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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愿得此身长报君 我不欠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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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劫---
又是敖烬登门的一日,他神色恍惚,虽已努力伪装,却仍被嬷嬷看了出来——只因忘了带棉花。
在嬷嬷关切询问中,他轻语“无事”,却又看向然之,目光深如寒潭。
她想不到能有什么事会让他沉思寡言,毕竟三界对他的责骂,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没坐一刻钟,他便相邀然之,去到小山坡。
正午时分,深秋的烈日灼烧两人,草木渐渐发黄,山风愈发强烈。
“你发生了什么事?”然之拍拍他肩膀,“若不便于嬷嬷讲,就同我说吧,我虽帮不了你什么忙,你说出来也能好受些。”
“在前不久一场战役中,天界拿到了孔雀明王的血。以此血作引,牺牲了几位上仙,做出了一道天雷劫。”
“天雷劫?”只觉得正午阳光暗淡了一般,然之全身尽寒。
“此劫无法躲避,威力巨大”敖烬表情严肃,一字一顿的说:“天雷只有将受劫之人劈死才会消散。这个劫是不可解的死劫。”
她虽不愿再提起那个人,但也不愿那个人死去。沉默半晌,楞然问道:“还有,什么办法吗?”
敖烬无奈摇摇头,“我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赶来告诉你。我想……他应该会想再见你一面......你要去见他吗?”
“我?”她心里乱糟糟,不知该作何选择。
“天界既然已经放出消息,那他们就已经有十足的把握。若按今日来算,时间已不到一个月。你还有二十多天可以考虑。”
然之凝视山顶,她自然是不愿再回去,但听说他即将身陨,又有些不甘。这复杂交汇的情绪使她生出怒意,大声指责:“你和他不和,也知道我和他之间所发生之事,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这些!”
“我很了解他,只是觉得,他肯定很想见你,有很多话要交代。”
---决意---
荣渺宫。
孔雀明王等待着临江仙的占卜结果。
没有恐惧,却有悔恨。死,他不怕,但他怕她的恨,怕她自此孤苦,怕她风餐露宿。冬日快要来临了,她怕冷,要怎样才能度过寒冬?
若是鎏翎法印还在她额间,必然能找到她,也能在以后的日子护她一方周全。只是她小产后,身体孱弱,接纳不了如此强大的法印,便才收回来了。
临江仙睁眼,叹了口气,目光刻意回避。
“怎么样?”
临江仙摇摇头,“死劫,无解。”
站在一旁的夜南山深吸一口气,脸上尽是绝望。
书翰双唇颤抖,强撑着自己勿要瘫倒在地。
孔雀明王苦笑一声,吩咐道:“拿笔墨来,我还有事需交代。”
他最放心不下的那个人,一定要为她安排好才行。
天已经蒙蒙亮,敖烬在跟方嬷嬷告别,却见一夜未归的然之匆匆忙从山坡上跑下来。
“敖烬!等等。你说天界用他的血引出的咒?”
“是。”敖烬看着有些疯魔的然之,忍不住拽住了她的手臂。
“好,我知道了。”然之微笑着,眼角却流下几缕热泪。“我要外出一趟,你们不必担心。”
“你决定回去看他了吗?”
然之摇摇头,“敖烬,多谢你告诉我。”
---准备---
方嬷嬷一大早被后院砍柴的声音吵醒了,天还未亮,她疑惑起身。
又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满了,而此时,然之正挥舞着斧头把柴砍成差不多的长短,再把粗柴砍细。再看柴房里,已经垒了高高一面墙。
然之的手有好几道血口子,一双没沾过阳春水的手,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被磨出血泡,划满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干净的污泥。
方嬷嬷不免有些心疼,她从然之手里抢过斧子:“你昨日回来的晚,再去多睡一会儿。”
然之微笑着摇摇头:“嬷嬷,我已经睡够了。”
她发青的双眼是说谎的证据,方嬷嬷没有揭穿她,只是拉着她被深浅划伤的手进屋。
“你看看自己多不小心,衣服也划破了,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然之的微笑里满是疲惫,她慢慢将外衫脱下,“天气越来越冷了,嬷嬷也要注意防寒啊。”
方嬷嬷忍不住将她一把抱在怀里,而她的头忍不住看向窗外那座山,那里绿意盎然,云雾涌动。
接连几日,然之都是早出晚归,方嬷嬷没问,只是每日都为她准备好吃食。
而太子,也不知怎么那日之后再也没来。
可能二人吵架了吧,她心想,下次那小子再来,一定要让他先道歉。
那个晚上,然之看向山顶,那里灯火明亮,不止山顶,整个山麓都有灯火闪烁。那里住着她的曾经,她以为能永远停留的安乐窝。
“再见,荣渺宫!”她默默说,留恋得再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嬷嬷居然还没睡。在昏黄的灯下缝补着她那件不知何时被树枝勾破的衣服。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密的嗤嗤声。
见她回来,嬷嬷放下手中的活,“吃东西了吗?”
