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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等闲却道故人心 不如离去 ...

  •   ---访友---

      落星河带上聒噪的南风登门拜访。

      这两位闺中密友也是许久未相见了,据说上次南风回到青丘后又挨了一顿鞭子,打得她三日也下不来床。

      若不是这次落星河请狐帝通融,她还被关在屋中呢。

      可见狐帝将她关押这段时间,她完全没学到什么规矩,照样我行我素。

      沅芷将他们引进里屋,面色枯槁的然之正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易筋经》。

      落星河径直上前,将她手中的书抽掉:“一个樱笋年光的少女,为何看如此沉闷的书?”

      “她就是个书呆子,以前在桃园时,也是天天捧几本破书!”随即她一腚挤到然之身边,抓起桌上的甜枣就往嘴里塞。“我这七日,都被关在家中,爹爹甚至设下结界,我一点出来的办法没有!天天早起念书,都快吐了!哎,待会一起去集上逛逛吧,好久没吃荷叶鸡了。”

      南风正是一场暖风,吹散了然之心中的阴霾,顿时心情好了很多。

      “好啊!”她满口答应下。

      “好啊!”落星河戏谑向南风说道,“我现在就转告狐帝,让他给我们派辆马车。”

      南风使劲“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枣砸向他,他接住吃了,便拿出腕枕为然之诊起脉来。

      “你的身体过于虚弱,”落星河眉头轻蹙,“毋要再忧思伤神。”

      然之侧过目,没说话。

      落星河接着问:“已经快两个月了,你还没告诉他?”

      然之苦笑着摇摇头:“已经快两个月了,他一点也未察觉。”

      这个女孩,眼睛里已经没了初见时的光。第一次见到她时,即使受了重伤,即使孤独害怕,眼里都是闪着光的。孔雀明王一定也是看到了那炙热单纯的真诚吧,可现在,她满眼疲惫沮丧。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狭路---

      虽然去不了集上,但是有南风相伴,逛逛后花园也是很惬意的。
      两个小姐妹有说不完的话,然之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沿着高大桂树的绿荫走,长廊的拐角处,听见一阵比她二人还要欢快的笑声。

      “公主公主,你再说说,尊主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们心里顿时知道是谁了——沈音音和她一群侍婢。

      “他说啊,我花容悦色,是日月星辰不可比拟,英姿勃发,乃女子中顶流。”

      说罢,又是一阵笑声,夹杂着,各种崇拜与褒奖。

      然之知道应该避免与她接触,于是拉着南风转身想走。

      “他还跟我说,那个凡人,身份低贱,身上总有一股土气,鄙俗不堪,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有一点是可以和我相提并论的。”

      闻此言,只觉得脚步僵住了,那颗脆弱的心,又沉入泥沼。

      南风瞬时气得变了脸色。转而拉住然之,气冲冲来到长廊。

      沈音音一群人见她们二人前来,脸上显现出得意之色,得逞得笑着。

      “哟!酥雨院还放不下诸位,专门到此嚼舌很来了?”南风恨不得拿出鞭子来,痛快跟她干一场了。

      “我当是谁站在那儿,听墙根呢,原来是夜姑娘和姚姑娘。我就和她们聊聊战场上的事,夜姑娘没上过战场,是不是也挺好奇的?”

      这句话果真把南风噎住了,她的确挺想去玩玩的,只是爹爹一直嫌她武艺不精,没让她去过。

      “我们只是路过而已,叨扰了。”然之礼貌说完,便想走。

      “以后我们二人说不定姐妹相称。”沈音音虽然鄙夷得不愿看她一眼,嘴上却不饶人。“明王很温柔,我们能伺候他,真是福分。”
      说罢,她竟干呕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嫣然一笑,“最近总有些反胃嗜睡,还没请大夫来看过。”

      然之当然知道反胃嗜睡是什么情况,悬着的心终于碎了一地,但她不能崩溃,至少在这里不行。

      “生病就好好待在自己酥雨院养病,别出来把病气过给别人!”南风对她的确全无好感。

      “在战场时我也病过一场,幸而明王一直在我身边护着,不然,真怕我就回不来了。不过我知恩图报,在外一直是我在伺候他,他对我的照料还是很满意的。”

      “那就麻烦你了。”然之回应着,就要走。

      “这是我应该做的,明日我们要去雷州收复鲛人一族,他同你说了吗?”

      “那祝你们一路平安。”

      然之,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在和南风急匆匆,落荒而逃的路上,又听到她们爽朗的笑声。

      ---裂痕---

      今日孔雀明王竟黄昏就回到岁华庭。

      然之很惊异,他从后环住她时,她没有再拒绝,转而问他:“你要去雷州吗?”

