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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毒茶 次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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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宣华台。
高颖有孕四月,当宫人通报“君上驾到”时,她正给孩子缝着一件冬日小衣。她放下针线,起身整理衣襟,快步走到廊下。
齐君已经走了进来。他步伐不快,神色寻常,可高颖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他肩线绷着,他定然是心里有事。
“君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否用过午膳?”
她迎上去,正欲行礼,却被齐君搀扶起来。
“用过了。你眼下身子沉重,莫要再行礼了。”
齐君在窗边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起她搁在案上的小衣看了看针脚。
“可是给辟疆做的?”
“天凉了,辟疆比去年蹿高了一截,袍子都短了。”
高颖去接他手里的小衣。
“君上早朝辛苦,先歇歇吧。”
齐君将小衣还给她,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寡人想问你一件事。”
高颖整理小衣的手顿了一下,她垂着眼,低头将小衣叠齐,搁回案上,然后才抬眸,神色平和。
“君上问。”
齐君靠在榻背上,望着窗棂外明亮的天色。
“你那个弟弟……虞姬入宫前与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议一件不咸不淡的朝事。
高颖与齐君隔着一方案几对坐,听闻此事,她慌忙垂下眼帘,压抑着心底的紧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臣妾知道一些。”
“知道哪些?”
她抬眸看向齐君,他脸上没有怒色,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惆怅。他终归还是知道了。
“臣妾知道他们旧日相识,少年时曾互生情愫。但妾也知道,虞姬行事谨慎妥当,高氏一族亦是忠君忠国。”
高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才敢放出来。
“君上既已知晓他二人旧事,定然想问臣妾上月牛山行宫之事。那几日虞姬日日陪伴臣妾身侧、照顾起居,承安与虞姬自知内外有别,行事从未有逾矩之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二人清白,妾愿拿性命担保。”
“这倒也不必。”
见高颖此状,齐君嘴角牵动,不由笑了出来。
“阿颖,寡人信你。可你知道……”
他偏过头,声音低了几分。
“她心里始终有他。快一年了,寡人怎么捂都捂不热她。”
殿内静了下来。高颖看着齐君侧脸英挺的轮廓,光线落在他眉骨上,衬得那道目光格外锐利。
她认识他太久了,她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克制的男人,骨子里比谁都骄傲。她半晌没说话,起身走到他身侧,在他案边坐下,轻声开口:
“君上,妾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妾从未见君上对任何人这样过。”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选最合适的那几个字。堂风轻轻掠过齐君的侧脸,整个人依旧陷在光影里。
“阿颖,你一向是最懂寡人的。”
见齐君数次称她的闺名,她顺势也放下君臣称谓,却也不能全然做到如年少时那般闲谈,依旧保持敬畏。
“因齐哥哥,阿颖与您总角之年便相识,至今十几载。阿颖知道,您对魏姝怜惜,对阿颖信重,可对虞姬,您是实打实的欣赏。”
高颖伸手,将一盏温茶推到他面前。她看着茶盏上方袅袅的水汽,声音低而稳。
“阿颖不是替承安与虞妹妹求情,只是想说,您对虞妹妹偏爱珍重,她亦不是铁石心肠。您给她时间,她会慢慢看清您的心意。若逼得太紧,反而会把她推远。”
齐君饮了茶,沉默了很久,低声道:
“已经等了近一年了。”
高颖没有多言。见他眉宇间凝着散不开的郁色,她将指尖轻轻探过去,小心翼翼扣住他微凉的手掌,浅浅拢住。一点暖意渡过去,齐君垂眸看向交握的两手,这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良久,齐君站起身,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语气恢复如常:
“辟疆的小衣针脚密实,多年来你手艺倒没丢。寡人会再遣人送两匹锦缎过来,可给他再做一件棉袍。”
高颖送齐君到廊下,秋风卷过来,吹动两人衣袂。齐君走下两级石阶,忽然停了步,回眸温柔望了眼高颖,留下淡淡一句话:
“阿颖,你怀孕辛苦,针线活也别做太久。还有,你替寡人,看住她。”
“是,妾知道了。”
齐君提步离去,高颖独自立在廊下,秋风吹起她浅金的衣带。她望着那道渐渐隐入宫道深处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黄昏,虞乐到访宣华台,高颖遣散了所有宫人,殿门合拢,只剩她们二人。
“姐姐,昨日君上曾召我,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看着焦急不安的虞乐,高颖先是为她倒了一盏茶,而后开口:
“午后君上来过我这里,说了你和承安的事。”
虞乐原本正要端茶的手顿住了。她没有抬眸,盯着盏中澄澈的茶汤,水面的倒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君上他……”
虞乐的声音哑了。
“君上他是不是很生气?”
