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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疯魔   次日黄 ...

  •   次日黄昏,杨氏出门采买时被人不动声色地带到了虞慎面前。杨氏一见虞慎便慌了神,虞慎并未威吓她,只是让人将两盒枣糕放在她手中。
      “上面那盒是送给妹妹尝鲜的,至于下面那盒……”
      虞慎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盒盖,笑意温婉如昨日。
      “烦请妹妹送到西跨院。”
      杨氏接过枣糕,手都在发抖。
      接着,当着杨氏的面,虞慎又将沉甸甸一袋刀币给了身侧的魏人,嘱咐其送到杨氏母家,这些足够那一家人安安稳稳过完一整年。
      杨氏那里见过此等诱惑,她咬了咬牙,年幼单纯的她以为,反正只是送个东西,应不会出什么问题。
      正月初五,杨氏照例去西跨院送果子时,怀里揣着那盒糕点,脚步比平日虚浮了几分。
      她站在院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庞涓正坐在窗下看书,见她来了,目光扫过她怀中的食盒,不动声色。
      “公子,这是高少夫人托我送来的。”
      杨氏声音很轻,紧张地微微颤抖。
      听闻“高少夫人”四字,他迅速狐疑地打量了这个年轻的婢妾一眼,眼神冷得像刀锋掠过水面。
      接过食盒,他转瞬又恢复了温和。
      “你先出去候着。”
      杨氏不敢多留,连忙退出门外。
      他慌忙拆开糕点,只见糕点中藏有一张布条,布条写了两列极细的字:
      此番将军得以释放功劳在我,答应我的事是否作数,务必尽早告知。
      庞涓认得虞慎的笔迹,看完便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然后出门拍了拍杨氏的肩膀:
      “你且告诉她,答应的事自然算数。正月十五夜间,让她待在高府哪里也别去,会有人接应。”
      亥时三刻,杨氏将庞涓的回话带回高府。
      杨氏进门时还带着一丝忐忑的喜色。她以为自己立了功,以为这位待她温柔慈爱的高少夫人会笑着再赏她些什么。她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快:
      “少夫人,那位公子说了,答应的事自然算数,正月十五夜间,让您待在高府等候接应便是。”
      彼时虞慎正坐于暖阁之中,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暗。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抬眸看向面前年幼而天真的面孔,目光柔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与初见时的温和一模一样,可眼底的光却变了,冷冷的,像一盏烛火被风吹灭之后,只剩青烟。
      虞慎起身,走到杨氏面前,抬手替她整了整衣领,耳语道:
      “妹妹,若是事情败露,你被抓了,受不住刑,全盘招了,我该怎么办?”
      杨氏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少夫人……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虞慎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握住了杨氏的手腕,力道轻柔得像闺中姐妹的亲昵。可那力道在下一瞬骤然收紧,像藤蔓绞住猎物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拉近了一步。
      “是啊,死人确实什么都不会说。”
      虞慎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到让杨氏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话音落下,她的双手便落在了杨氏细瘦的脖颈上。杨氏完全来不及反应,虞慎那双手纤细白皙,保养得宜,可在扣上她喉咙的一瞬间,像换了一双手,指节收紧时带着毫不迟疑的力道。
      杨氏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小兽被踩住了尾巴。她伸手去抓虞慎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皮肉,留下一道道浅红的血痕。
      虞慎感受到刺骨疼痛,但她没有松手,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微微倾身,将杨氏抵在门框上,用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压下去。
      杨氏的挣扎越来越弱,脚尖在地上踢腾了几下,踢翻了墙角的铜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虞慎将目光始终落在杨氏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最初的恐惧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不解的、正在涣散的光,像是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想明白,那个午后在回廊里温柔地给她钗子的人,和此刻掐着她喉咙的,怎么会是同一个?
