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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府危局   腊月初 ...

  •   腊月初七,连绵数日的大雪将世间污浊清扫殆尽。
      天刚放晴,高宇不在临淄的一年中,虞慎会照例以弟媳的身份进宫向高颖请安。说是请安,实则是想从宣华台宫人的闲谈里听出些细碎关于虞乐的讯息。
      刚到宣华台廊下,便听见两个洒扫婢子在低声笑谈:
      “这几日虞良人精神好多了,前日与军师孙子相谈甚欢,昨儿又陪君上下了一下午棋,听说君上输了还耍赖不认呢。”
      另一个笑得更欢:
      “输了棋便说要扣良人冬日的炭火份例,良人竟也不恼,不知说了什么,把君上逗得笑了一盏茶的功夫。”
      虞慎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面色如常地跨进了高颖的院子。
      高颖素来知晓虞慎为人,也不愿与她多费口舌,寒暄几句便打发走了。
      回到府中,虞慎愤然推开高府暖阁的门,在案前坐下。
      一年了,虞乐身体竟然没有崩坏?那浸渍数月才成的毒茶,竟没有要了她的命?
      她想起秋日里,听闻虞乐病势初显时自己那份近乎癫狂的喜悦。每日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打探韶歌台的动静。虞乐几时起身、可曾传医、药是哪个医者开的……
      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像一颗颗甜果,让她在独处时反复咀嚼。可不知从何时起,虞乐的身体竟好转了。如今竟能陪齐君下棋说笑了。
      联想两月前庞涓被移走,虞慎感到万分惶恐:难不成是齐君查出了什么?他会不会怀疑自己与庞涓的关系?
      她在窗边坐了很久,直至日影西斜时。她开始一点一点回溯:茶库那个库吏已被自己暗杀,他有没有留下破绽?庞涓被移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与她往来的记录?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留下了不少漏洞,像站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外面的人随时会推门进来。
      虞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安慰自己,齐君若真的查到了实证,禁军早就来高府拿人了。齐君也许只是查到了一些线头,但还不够。
      “他说过,一旦有败露风险,会把我送去魏国的。”
      虞慎自言自语道,可眼下庞涓移交相府,她与庞涓的联系尽数断了。
      “如何才能联系上他?”
      相府不比高府,相邦邹忌看似温润,却是个极其圆滑、难以对付之人。加之相夫人是一向与自己不对付的三姐虞华,想接近相府,简直难如登天。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冷的夜风灌进来。雪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双微微垂下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
      “为什么我虞慎气运总是这样差……”
      她望着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的老梅问着自己,声音轻如落雪。
      腊月二十,临淄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相府暖阁,炭火烘得满室暖融。虞华坐在矮榻上,膝头摊着一件玄色大氅,针线篓搁在一旁,她已经缝了十余日,眼看就剩最后一道边了。
      夏日里,虞华再次怀孕了,如今已七个月。她身子重,弯腰久了容易腰酸,夫君邹忌便让人在榻上为她垫了三层软褥,身后又塞了个引枕,她整个人半倚半坐着,模样慵懒而安稳。
      针尖穿过厚重的锦缎时忽然一顿,扎进她的指腹。虞华“嘶”了一声,低头看着指尖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在玄色布料上洇开一个极淡的红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用帕子轻轻按了按,血珠便止住了。她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只当是缝得久了手乏。
      “夫人,大人来了。”
      婢子挑起门帘通传。
      虞华闻声抬眸,便见邹忌挑帘而入。他今日未着朝服,肩头落了几片未化的细雪,与他月白色的深衣融为一体。他眉目间带着还未散尽的寒气,本欲径直走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先在暖炉前站了片刻,让身上的寒气散一散,才走到虞华身边坐下。
      “华儿又在缝衣裳?”
      邹忌伸手想接她膝头那件大氅,温柔笑道:
      “这是给为夫做的?”
      “嗯,明日就能收针了。”
      “胜儿呢?”
      “在跟王姬和薛姬玩雪呢,我身子不便就没陪着。”
      虞华低头继续穿针引线,语气轻快。
      “前几日夫君上朝回来时,我见你冻得手都僵了。这是我特意让人选了厚实的料子,里子又铺了一层绒,你穿上肯定暖和。”
      邹忌看着虞华低垂的侧脸,烛火映在她微微圆润的面庞上,那是孕期特有的柔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华儿,君上遣为夫出使楚国,明日午后便要启程。”
      虞华手中的针线停住了。她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别他是说笑还是当真。见他神色认真,她缓缓放下手里的针线:
      “这般紧要?眼下要新岁了,竟在这时要夫君以相邦之尊亲自出使?”