“倒也没有。”
高颖看着虞乐,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点微光:
“眼下他知道你心里尚有承安,他说觉得自己怎么捂都捂不热你。但君上没有怪你,也未曾打算降罪任何人。”
虞乐的手指攥紧茶盏,没有说话。
“但是妹妹,他是君主,你不能赌他一直都这么克制,高氏和虞氏两族更不能赌。”
高颖声音低而清晰。虞乐抬头看她,发现高颖眼眶已然微红。
“君上对你真心,他现在可以容忍你心里有别人,所求只是你能伴他身侧。但姐姐觉得,再能容忍之人,也是有底线的。你若不收敛,承安迟早会被卷进来,届时高虞两族……”
“妹妹知道了。所以从今日起,我不能再见承安。他的消息,我亦不能打听。”
“嗯,先断了吧。”
虞乐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无可更改的事实。她坐在那里,窗外的风穿过廊檐,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沉默良久,她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那承安呢……他知道吗?”
高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不知道,但他会明白的。”
虞乐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进暮色里的石像。
连好好道个别都不行了吗?可若自己舍不得这一时,她失去的就远不只这份情。
高颖伸手,轻轻覆上虞乐的手背。她的手是温的,带着一种只有长姐才有的温柔。
“妹妹,今日种种,都是为了往后他还能平安。”
虞乐闭上眼,两滴泪滚出来,落在衣襟上,洇出两小团深色。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在烛火里静静抽泣,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整理好思绪后,她起身告辞。
秋夜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像一盆冰水。她拢了拢衣襟,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着,橘黄的光落在青砖上,拖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牛山行宫的如梦时日恍若隔世,从今往后,承安这个名字,她不能再挂在嘴边了。
七日后,高宇收到调令。
他正在府中校场上练习射箭。弓弦震响,箭矢正中靶心,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弓,伸手去取下一支箭时,院门被推开,一名内侍捧着竹简快步走进来。
他放下弓,单膝跪地,低着头。内侍展开帛书,朗声宣读了齐君调他离都的口谕。
内侍走后,他在原地跪了片刻,然后起身,转身继续练箭。
一箭,两箭,三箭,每一箭都正中红心。他射空了箭壶里所有箭矢,最后一个靶心被钉得密密麻麻,像一只刺猬。
他放下弓,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这些天来,他往宣华台捎过信,向长姐打听虞乐的消息,但所有信件皆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齐宫一堵堵密实的墙,牢牢把他隔在外面。
他一开始着急、不安、胡思乱想,猜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猜测是不是齐君知道了什么。
可当这封调令被他亲手接住的那一刻,他似乎全都明白了。
虞乐出不了宫,高颖亦是不能而非不愿回话。至于齐君,他没有追查降罪,却悄然把他调离临淄,这似乎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宽容。
高宇是明辨是非之人,他在军中多年,见惯了权谋与取舍,他只得庆幸,今日来的只是调令。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弓的手,如今这双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但他决不能让她为难。
齐君要他回军中,他便回去,这是一个武将应尽的本分。
也罢,这样正巧能远离纠缠不休的虞慎。而他能给虞乐的最后一点温柔,便是好好活着,让她不必为他的安危悬心。
“仲宁,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秋去春来,转眼一年过去。
冬月里,高宇离开临淄已一年有余,虞乐晋封良人,在高颖的陪伴下,她的心境逐渐回归正轨。
近几日,她突然莫名觉得累。
起初只是晨起时比往常倦怠,以为是入冬后寒气重,夜里没睡安稳,便让桑果多加了一床被褥。可过了几日,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沉了。
她时常在午后看书时不知不觉阖眼,醒来时日光已经偏西。有时起身走得快了些,眼前会蓦地一黑,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蒙了一层纱。
桑果急得团团转,请了医者来诊。数名医者皆言她只是气血偏虚,静养进补便好。虞乐也没太放在心上,照常喝药、读书、以及去给齐君请安。