      屏风后面,那名魏国死士安静地站着。他奉命尾随杨氏回来,本是为了确认消息传递无误后清理痕迹。可他没料到,自己还什么都没做,虞慎便已亲自动手。
      他杀人无数,在战场上抹过哨兵的脖子。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死亡。可此刻他看着门边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单薄身影,看着她指尖嵌入皮肉的力度,看着她低头凝视杨氏咽气时面上那抹近乎温和的平静,他的后背竟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杨氏的最后一口气从喉间泄出,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的身体慢慢滑落,靠着门框歪倒在地,眼睛半阖着,唇角微微张开,像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虞慎缓缓松开手,直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淤红痕迹,又看了一眼手臂上被杨氏抓出的几道血痕,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你莫要怪我心狠,你知道的实在有点多了。”
      她做完这些,才转头看向屏风后的方向,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淡。
      “收拾干净。别留痕迹。”
      正月十五清晨,天刚蒙蒙亮,相府西跨院的锁便被打开了。庞涓堂堂正正走出相府。软禁齐国近两年了,这他第一次体验到自由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广阔的天空,像是在确认今日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与此同时,相府中,杨氏失踪已经十日了,起初府中人都当她偷跑了,王氏、薛氏也劝虞华即将生产,不必为一个无名姬妾费心。
      可虞华心善,往日里念着杨氏年纪小也有照拂过,只是怀孕后无心无力,渐渐忘了这号人,失踪十日方才察觉,作为当家主母深感失职。
      杨氏若真跑了,怎么连攒了两年的体己钱都没带走,就连换洗衣裳都没少。
      薛氏说,她在杨氏枕下发现了一只赤金钗子,工艺精致,不似她的月例能用得起的。而那只钗子王氏倒是有印象,她素来记性好,记得虞慎来相府那日,头上戴的便是这一款。
      “好你个虞慎,难怪你会无事献殷勤。”
      虞华忽然想起,杨氏正是被安排每日为西跨院送果子的人,加之夫君邹忌曾与她讲过庞涓被移交相府的缘由:齐君怀疑虞慎与庞涓暗通款曲。邹忌当时说得很克制,只说“尚无凭证”,叮嘱她对此事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声张。
      虞华当时没多想。可如今杨氏失踪,虞慎的金钗留在她枕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八个月大的肚子,深吸一口气,对婢子说:
      “备轿,我要去高府,速去备轿。”
      王氏和薛氏一惊,连忙制止。
      “主母,您身子重,先别折腾了吧。”
      虞华没有留给她们劝说的余地:
      “杨姬大概是死了。她进相府不到两年,一个不受宠的姬妾,谁会费心思杀她?若真有人要杀她,那必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夫君临行前托我看顾好相府,出了这等事,我如何能坐视不管?”
      虞华没再多言,将那支钗子攥进掌心,催促人备轿。
      王氏陪着虞华乘轿一路晃到高府。下了轿,虞华扶着婢子的手跨进门槛时,腹中微微坠痛了一下,令她深感不适。
      高府,彼时虞慎正对着铜镜整理鬓发。她早早收拾好行囊,换上一身男装,安静等着夜幕降临,门外却来报虞华到访。
      她将银匣合上,放进柜中,从容地换回女装,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慢步走出暖阁。
      “三姐怎得这个时辰来了?您身子沉重,理应好生静养。”
      虞华站在正堂中央,连斗篷都没解,手里攥着那支钗子。见虞慎出来,她没有寒暄,直接将钗子放在案上:
      “我府上的杨姬失踪十余日了,这是你的东西吧,怎会在她的住处?”
      虞慎看了一眼钗子,没有丝毫慌乱。她伸手拾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语气寻常:
      “三姐今日到访寒舍,是为了问这个?”
      虞慎打量了一圈虞华周围的婢子和王氏,笑道:
      “我们虞氏姐妹之间的事,这些外人……”
      “你们先下去吧。”
      虞华嘱咐王氏等人去外屋等候,想来光天化日之下,虞慎也不敢对自己造次。
      她盯着虞慎,没给她绕弯子的余地。
      “杨姬失踪之前,你恰好来过相府。她失踪之后,你的钗子留在了她枕下。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完这番话时,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一路走来寒气侵体,腹中隐隐有些坠胀。
      虞慎沉默了片刻。她本想编个说辞搪塞过去,可看着虞华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的眼睛,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多管闲事,这是你自找的。”
      虞慎冷冷自语。反正她今晚就要走了,既然宫里的虞乐自己无可奈何,这虞华亦是令她憎恶之人,如今她挺着大肚子,那样脆弱,若想害她,便如同弄死一只蚂蚱一般容易。
      虞华全然不知,自己面对的这个女人,已是彻底疯魔。
      “她知道的太多了,我就把她掐死了。”
      虞慎不急不慢说着最恶毒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笑盈盈的看着盛怒的虞华。
      虞华早就觉得虞慎有问题,可亲耳听见她承认,还是像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她简直就是一条阴狠的毒蛇。
      她攥紧了袖口,实际上,虞华已经有些害怕和后悔了,声音压得极低:
      “你凭什么杀人?你又想对二姐做什么?”
