杨家商贾出身,不愿将三姐姐这个嫡女嫁过去,所以选了她这个庶女。
婚事已经定在秋季,虽与杨家二郎杨乐没见过几面也没什么感情,但是还挺期待的。未来婆母对自己不错,说自己的命格特俗,能兴旺杨家,这次便邀着姚家未出阁的女儿到城外的庄子上玩儿。
小丫鬟沐云悄悄带来口信:“姑娘,刚刚杨二公子过来了,让我给您捎句话。”
她嬉笑着靠近她的耳朵,“说是让您酉时初去西南门,还约了三娘子和杨大娘子。”
姚然之疑惑,杨乐虽与她有婚约,却从未向她主动示好,甚至打过几次照面也不正眼看她,此时为何深夜相邀。
她将不安强行压下,换上那件最体面的白色皮裘,对镜笑了笑。
也许,这只是幸福来临前,一点无谓的忐忑。
酉时初,天已黑透。西南门外只孤零零停着一辆马车,帘幕低垂。
车夫是个生面孔,脸隐在阴影里,瓮声道:“小姐请上车,三小姐已候着了。”
姚然之撩帘上去,心沉了一分——车里只有姚灵之一人。
“三姐姐,杨大娘子他们……?”
“他们坐前头那辆,先去了。”姚灵之声音有些紧,目光飘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说是……山里有个古庙,寺里千年山茶今夜开花,能见‘月华流彩’的奇景。”
“那真是大饱眼福了。三姐姐,怎么没见到翠竹呢?”姚灵之向来喜欢摆弄阵仗,可今夜雅事竟未带侍女,只有她一人。
“哦,我让她进城给我买东西去了,还没回。”
马车驶入山林小路,颠簸起来。车轮声单调,窗外树影如鬼手般向后掠去。姚然之攥紧袖口,寒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知多久,车停了。
车外传来杨乐清朗却冰冷的声音:
“五姑娘,到了。”
姚然之被沐云扶着下车,脚下一软——
眼前哪有什么古庙山茶。
只有一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乱石荒滩,以及杨乐、车夫、三姐姐投来的,将她牢牢钉在原地的目光。
姚灵之没有下车,她只是拉开帘子,“五妹妹,对不起了,杨公子和我两情相悦,可你非要在中间横插一脚。”
“三姐姐,我没有……我并非自己所愿……”她慌乱的解释着。
“五姑娘,我们杨家聘礼已下了,只要你死了,我和灵之才能终成眷属。”他笑了笑,像是在说今晚月色真好。
“我......我,我死!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全身发紧,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你会在与我们赏月途中,遭流匪杀害。或者——”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瞬间坍塌的表情,“为保护姐姐而被刺身亡。这个故事,是不是更感人?
“动手吧,刘伯。”杨乐的声音冷酷无比,这竟然是她曾心怀希望,认为能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看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五妹妹,刘伯是会干这事儿的,你就配合一点,少吃点苦头。”姚灵之下了马车,“我会记住你的好,给你多烧些纸钱的。你我姐妹一场,这场面我不想看,二郎,你陪我去那边走走。”
“刘伯,此处便交给你了。”
“是,二公子。”刘伯手握长刀向她走来,那身影与恶鬼无异,有些戏谑地说道:“得罪了,五姑娘。”
他一步步稳稳当当走向姚然之,沐云忽的起身,一头撞向他,嘴里喊着:“姑娘快跑!”
刘伯却只是像拎小鸡一样把她甩在一边,姚然之看到这一幕她凄厉地喊着她的名字“沐云!”
“快跑啊!”沐云爬起身冲她喊到。
她明白若是再犹豫今日只能葬送于此了,便提起一口气,起身向前面开阔的地方跑去,但腰上还是被冷不丁的砍了一刀。血涌出来,立马将衣服浸湿。
“姑娘!姑娘快跑!”沐云向前一扑,抱住刘伯的腿。
“你这碍手碍脚的丫头!”刘伯一刀砍在沐云的背上。
“啊——”身后传来沐云凄厉的叫声。
“沐云!”她回头看见刀一次次落在沐云身上,但她始终紧紧抱住刘伯的双腿,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是脚上不能停歇。
快跑,快跑啊!
可沐云,她死了!她是家里唯一的亲人,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啊!
喉咙里生疼,泛起血腥味儿,腰间伤口撕裂,血液从捂着伤口的指缝中,以更快速度涌出来。
疼痛感使她眼花,掌心里的黏腻感使人不适,血液的腥味环绕着自己的口腔与鼻腔,她近乎要跌到,仅剩的求生欲支撑着她的双腿不停向前。
脑海里不停地涌现出三姐姐曾对她说过的话——
活不过十六......