      “此番魏侯借韩国之兵,击败了襄陵的齐、宋、卫联军,此次失利,战局已然于我齐国不利。君上想请楚国大将景舍出面调停,以稳住局面。若派一般使臣去,怕是说不动此人。”
      邹忌握住她的手,耐心解释。
      虞华听完,低头看了看膝头那件大氅,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软软的:
      “南方虽暖,但我常听人说楚地冬日湿冷,夫君去了,可别仗着年轻就不加衣裳。”
      她说着,将那件大氅提起来抖了抖。
      “快缝好了,夫君刚好来得及带上。”
      虞华把大氅叠齐,连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一边叠一边嘴里絮絮叨叨:
      “楚地口味重,夫君脾胃不好,吃清淡些。不管那景舍是何方神圣,夫君也莫一味放低姿态,你是大齐相邦,该有的气度可不能丢。”
      虞华停下絮叨,抬头看他。邹忌不言,只是看着她,眼底尽是温柔与宠溺。良久,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她叠衣裳的手上,低声细语道:
      “华儿,为夫答应你,无论如何,在你生产前一定赶回来陪你。”
      虞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笑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夫君哪次不是这么说。上回说去即墨五日便归,结果一来一回竟过了半月。上上回说去莒地七日,硬是拖到第十日才露面。楚国那样远,夫君让我如何信你?”
      她说得轻松,可邹忌看得出她眼底那一丝浅浅的、没说出口的不安。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这回是真的。此番虽要些时日,但一待谈妥,我便立刻动身回来。你生产,为夫必须在侧相伴。”
      虞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身子往他那边微微靠了靠,靠在他肩头。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暖阁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大雪簌簌地落,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万籁俱寂。
      过了片刻,虞华又直起身来。
      “对了,夫君走之前,得让王姬和薛姬来见我一面。你不在家的日子,相府的事总不能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这身子越来越沉,有些事怕顾不过来。”
      邹忌点了点头:
      “我已经吩咐过她们了。你只管安心养胎,府中的事让她们替你分担,万事切莫逞强。”
      虞华轻声应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唇角弯起来:
      “这小家伙最近踢得厉害,怕又是个小子。”
      “也许是如你一般活泼好动的姑娘。”
      邹忌便真的俯下身去,对着她隆起的腹部,低声呢喃:
      “爹爹要出趟远门,你乖乖的,别累着你娘亲。等爹爹回来,给你带楚地的好东西。”
      虞华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夫君快起来,这让下人看见成何体统。”
      邹忌直起身,烛火映着他温润的眉眼,他伸手替妻子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
      “华儿好好歇着,别熬得太晚。明日为夫陪你一起用早膳。”
      虞华仰头看他,点了点头。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虞华正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件大氅,像是要继续缝,可她没有立刻下针,只是把布料贴在脸颊上感受了一下那厚实温软的触感,然后微微傻笑,整个人软糯的像只小狸猫。
      明明眼前景象暖色融融,心中总是萦绕着一种不安,他掀帘走了出去。
      那件大氅,虞华当夜便赶完了最后一针,叠好放进夫君行囊,又往夹层里塞了一小包她亲手晒的干桂花,想着楚地饮食热燥,泡水喝可以清火。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平常,甚至还哼了一句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像窗外的雪落得悄无声息。
      深夜里,得知近日局势的虞慎按耐不住,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从高府角门出去,走了三条街巷,在城西一间早已废弃的旧粮铺里见了一个人。
      那人从前是庞涓手下的死士之一,桂陵战后散入临淄城中,以收售旧货为名掩盖行迹。虞慎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庞将军被移走了,我们与他断了联系。你能否通传魏国让他们向齐国施压,要求释放庞将军?”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夫人可知,桂陵大败后,魏国朝中清算了数名败军之将。庞将军战败被俘两年,魏侯未必肯花力气救他。”
      虞慎笃定回应:
      “今时不同往日,齐、宋、卫联军被魏国击败,齐国被迫议和,正是魏国施压的好机会。魏侯若真不想再要庞将军,就不会在桂陵战后还留着他那些旧部的命,魏侯必定在等一个能把他接回去的时机。”