      见她竟突然没了小脾气,孔雀明王心中一阵窃喜,不由得抱紧她。“正是,明日出发。”

      “我也想去海边,也想看看大海。”她心中总是涌现出落星河给自己讲的故事,神秘多变的大海,或平静包容,或汹涌澎湃。她想去踩柔软到陷进去的沙,她想去捡拾贝壳,看能不能开出珍珠。当然,她还想向孔雀明王求证。

      “不可。”没想到孔雀明王一口回绝了她,“碧水军当前实力孱弱,我不擅水斗,你去了,没法护你周全。”

      然之呵呵地笑起来,边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出。

      “我听闻沈音音有孕了。”她平静的语气中满是质问。

      孔雀明王听出来了,蹙起眉,他不喜欢被冤枉的感觉。

      “与我无关。”他伸手为她拭去眼泪。

      她挡开他的手,挣脱他的怀抱,“算起来,你们第一次一起出征至今,正好一月有余。”

      孔雀明王看着她的绝望,也感到了绝望,“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带我一起去雷州。”

      “这次不行。”他虽知晓然之急迫,但更明白此行凶险。

      然之冷笑一声,扭过头,不再回应。

      孔雀明王虽内心烦乱,也依然俯身吻了她,拉好帘子,快步离开了房间。

      ---决裂---

      夜已深,万籁俱静。

      孔雀明王回到岁华庭,他想和然之说声“再见”,这是他的承诺。

      然之仍在熟睡,他坐到床边,轻轻抚摸她的脸。见她脸上的泪痕,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确忙于战事,很久没有关心她了。

      她颤抖着睫毛,翻身醒了。

      “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他压低声音,轻轻的说。

      看到是孔雀明王,她缓缓挪动身体,用了很大力气坐起来。

      “你还记得,你说过只爱我一人吗?”然之仍在求证。

      “自然记得。”

      “那你为什么要和沈音音纠缠。”她平静地说着,没有怨恨,也没有伤感。

      他耐下性子,双手撑住她的肩,认真解释道:“她手握整个幽冥族重兵,此时这些人只能为我所用,不可与其对立。”

      “我那天在破立台,看到她坐在你怀里了。”

      孔雀明王苦笑了一声,“你果然是……”

      “我自然是小肚鸡肠,鄙俗粗陋。”然之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出来,无所谓了,反正已经失去了。

      “尊主、尊主,院外来人通报,兵马已备好,请您出发。”门外传来书翰的声音。

      “知道了。”孔雀明王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然之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这个样子,怎么成为我的神妃?”说罢,便向外走去。

      “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然之也站起身,将他送到门口。“所以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把我当成血器?”

      孔雀明王皱起眉头,想不到如此冰冷的话,竟然会从她嘴里说出。

      “我若是把你当成血器,何必让你锦衣玉食同我住在岁华庭里?”他咬牙切齿说出,凶狠的样子是然之从未见过的。

      “那就要问问你是不是在戏弄我了,毕竟三界的女子你皆有沾染,难免死性难改。”然之愤愤不平的大声说着,宣泄着心中的委屈。

      孔雀明王紧握双拳,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外面传来马蹄声,必定是又催促他来了,但然之并未打算放过他。

      “原来天界、人间都容不下魔界,你们魔界行事就是如此随心所欲,不顾他人死活!”

      他紧要牙关,掌心中渗出血。他一直以为,以为她理解......

      “你少时所受刁难,纯属活该!”然之喋喋不休,越说越过分。

      书翰高声再喊:“尊主!吉时已到,错过时机可就不好了!”

      “因为你只会玩弄别人的感情,你根本不配得到爱!你根本不配我爱你!”然之满脸通红,泪水不断涌出。

      “闭嘴!”

      孔雀明王厉声吼道,她终于安静下来。

      他不曾意识到,自己的怒意可以击碎一座高山,自己的嘶吼可以掀起整片森林,这声怒吼,让房中器物飞散,将她击至床边,她的腰重重磕在床沿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感使她直不起身,烛台倒落熄灭,房中陷入一片死寂。震裂的窗外涌进寒风,书本碎片在月光下犹如蝴蝶般飞舞,那套尚好的汝窑瓷碎片闪着寒光,手臂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温热的液体浸满了冰凉的手背。

      待腰上的疼痛慢慢消散,腹痛感才逐渐显现。她感到下身被浸湿,心里有了不良的预感。

      孔雀明王冲到她身边,摸住她的脉。

      是的,她怀孕了,不,应该说——她流产了。

      那一刻无数念头从他脑中闪过,但最终取代一切的,是霎时间空白的大脑,和颤抖的,被她血液染红的双手。

      听到房中传来巨大的声音,沅芷推门而入,接着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沅芷的声音让孔雀明王瞬时清醒过来。

      “快去把落星河叫来!”

      ---余烬---

      待到然之再醒来时,屋内已是一派平静祥。

      空荡荡的房间,忽明忽暗的烛火。她依然腹痛难忍,心中无比悲痛,不详感席卷全身。

      她慢慢撑起身体,不禁疼得哼出声来。

      “娘娘,你醒了?”沅芷听到她的声音,一路小跑来到床前。

      “沅芷......”她双目无神,轻轻抚摸着腹部,淡淡地问道:“我是不是......”