      “三姐。”
      虞慎轻轻唤了她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你如此关心虞乐,难不成你是她的鹰犬?你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三姐不是一向最清楚吗?”
      看着虞慎装都懒得装的样子,虞华褪去恐惧,恼意更甚,虞华对她十几年的那股厌恶,在冲动之下终于压不住了。她咬牙切齿:
      “贱人,夫君早就与我说过,你定是与那魏人勾结……你屡屡加害二姐,此番又想作甚?”
      虞慎的眸光微微暗下来,被虞华这样当面辱骂,她无法做到毫无波澜。沉默了片刻,她平静地迎上虞华的目光,声音冷气逼人:
      “虞华,你从小就看不起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做作、觉得我别有用心。我研习诗书你说我惺惺作态,笄礼上跳个舞你说我抢你风头,我倾心高宇你说我痴心妄想。你和虞乐,都该死!”
      虞华被她说得脸色通红,她只恨自己不善言辞,竟不知如何反驳回去。
      自己从小就不喜欢虞慎,从无掩饰。在她看来,虞慎任何温顺体贴、小心翼翼的模样皆是拙劣的讨好。在得知她屡次加害虞乐后,便更觉她阴险毒辣,厌恶更甚。
      “你与那庞涓……你是不是通敌?”
      “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了,三姐。我本来没打算动你,可你偏要自己送上门来。”
      她说着,忽然上前数步,虞华被逼的连连后退,直到靠上一处摇摇欲坠的博古架。
      虞慎侧了侧身,在虞华耳侧扔下一句令虞华不寒而栗的话。
      “临了,我倒是想送二姐一份礼物。你说你要是出了事,她会不会比死了还难受?”
      虞华猛地攥紧袖子,而后狠狠给了虞慎一巴掌。
      “贱人!你岂敢动我?”
      虞慎下意识摸了下滚烫的脸颊,缓缓偏过头,露出泛着滔天杀意的目光,像是打量一件已无法挣扎的猎物。
      见虞华气得发抖,她轻轻用肩头顶了虞华,她那动作极轻,轻到像是不经意的避让。
      虞华本就因为颠簸和怒火腹中阵阵发痛,被这么一带,脚下虚浮了一步,腰背撞上了身后的架子,架上的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
      虞华只觉锥心般的疼痛涌来,她猛地扶住架角,感觉到腹中一阵从未有过的猛烈下坠感。额上瞬间沁出冷汗,她咬着牙抬起头,看着两步之外静静站着的虞慎:
      “虞慎你……你好大胆子……”
      虞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想去扶起她的动作,掩面哂笑,像在等一场戏的落幕。
      “快来人,三姐摔倒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氏和婢子们问声冲了进来,惊呼着将虞华搀住。虞华的腹中剧痛已经让她几乎直不起腰,被人半扶半架着,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狠狠瞪了虞慎一眼,那眼神混着恨意和无奈。
      虞慎立在原地,得意大笑,几近癫狂。
      轿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午间艳阳下的临淄街巷。虞华蜷在轿中,剧痛如潮水一般涌来,她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冷汗将鬓发浸成一绺一绺的,一手用仅剩的气力攥着王氏的手。
      “夫人您怎么样了?那高少夫人对你做了什么?”
      “这高少夫人也太胆大包天了,她是不是推了您?”
      轿帘外几个婢子哭着询问,轿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晃。
      王姬用手帕小心擦着虞华额头的汗珠,却发现她裙下早已是一片通红。
      “先别管这些了,主母怕是要早产,快先回府叫稳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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