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翎》高高高颐然

18、第十八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那必须有转

　　---失意人---

　　食物已经所剩无几，身体也在这几日渐渐康复，她知道自己到了该上路的时间了，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她必须在冬日的寒气来临之前到了大理国，找到一个可以避风寒的地方。

　　她不紧不慢打包了行李，穿过水门，外面正是大晴天，风和日丽正正好，她用一下午的时间将湿水的衣服和食物晒干。黄昏之时，才收拾了继续往南走。

　　夜幕慢慢下沉，走了很久，身后的寂照山还是离得那么近，还是能看到山上辉煌的灯火。她不免想自己离开后荣渺宫是否会有什么变化，明王是否会来找她，但又觉得自己可笑，能有什么变化呢？她只是一个血器罢了，找可能会找一下，但是找不到也就算了。

　　内心依旧酸楚，但她不再流泪了。可能的确没那么值得孔雀明王爱，但她清楚，自己一定是个好姑娘，现在的迷茫和悲伤都只是暂时的，老天爷指不定在前路给自己备一份怎样的大礼呢。

　　此时，她听见一阵箫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传来。听说离寂照山最近的村落也需凡人一日的脚程，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么会有夜半箫声。她有些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箫声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轻，生怕被奇怪的人发现给自己带来危险。

　　穿过这个树林，只见前面上坡上寥寥几棵树，却长满了草，轻风吹拂，草地上掀起一阵阵浪花，这就是风的形状吧，月色皎洁照着吹箫的白衣男子闪闪发光。她躲在矮树丛中不敢再往前，心想就在此睡一觉，等他走了，自己再继续赶路。于是蹑手蹑脚打开行李找点吃的东西，丝毫没发现箫声已经停止。

　　不自觉中，自己被人从矮树丛中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甩到前方的草地上。

　　还好草地够厚够软，所幸摔得不是太疼，只是突如其来的这一下还是吓到了她，让她趴在草地上抱住头哇哇大叫。

　　“是你？！”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见到她发出惊异的叫喊。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借着月色定睛看去，竟是敖烬。

　　“是你！”她同样惊呼起来。

　　看清是她，敖烬不再戒备，掀起衣裙，席地而坐。“我还疑惑这夜间的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凡人的气息，原来是你。”

　　然之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和树叶，对敖烬还是有些警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这看看啊，你看！”敖烬手指然之身后的寂照山，“这个小山坡可是看寂照山最好的位置了。”他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这可是我绕寂照山千百来遍发现的，从这里看，真的，好美。”

　　顺着他痴痴的声音，然之抬头看去，真的，这里可以看到寂照山巍峨的全貌，不会被遮挡，山顶璀璨的灯光，映得山边的云也明亮起来，这么一看，她才知道，原来山也有影子，只是看向光亮的人是看不到影子的。

　　“寂照山寂寞空照。”敖烬轻轻说了一句。

　　然之心中突然浮出一句话，如同对对子一般，但她没有说出口，否则，还未等她开口，眼泪一定会先一步落下来。

　　岁华庭难再岁华。

　　“你经常来这里看山吗？”她把话题转到别人身上，这样能感觉好一点。

　　“对啊，我家以前的老嬷嬷住在这附近，我每个月来看她，顺便会来看看寂照山。”

　　“我听说你以前是孔雀明王最器重的部下，你为什么会被赶出荣渺宫？”没了孔雀明王这层关系后，她对他似乎也没那么大的敌意了。

　　“什么叫被赶出来？”他抬手崩了一下她的脑门，“是我自己从荣渺宫出来，自立为王的！”

　　“哼！你若是真心想从荣渺宫出来，便不会总是故地重游，还说什么寂照山寂寞空照的话了！”

　　“这你就不懂了，倒是你，你怎么会被赶出来的？”

　　“哎！我是逃出来的好吧，”见敖烬斜着眼看向自己，她又结结巴巴解释，“也是我自己不愿在荣渺宫待了，那里枯燥寂寞无聊！”

　　敖烬低眸笑起来，她突然就感到受到了侮辱，声音提高了三个调门，“真的！”

　　“半月前孔雀明王在凤凰岭灭了白猿一族，还未听说庆祝呢，就听闻你病危了，害得我还为你担心了一阵。”他故意看向她，继续说：“三大营集体出动，全天下为你寻找灵药，不过幸而第六日便寻得一颗千年山参，治好你的病。寻山参何必需要这么大阵仗，想必是把你搞丢了，才慌慌张张寻找起来。”