追上来了吗?她回头一瞥,什么都看不见,双眼像糊上了一层迷雾,只是脚下生硬,似乎进入了一片乱石滩。
前方有个黄袍老道,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冷银。
“爬过来。”老道的声音低沉,穿透风声。
残存的本能驱使她向前。一步,两步,伤口在石棱上擦过,疼得她几乎昏厥。
“救救我……”
那老道不为所动,站在一块块倾塌的老石碑旁边。
“救……救命……”
他不耐烦得捋了一下自己的白色长胡子。
是来接我走的么?她模糊地想。
也好……死了,就不用这么累了。
果真,算的那么准吗?活不过16岁?奈河桥上沐云还等着自己吧,这样的话,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身体不知从哪又涌出一股力量,她用尽全力颤颤巍巍站起来,跌跌撞撞走过去,眼前似乎渐渐有了亮光。
不,不是光,是变白了。像大雪过后,世间只剩一片空白,耳边也充满寂静,只剩下自己喘息的声音了。
她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黑,栽倒在老道身旁的石碑上。
冰凉的青石表面刻满扭曲符文,在她染血的手掌贴上瞬间,竟隐隐泛起暗红光泽。
老道口中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画着什么符咒。
“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石碑骤然迸发刺目血光!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狂风卷起沙石,以石碑为中心形成狂暴旋涡,光芒一瞬间闪破天际。
---血契---
疾风渐平,飞沙落地,万物归于平静,似乎什么没有发生过,只是原来石碑伫立之处,地面裂开,一道石阶延伸向下。
“师父,结界已经布控,周围无任何异样。”一个蓝衣男子从远处信不走来,头顶白玉发髻,剑眉星目,神采奕奕,双手负在身后,衣袍上的流云纹潺潺流动,似有月华笼罩全身。
老道点点头,眉间锁住几丝担忧。
他俩并身沿着楼梯下去,两侧的火烛随着他们的脚步自动点亮。
楼梯尽头是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姚然之被血液浸红的身体滚到了门口,老道伸出食指,指住她的身体,身体跟随他手指的控制临空飘起,接着握住她满是鲜血的手往门上贴去,门缝吸入鲜血,缓缓打开了。
“就是她吗?”蓝衣男子仔细看观察这副躯体,身上沾满血污、泥渍、杂草,狼狈不堪,脸埋在阴影里,血迹染红了半张脸,但仍能看出她不俗的容貌。
“我探过她的息,虽流着三界的血,体内却没有内丹。”老道说。
“真是可惜。”蓝衣男子表情淡然,随口说道。“否则就能修炼探星术。”
两人引着她的身体往门中大殿走去,这地宫由八根五人团抱才能围住的八丈龙柱支撑,大殿足足有三层楼高,正前方有几级台阶通上一个高台,台上是一张石椅,一个黑衣人垂头坐于此,似乎被冻住了,身上结满了白霜。
即使尚未走近他,也能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逼人寒气。即便坐着,也显得身材高大魁梧,金片包裹的碧玉簪团住发髻,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颌角多了几分不易近人的感觉,笼罩在黑影中的身躯一动不动,似乎端坐了千年。
姚然之被引到他面前,老道拿出一把匕首,割开她的手腕,鲜血滴落下来,滴到黑衣人身上,瞬间就被他的肌肤吸收,随着血液不断吸入,他身上的白霜渐渐融化,指尖颤动,双眸瞬间睁开。
姚然之的身体随即摔落。
两人后退几步,躬身行礼。
“恭贺尊主复生。”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双手结印,调整了一下气息。慢慢站起身看向地上的姚然之,“这就是血器吗?”
黑蓝的眸子里净是决绝,又不禁透露出一丝悲恸,毫无血色的双唇反而使坚毅的脸显出几分清俊。
“正是。”黄衣老道俯身说到,老道又鞠一躬:“尊主请出地宫,受众魔君拜见。”
蓝衣男子补充道:“近的族落首领都到了,远一些的也派了代表来,您沉睡这三百年,发生了很多变化。”他顿了一下,垂眸似有难言之隐,“外边那些,有申诉冤情的,自然,也有貌合神离的......”
“知道了。”黑衣男子淡淡的说:“三百年不见,去会会这些故人。”说罢,衣袖生风,大步走出殿外。
外面的乱石滩上,不知何时聚集起如此多的人,均单膝跪下,双手在头顶作揖。月光更为明亮,随着黑衣人缓缓走出地宫的身影,众人的声音响彻云霄:“恭贺尊主复生!”
---血迹无处寻---
“找到了吗?”杨乐怒气冲冲,“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也杀不了!”
“是……是这臭丫头使劲拽着我,等我杀了她,回过头来五姑娘就不见了!我在附近仔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说罢,他又恶狠狠地踢了一脚躺在草丛中,已经面目全非的沐云。“公子,你信我,我真的砍伤了她,就在右腰上,您看这血迹,但怎么到这儿就没了……这也太奇怪了,您说,这……”
杨乐沿着血迹走了一遭,今夜明光明亮,使血迹异常显眼。他十分疑惑,自言自语道:“血迹的确是到乱石滩的边界处,就突然消失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不会藏起来然后去报官吧?”现在换姚灵之怕了。
听到“报官”二字,杨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刘伯,你继续找着。”杨乐转过身,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我现在回去报官。”
姚灵之猛地抬头,声音发颤:“报官?可、可要是她没死,去衙门……”
杨乐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晚风吹过竹叶,在这片刚刚发生过凶案的荒滩上,显得异常……正常。
他抬手,指尖抚过姚灵之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蹭,蹭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小傻瓜。”他柔声说,声音低低的,像哄孩子睡觉,“要是真看到她——”
他顿了顿,偏过头,往那片漆黑的乱石滩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姚灵之,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还能给她活着的机会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可这话落在夜色里,却像冰块掉进热水——刺啦一声,凉意从耳朵直钻到心里。
杨乐捏了捏姚灵之的下巴,像逗一只受惊的小猫:“没事的。你看你,慌得都愣神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相信我。嗯?”
那个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宠溺的、哄人的、理所当然的温柔。
可他的眼睛——
姚灵之看见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好像刚才说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在安排明天的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