      那人沉默片刻:
      “话我会递出去。但魏国朝中,如今主战主和相持不下,庞将军之事未必能排在最前头。”
      “那就让它排到最前头。”
      虞慎起身,将一袋沉甸甸的刀币推到那人面前。
      “你且告诉魏人,庞将军在齐国搜集了桂陵战败的一些细节,包括齐军布阵、孙膑用兵之法。他活着归魏,魏国便知下一仗怎么打。他若客死齐国,这些情报便都会石沉大海。”
      那人看了看刀币,又看了看虞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数日,临淄城内暗流涌动。魏国遣使入齐,以“两国议和,被俘将帅理当归还”为由,接连三次递书施压。
      齐君先是压着不议,后来魏国又加了一条筹码:愿以边境三城赎回庞涓及被俘魏将。朝中主和派顺势开口,只言庞涓已无大用,留在齐国库吃军粮,不如换了城池实惠。
      虞慎在府中静静等着。她每日依旧料理家务,与高氏族人闲话家常,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实际上,她日夜悬心,赌着庞涓会不会被释放,亦赌着在此之前齐君是否会查到她的异动。
      正月,新岁伊始,临淄又开始飘雪了。
      旨意终于下来了:魏将庞涓将于正月十五释放,遣送回魏。虞慎欣喜若狂,冷静下来之后,她明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联系上困在相府的庞涓,确定他能将她平安带出齐国。
      虞慎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她见过虞华的身子都七、八个月了,肚子沉得像揣了个石碾子。邹忌尚在归齐途中,眼下相府只有虞华一个主母当家。一个快临盆的妇人,又要管府中上下几百口人,又要操心新岁祭祀、迎来送往,能分出多少心思细查后宅琐事?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庞涓正月十五就要启程,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不足半月。
      正月初三,雪霁天晴。
      相府门前车马往来,尽是来贺岁的宾客。虞慎借此时机,早早备了一份厚礼,以“恭贺新岁、探望即将临盆的三姐”的名义登门。
      虞华认为,这素来不对付的虞慎无故前来,定然不怀好意,她不想亲自接待,只遣了信任的姬妾王氏代为致谢。
      虞慎倒也不在意,她在前厅与王氏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借口“想去后园观赏相府新开的红梅”,独自往府中深处走去。
      回廊转角处,虞慎见一名年轻的姬妾正捧着一碟果子从廊下经过,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发髻简约,簪子素净,看得出不受宠。
      虞慎打量了她一眼,心里就有了数。她装作无意地迎上去,温和地开口:
      “这位妹妹留步,我是高府的少夫人,方才在园中迷了路,不知正门往哪边走?”
      那姬妾愣了一下,连忙屈膝行礼:
      “婢妾见过夫人,正门往东走,穿过前面那道门,再走过两重院子便到了。”
      虞慎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果碟,笑着问:
      “你这是给谁送果子?”
      那姬妾略有些窘迫,垂首道:
      “是……是送往后院西跨院的。那边住着一位贵客,每日要送些茶点过去。”
      虞慎心头一紧。
      贵客?难不成正是准备释放的庞涓?那可真是天助我也!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得更温和了些。虞慎询问这等琐事怎得不让婢子去做,那姬妾只言那人身份敏感。
      “天寒地冻的,你来回走动辛苦了。我带了一盒新制的枣糕,放在前厅了,你若不嫌弃,回头我让人送一盒给你尝个鲜。”
      那姬妾惶恐地摆手:
      “夫人太客气了,婢妾不敢当。”
      虞慎没有再多说,只又笑着问了一句:
      “对了,还未请教妹妹如何称呼?”
      “婢妾姓杨。”
      “杨妹妹这衣衫有些久了,新岁怎得未添新衣?”
      虞慎拂了拂杨氏的袖口,面上挂着温和慈爱的笑意,像一位真心怜惜晚辈的长姐。
      “家主偏宠主母,其余姬妾难得几分垂怜。婢妾年纪小,生得又不美,在后宅里无人提携、无人照拂。”
      见有人怜惜自己,年幼的杨氏鼻尖便有些发酸,将自己入府两年不得宠幸、月例微薄的心酸窘迫悉数说与面前这位满脸悲悯慈爱的高少夫人听。
      她直言,家中老小都指着她这点月例过活,人人庆祝新岁之际,自己却连件像样的新衣都做不起。
      “那可真是巧了,我与妹妹算是同病相怜。你们主母是我的三姐,生来尊贵,我过往在家中处境亦不好过。”
      虞慎抬手轻轻地抚摸着杨氏稚嫩的脸颊,后又拔下了头上价值不菲的钗饰,放在杨氏掌心,含笑叮嘱:
      “我府中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望妹妹好生珍重。”
      杨氏攥着那支钗子,望着虞慎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感激涕零。
      虞慎记下了这个人,照常告辞回府。当天夜里,虞慎便安排了魏国死士盯住杨氏的出府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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