　　六日吗？

　　然之低头咬住下唇，原来只找了六日。从此便生死无关了？说“病危”，也是为了以后对外讲“病亡”吧，为了不损及他的颜面。果然，在他心中......根本就不重要。

　　她又想到那份和离书，简直就是个笑话，都没有“和”哪来“离”一说？

　　“能从荣渺宫活着逃出来的人可不多，咱们两就凑巧碰一起了。”

　　然之像泄了气的皮球，提不起劲：“是啊，和你这个骗子！”

　　敖烬嬉笑：“你还在介意那件事吗？”

　　见然之不搭理，又继续解释：“我本来只是好奇，想看看那只老孔雀会被什么样的妖精迷住，所以才化身成蛇一路跟随你，没曾想被一只灰鹭盯上，你身上鎏翎印记太强，我担心若在你身边用了法术，就会暴露身份，于是就僵持着，幸好你把那灰鹭赶走了。”

　　“后来我想，若是能把你控制住，也能给孔雀明王使点绊子，可你偏偏不上道。”

　　“你还好意思说得出口！”

　　“我实话实说，的确除了自己的身份，无一是骗你的。”

　　“那好，”然之郑重询问：“虽我与你只是短暂相处，但也知道你不会是背信弃义之人，为何要脱离荣渺宫，背叛孔雀明王？”

　　“说来话长了，”他掏出个酒壶饮了一口，缓缓靠在身后的小坡上，二郎腿一翘，甚是放松。“我饿了。”

　　然之匆匆跑到矮树丛中，拿出自己的包裹，翻了一阵，递给他一些肉干。“就这些了。”

　　敖烬嚼完一根肉干，缓缓的说：“我父亲是掌管北海的龙王，负责昆仑以北的布雨与引源。

　　我从小跟着他四处巡游布雨。我天赋极高，年幼时便能控制雨云，长大后更能随意控制潮汐，当我三百岁时，就已经修炼到高阶，五系法术的运用皆不在话下。”

　　说罢，敖烬脸上透出苦笑，深饮了一口酒。

　　“所以，你还是龙王太子？”然之惊呼一声。

　　“正是，”敖烬淡淡答道，“我化作蛇其实也不算骗你。”

　　“你身为龙王太子，为何不在天界享受荣华，反而堕入魔界？”

　　“呵，享受荣华？”敖烬冷笑一声，眼中瞬时被恨意填满，身边的气息陡然冷了三分。

　　“天界虚名只是天帝忌惮，对我们龙族的招安手段罢了！”

　　见身旁然之眼中透露几分惊惧之色，他又将怒意泄去。

　　“你一届凡人，定是不知。荣渺宫那群人也一定不会你面前说我什么好话。”

　　然之自然不愿把“叛徒”两个字和面前这个初见同游花浪子，实则心藏哀怨的熟悉陌生人扯上关系。

　　“别人所说都不是真实的你，所以我想知道答案。”

　　看着然之赤诚的眼神，敖烬内心翻涌饮一口酒后继续道：“每个族都有一项擅长的法系，比如狐族擅长火系，蛇族擅长土系。可我们龙族，五系皆可控，又能控制云雨雷电。每条龙自孵化时便又一片护心鳞，此鳞可衍化其他法术，而我胸前这片，是可以吸纳世间万物的神迹，此鳞一开，天地将倒悬，山河会倾颓，草木皆折损，都要向这片虚无归来。”

　　“竟如此厉害！”

　　“天上那群老东西也这么认为！”敖烬的笑意中藏着杀机，“所以，在我成年之前，他们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闯入龙宫，我父皇母后抵死相拼，才让我趁乱逃了出来。但那群老东西并不打算放过我，我一路躲藏逃窜，几次命悬一线。”

　　然之想到自己月下奔跑逃命，不禁对他生出几分怜悯来，将手缓缓搭上他的肩。

　　“已经没关系了，”敖烬对他清朗一笑，“当时孔雀明王摒弃梵境之尊设立荣渺宫，他大力整顿魔界，名号响彻三界，无人敢动，我心存一丝希望上了寂照山，寻求他的庇护。未曾想，他不仅没嫌弃我这个大麻烦，还悉心教导。”