齐君留意到了虞乐异常,那日她来正殿议事,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手撑着案沿缓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继续。
齐君素来多疑,没有当场问她,等她走后,他传来医者问虞良人近日身子如何。
医者仍是一贯说辞,只言虞良人脉象略弱,气血亏虚,以温补之剂调理即可。齐君没有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他暗中吩咐宦者令,将虞乐近半年在韶歌台的饮食起居记录全部调了出来,一页一页翻看。饮食、衣物、熏香、出入宫院的时间、接触过的人——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他的眼。
这一年来,虞乐甚少外出走动,接触的人无非高颖、桑果、阿素、阿玉,以及偶尔来串门的宣华台宫人。他翻了数遍,几乎要将简牍看穿,终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微小的疑点。
宫中每月会收到一批统发的贡茶,姬妾皆有定例,由内侍省统一采买分发。可韶歌台这一批的来路,写得比旁人模糊,采买记录上只写了“外供”二字,没有具体商号。
齐君命人将茶样送去查验,茶中确实没有医者能一眼辨出的凶险之物,可医者令亲自尝过之后,一句话让齐君脊背发凉:
“此茶若偶尔饮用,则与寻常贡茶无异。可若长年饮用,其中一味魏地特有的草木灰浸渍之药,会慢慢蚀人气血,初时只是倦怠乏力,短则几月,长则数年,便会令人心肺渐衰,药石难救。”
他又命内侍省查这批茶的进宫路径。这些统一采买的贡茶,会先入宫中茶库,再由茶库分发给各宫。问题出在分发环节,虞乐的那一批,是由一名库吏单独分装的,与其他各宫的茶不在同一批次。
那名库吏是今年年初上任的,几日前告病,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在他的住处,发现了,些许魏国钱币,想来是部分未来得及带走的赃物。
暮色从殿门一寸一寸地漫进来,齐君英武的轮廓渐渐融进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深冬里两粒没有温度的星火。
他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有人让一批魏地工艺处理过的茶混进宫中的贡品,再收买一个安插在茶库的库吏,将这批茶单独分给虞乐。若非齐君多疑,虞乐只怕会一日一日地倦下去,然后在某天无声无息地倒下,届时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病死的。
魏人手段好生阴狠。本以为去年自己已将齐宫内的魏人尽数拔除,怎得还能死灰复燃,阴魂不散?今日这些人能害虞乐,安知来日不能害自己?
齐君将茶样和证物一并收进匣中,起身去了韶歌台。
虞乐正在为高颖数月前生下的小公主做帽子,见齐君来了,放下针线欲行礼,却被他按住了肩。
“你坐着。”
他看着虞乐,烛火映着她的面庞,确实清瘦了些,眼下还有淡淡乌青,唇色亦不及往昔红润。
齐君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寡人查过了,你无故体虚,是因为你常用的茶被人动过手脚。你可曾得罪过魏国人?”
虞乐正要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从茫然慢慢转为沉静,轻声问:
“君上何意?”
齐君将太医令所言一一讲与她。虞乐没有立刻接话。这像极了当年周氏欲毒害自己的手段。只是虞乐识得楚地慢毒,却不曾想魏地竟也有类似且更为隐匿的害人方法。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壶新煮的茶,这批茶已然被齐君暗中换了,水汽袅袅地升上来,在她眼前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她沉默了很久,只言自己从未得罪过魏人。
齐君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的眼底,像两簇静静燃烧的小火苗。二人皆未言语,殿内安静得只有茶水微沸的咕嘟声。
此番害自己的怎能是素昧平生的魏人?虞乐想起去年秋日牛山行宫那桩行刺,如今细细想来,当时由于高宇身形更高,被挡下后射落在高宇肩部,可那箭羽分明是冲着自己脖颈去的。
她打破沉寂:
“妾忽然想起一事,去年牛山行宫的魏国刺客,一箭本该射入臣妾脖颈,若非承……若非有人挡下,妾必然当场毙命。彼时众人都道是魏军残余记恨桂陵之败蓄意报复,可如今想来,妾一个深宫妇人与此何干?”
“你与你四妹虞慎倒是结怨已久?”
“嗯,君上圣明。”
想起软禁高府的魏国大将庞涓,二人四目相对,默契的想到了一处去——眼下高宇离都一年有余,虞慎在府中一手遮天,若此二人在高府中暗通款曲,勾结行凶,也不无可能。
“寡人大概知道了,你好生歇息吧。”
他正欲转身,虞乐忽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似对他深怀感激。
“妾多谢君上救命之恩。”
齐君没有多说别的,走出韶歌台时,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割脸。他站在廊下,沉沉夜色中,他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
但当天夜里,两道旨意悄无声息地传出宫去:魏人庞涓三日内移出高府,改入相府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