“吃过了,嬷嬷”然之越来越瘦,脸上的笑意也愈发迷茫。
“快去睡吧,好好休息。”
然之回到房间,迅速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跪下来,朝着门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门外,嬷嬷缝补的动作突然停顿。银针悬在半空,她浑浊的眼睛望向那扇薄薄的门板,目光悲悯。
这一夜,然之没能睡着。
--天雷劫---
天还未亮,她便起身,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自己的破衣已经缝补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她仅仅是看了一眼,便速速离开这一方小院。
心里除了无尽的悲伤,还有感激,这种感动使她有些不舍,可现在,不舍的情绪是种危险的信号。
她咬咬牙,下定离别的决心,将院门缓缓关上。
再说嬷嬷平时睡眠也很轻,再加上这几日然之的反常,她已觉得隐隐不安,然之从床上爬起时,吱呀的声响已经让她醒来了,当她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时,也从床上惊坐起,苍老的手伸向房门方向,却终究缓缓垂下。泪水无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她重新躺下,将自己埋进无边的黑暗里。
然之一路向西,往准备了很久的山洞前行,天越来越亮,晨光穿透林间的雾气。她喜欢这种感觉,似乎有光明的前程在等待自己。
她的步伐越走越轻快,大口大口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这一生,从未如此自由过,从未如此明确地奔赴某个终点,哪怕那是生命的尽头。
她走到洞口,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一眼身后。氤氲的森林,初亮的天空,一切都美得让人心碎。多想再多留一会儿,可是远处雷声轰鸣,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便毅然决然走进洞里。
荣渺宫所有人已在昨天夜里都疏散到寂照山下,此刻偌大的荣渺宫中只剩孔雀明王一人,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此刻一片荒芜寂静。
雷声滚滚而来。
他关上岁华庭的门,“岁华”二字此刻看起来尤为讽刺。自己最终还是未能见到她最后一面,而她的物品整齐摆放在房中,玉梳还摆放在妆台上,仿佛她从未离开。
他苦笑着,缓缓躺在渐渐失去她气息的床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脑海里闪过的画面,都是与她在一起的回忆,都是她的脸,她的笑容,她的泪水,她的欢腾,她的寂寞。
雷声阵阵在头顶炸开,他突然大笑起来,坐起身迅速结印,为周身护上一层防护罩。
炸开的雷声惊吓到寂照山下的众人,倏然间天空降下瓢泼大雨。临江仙带领众人在雨中朝着山顶跪下,众人眼里皆是哀伤与恐惧。夜南山紧紧抱住身边的尚天韵,尚天韵不知为何痛哭起来,雨水夹带泪水,她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颤动的身体,说明了一切。
听到雷声越来越近,然之知道已到最后关头了。
她拿出匕首,忍痛将自己手心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伤口涌出,那刺眼的鲜红色和粘稠感使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她把练习了上百次,再熟悉不过的印在手中迅速结完,将掌心按在所画的巨大符咒上,血流顺着符咒的纹路而行,而两者结合的地方就放出红光来,不一会儿,整个山洞都散发妖异的红光。
她突然想到那片充满萤火虫的溪边柳林,那个夜晚,星光很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但在意识到自己分神后,她立即拉回自己的思维,口中不停念着咒,雷声越来越大,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想要盖过雷声,却也渐渐变得哽咽,眼泪不受控制的流着。
“啪--”
第一道雷落下来了。
幸而结界足够坚硬,未能伤她一分一毫,只是巨大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
“咔嚓--”
第二道雷也落下,地动山摇中,传来结界破碎的声音。
紧随着第三道雷落下。结界彻底碎裂,山洞开始崩塌,碎石一块块砸下。
她反而平静了许多,没那么恐惧了,嘴角甚至开始浮现笑容——只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怎么回事?”寂照山下众人疑惑,为何天谴之术,向东而去,未能准确打在孔雀明王身上。
就在众人从惊异恐惧变为疑惑之时,孔雀明王也从岁华庭中走出,瞬移到悬崖边,看向天谴的方向。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悲伤涌上心头——比方才死之时更甚。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苍白,飞身往崖下跃去,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向雷落的方向。
在山下的临江仙突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也立即往落雷之处赶去。
第四道雷落下,山体在一瞬间倾颓,带起周边地动山摇。即使是如此大的动静,骤雨之中也未能扬起烟尘。
第五道雷接踵而至。
孔雀明王毫不犹豫地钻入大地震颤、落石乱飞的洞中。洞中的碎石上有闪着红光的符咒,在尘土与黑暗中,他看见了坐在阵中的那个人——身上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是他苦苦找寻、深深思念的那个人啊。
第六道雷轰然劈下。
他飞身过去以背脊硬生生扛住毁天灭地的力量,同时撑开结界护住下方身影。
她像一张薄纸般缓缓落入他怀中,额头被碎石砸伤,惨白的皮肤下是雷击后蛛网一样的焦痕,全身已无法动弹。感觉到他的存在,她看着他微笑——鲜血从眼角和嘴角流出。
第七道雷毫不留情地落下。
孔雀明王咬牙硬扛,额上青筋凸起,被雷击之处同样蔓延出了焦痕。他想为她疗伤,哪怕只能缓解一丝痛苦。手中凝聚起治愈的法术,却发现自己也在颤抖。
“我……好……想……”
她用尽全力脱口的那个“你”字,被巨大的雷声湮没。
第八道接踵而至。
她的心跳渐渐平静。
九道雷后,云开日出。
只是顷刻间,一切重回平静安宁,似乎刚刚那场盛大的浩劫从未发生。乌云散去,长空万里,皓日当空,只剩泥泞的土地证明刚刚有过一场雨。
临江仙与夜南山率先赶到废墟。
只见孔雀明王满身山灰,一动不动趴在碎石中,背上的衣物被烧毁,身体大面积的烧伤触目惊心。
“还有气息。”夜南山上前探了探,“只是昏过去了。”
临江仙在废墟之中探查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自言自语:“她已经神形俱灭,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