　　说这话时，敖烬神情中出现一股暖意。

　　“算起来，你我二人皆被他照拂过。即如此，你为何还要叛离荣渺宫？”

　　“我想篡位，想当魔界之主呗，”敖烬又饮一口酒，脸上尽是戏谑。

　　然之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听到这话她竟气愤不起来，“你打不过他的！”

　　这是警告，也是实话。

　　“我知道。”敖烬言中是无所谓，“但......若无牺牲，何来新生？”

　　“我劝你，要不就乖乖回去认错，要不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魔界之主你是当不了的。”

　　敖烬看向寂照山的方向眼波流动，“操练场旁的那排云霞桂还在吗？”

　　“还在，”然之也向那座山眺去，“四季常开，浓香不落。”

　　“我该走了，”他起身抚平衣褶，“你呢，可有目的地？”

　　“我想去大理国看看。”然之也起身，对前路有几分焦虑。

　　“我劝你，若是真想断个干净，还是先找个安全的、他找不到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你再去。”

　　“可是......”然之低下头，“我没有什么他找不到的地方。”

　　“那位抚养我长大的方嬷嬷就住在附近，你可以和她住在一起。一来清净，二来可以相互照应。”

　　然之思索片刻，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对他鞠躬感谢，一起赶往方嬷嬷住所。

　　---落脚处---

　　方嬷嬷所住之地，在寂照山和昶州之间，离昶州只需两个时辰的步程。处在竹林之中，结界之内。整个小院都由竹子制成，清静雅致。

　　“嬷嬷！”敖烬带着然之，推开小竹门。

　　“嬷嬷，我带了个人来，让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是太子来了啊，带了什么人？”嬷嬷从房中走出，在看到然之后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想在这里借住一下。”

　　“太子的朋友，老身自然是欢迎，一路累了吧，先进来喝口水吧。”

　　“水就不喝了，我还有些急事。”而后转向然之说：“你先在此住下，我得空会来看你的。嬷嬷，她名叫然之，就拜托你了。”说罢，向然之点了点头，随即就离开了。

　　“西房空着的，平时都是太子来此小住，刚好，姑娘就现住里边儿吧。”

　　然之点头微笑，表示感谢。

　　敖烬所住的房间简单整洁，散发一种阳光般清爽的气息。

　　一张竹榻，一个柜子，一张书桌便是房中所有，书桌上堆放着一些晦涩的功法书籍，烛台糊了厚厚一层蜡。

　　然之打开柜子，里面只有两身洗净的衣服，她整理了一下，把自己的行李也放进去。

　　“我便在此，开始我的新生了。”关上窗，她竟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醒来，与方嬷嬷一起吃了早饭便开始熟悉这里的生活了。

　　在哪里打水、如何给院中菜施肥、拌鸡食、洗衣、做饭，甚至是砍柴。

　　她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敖烬隔三五日便会过来一趟，给她们二人带些点心布料，生活似乎过得安静祥和，只是每到夜晚万籁俱静之时，她只需抬头，便能见到远处山顶上的荣渺宫，那里灯火辉煌，十分耀眼。

　　“怎么又看着荣渺宫发呆？”方嬷嬷打断了她的沉思。

　　“嬷嬷，这么晚了，你也还没睡啊。”

　　“人老了，睡不着。你呢？人还没老也睡不着了？”

　　“我只是，觉得那里灯火辉煌，甚是好看。”

　　“远处的事老婆子都不去想，只想着怎么越冬，这秋天的粮虽屯满了，但冬日里还是很难熬的。需要足够的柴火，我这把老骨头才不会冻得瑟瑟发抖！”

　　说完，她爽朗大笑起来。“我已经让太子下次来时带些棉花了，你还差两身冬衣吧，千万别嫌弃我老婆子手糙。”

　　“谢谢嬷嬷，”然之抱住她的手臂，“嬷嬷，您真好，不仅收留了我，还对我这么好......”

　　“你来陪我才真是好呢！”嬷嬷抱住她两臂，“帮我老婆子挑水煮饭洗衣服，还要忙田里的事，一个娇滴滴的小妮子，学东西还挺快。”

　　“都是嬷嬷教得好！”然之想，在祖母怀里撒娇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亲情，一定是有治愈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