      “娘娘,别太难过了,注意身体,幸好落大夫及时赶来,您没有伤到根本。”

      听闻此言,她只觉得五雷轰顶,近来,上天给了她太多宝贵的经历,现在势必将其一件件夺走。身上的疼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那种失去的心痛可以压倒一切。

      她又缓缓的缩回床上,蜷在被子里。只觉得全身发凉,难以抑制的颤抖。

      “娘娘,是否有哪里不舒服。”沅芷的声音有些发颤。

      然之没有回应,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嚎啕大哭。

      “娘娘,孩子还会再有的。”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尊主因为此事十分愧疚,你昏迷时他一直守在这里,只是寅时要出发去战场,便派了梁姨来照顾你。我听说梁姨做饭十分好吃......”

      “果然......”然之苦笑着,打断她,“果然,对于他来说,权利才是最重要的。而我......”

      她已经没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了,眼泪一直不停往外流。

      “娘娘,醒了就把药喝了吧,这个温度刚刚好。”梁姨端着药走了进来。

      “夫妻间吵吵闹闹很正常,尊主是领兵打仗的人,没轻没重的。别难过了,休养个一年半载,又能抱上大胖小子了。本来亥时他们就应该出发。因为您啊,尊主等到了寅时,看您情况稳定了才走的。三军将士可是足足等了三个时辰。”

      她一点也不想听梁姨的喋喋不休,只是迅速喝完药,又缩回被子里了。

      沅芷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说道:“我听说,这小月和大月一样伤身,也得坐好了,娘娘还是多睡吧。”说罢,便拉着梁姨出了门。

      ---出路---

      然之顶着红肿的双眼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已进入初秋时节,身上偶感寒凉,院外的藿香已经开出了浅紫色的花,绒绒一片。

      距离小产,已经过了五日,却依旧感觉有些不可置信的迷茫。
      由于她身体孱弱,已经不能承受鎏翎法印,孔雀明王只得将法印抽走,但临走前将梁姨派到院中,每日都将她的情况通过书信汇报给战火中的他。

      但这行为,之于现在的然之来说,就是监视,对,梁姨就是孔雀明王派来的探子,她感到厌烦。

      这几日,她总是坐在这张贵妃榻上,看着窗外发呆,她喜欢看空中飞过的鸟儿,这些鸟儿,让一个词从心底冒了出来——自由。

      自由。想到这个词,泪水又无法抑制得从眼眶里流出。

      羡慕这些飞鸟,羡慕随性的南风,羡慕潇洒的天韵,更羡慕来去自如的落星河。落星河那些经历,无一不在彰显自由。

      但她心里清楚,得不到自由,是由于自己真是太弱了,身弱,心也不强。正如临老所说,沈音音才是更适合当孔雀明王妃的人。

      她突然能理解反对她或者嘲笑她那些人了。

      既然如此。

      既然已经失去了他的爱。

      留在此处又有何意呢?

      可是离开又能去哪里?想到娘家,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先不想能去哪里——怎么出荣渺宫的山门,就是个大问题。

      山门前那几只黑龙,以及孔雀明王所设的结界,就是阻碍。她也很清楚,无论自己逃到哪里,孔雀明王都会把她抓回来——这毕竟关乎他颜面。

      想到此,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沅芷不知何时到了身旁,她帮然之系好披风,又给她端来补气血的药。

      “娘娘,您要不要看些话本子?您之前不是很爱看书的吗,看书总比枯坐在此好一些。”

      然之回过神来,扫了一眼——房中的书在那天尽数被毁。

      “是啊,看看书总比枯坐在此好一些。”她轻声回应,眼光不由得瞟向藏书塔。

      藏书塔!

      一道灵光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沅芷,我要去藏书塔!”她踉跄起身,却双腿无力,摔倒在地。
      梁姨听到响动,立即进屋查看。

      “你个沅芷,娘娘好生养着,你提这事作甚!”

      她二人将然之扶起,然之摆摆手,自己站定:“我只是......没站稳......”

      她又朝窗外藏书塔望去,“我想去藏书塔看看。”

      “娘娘还是别出去了,”梁姨拒绝道,“外面吹了风可不好,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书,老身让人去找来。”

      “梁姨,我好不容易有点想做的事,求你让我去吧,多穿点便是了。”然之心中的不悦,在那一刻被压制住了,她只觉得一瞬间脑子活络了起来。

      见梁姨有些为难,然之继续说:“您也知道明王藏在塔中无数奇珍异宝,塔门有结界,我进去总是方便些。”

      梁姨见然之眼中闪出的光,心中涌起一阵欣喜,继而答应了。

      ---密道---

      藏书塔中还似往常清冷整洁,然之按下屏风浮雕上那个凸起的小山,那间密室缓缓出现在眼前,她还记得当时明王带她走过的每一个分叉,记得要避开的每一个机关,也记得当时明王所说的话。

      “若以后发生什么意外......至少,你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她无奈地笑了。

      原来,他所说“意外”,竟是这样的“意外”。

      终于,她走到深潭边。洞外的光折射到洞内的石壁上,晃晃悠悠,恍恍惚惚。

      自那以后,然之每天都到藏书塔来。每次都会在衣服里偷偷藏些东西,带到密道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等闲却道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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