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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春深
      三月的光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迎春花沿着围墙开出一片金黄,春天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降临了这座南方小城,连带着空气中都漂浮着一种懒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但对于玄雨中学的学生们来说春天并不意味着悠闲——期中考试即将来临。
      莫雷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学习节奏,他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在考试前疯狂刷题背书也不会因为考试临近而改变作息时间,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瑞士钟表。这种自律来自于他在组织里养成的习惯——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和克制,不被外部环境的变化所干扰,考试和任务本质上是一样的都需要稳定的心态和充分的准备。莫柒则没有那么轻松,他的理科依然强势但文科仍然是他的短板,尤其是语文那些需要背诵的古诗词和文言文让他头疼不已——他不是记不住,而是对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缺乏耐心,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很难理解古人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句式来表达那么简单的意思。
      期中考试前一周的一个晚上,莫雷正在房间里做数学题,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他房间的门被敲响了。“进来。”他头也没抬。门被推开了,莫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表情有些不太自然:“……那个文言文翻译我还是不太确定。”莫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二次来请教问题了,比起第一次那种僵硬和不自在这一次他显得稍微自然了一些,至少他主动开口了而不是站在门口等莫雷问他。莫雷放下笔转过身来:“哪一篇?”莫柒走过来把课本翻开指着一篇《桃花源记》说:“这一段,‘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我知道它的大概意思但要翻译成现代汉语总觉得哪里不对。”莫雷接过课本看了一遍那段原文然后开始讲解:“这句话的主语是桃源中人。‘问今是何世’是他们问渔人现在是什么朝代,‘乃不知有汉’是说他们竟然不知道有过汉朝,‘无论魏晋’就更不用说了——连汉朝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魏和晋了。”
      他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不慢把每一个关键词都拆开来讲清楚,莫柒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两道身影在台灯下挨得很近一个讲一个听课本摊开在两个人中间,窗外传来春虫的鸣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为他们伴奏。讲完之后莫雷合上课本还给莫柒:“还有别的吗?”“……还有这首古诗。”莫柒翻开另一页指着王维的《山居秋暝》,“‘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句我大概能看懂但后面‘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是先听到竹林的喧闹才知道浣女回来了而不是先看到人。”莫雷接过课本看了一眼那首诗然后说:“这是诗歌的写法。作者先听到竹林里的喧闹声然后知道是洗衣的女子回来了;先看到莲叶晃动然后知道是渔船过来了。他不是直接写人而是通过声音和动态来暗示人的存在——这样写更有画面感也更含蓄。”莫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学文科的人都这么说话吗?”莫雷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在解释这首诗。”“我知道。”莫柒把课本合上看着莫雷难得地露出一个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表情,“我只是觉得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想不到。”莫雷沉默了一会儿:“想不到很正常。语文这东西本来就是靠积累的,你多读一些慢慢就能想到了。”莫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着课本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还能来问你吗?”莫雷拿起笔继续写他的数学题:“可以。”莫柒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楼下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关门声。莫雷放下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但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之后莫雷毫无悬念地再次进入了年级前三,莫柒的成绩也有了明显的进步——虽然文科依然不算拔尖但总分排名比上学期提高了十几名在班里排到了中上游。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莫柒拿着成绩单回到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成绩单放在了餐桌上——那个位置是莫雷每天早上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莫雷第二天早上看到那张成绩单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了原位。吃早餐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文及格了。”莫柒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作文扣的分还是多。”莫雷又说。“……我知道。”“下次考试前我可以帮你看看作文思路。”莫柒握着勺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然后说了一句:“……好。”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张成绩单上落在两个少年的侧脸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谢谢”和“恭喜”都融化在了这个普通的早晨里。
      期中考试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的节奏,但随着春天的深入另一个话题开始在校园里悄然蔓延——再过几个月初三的学生就要面临中考了。莫雷的成绩很好考上本校的高中部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心里清楚他的未来不仅仅取决于考试成绩——他还是一名刺客,组织对他的安排才是决定他去向的关键因素。他不知道沈渡会怎么安排他——是让他继续留在玄雨中学读高中还是把他调到其他地方执行新的任务?他不确定自己希望被怎么安排。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服从组织的安排不管去哪里都无所谓,但从情感上来说——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栋住了快一年的出租屋,不想离开那棵老槐树,不想离开那个每天早晨在路灯下等他的人。这个念头让莫雷感到一阵不安——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过这种依恋,在组织里的时候他习惯了随时打包走人的生活习惯了不对任何地方投入感情,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了一个让他不想离开的理由。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六人小组在天台上进行了一次例行聚会,说是聚会其实更像是例行的情报交流和状态更新。“我听说了一个消息,”顾辞盘腿坐在垫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沈渡可能在考虑调整我们几个人的任务安排。”“调整?”江澈皱了皱眉,“怎么调整?”“具体还不清楚,”顾辞说,“但据说和下半年的一些大动作有关。可能会有人被调离玄雨也可能会有新人加入。”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了不同程度的涟漪。温然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苏念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她本来就不在玄雨中学调不调离对她影响不大,江澈则是一脸担忧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了莫雷的方向。莫雷坐在角落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了一下。莫柒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聚会散场之后莫柒和莫雷一起走回家。夜色已经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芒,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道若即若离的墨痕。走到楼下的时候莫柒忽然开口了:“你在担心什么?”莫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楼梯口背对着莫柒:“……没有。”“你有。”莫柒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你听到顾辞说的话之后握紧了拳头。”莫雷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得真仔细。”“我是你哥。”莫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路灯的光芒下那双鞋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他来这里之后还没有买过新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如果组织把我调走你会怎么办?”莫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莫雷身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就申请跟你一起调走。”莫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我说,”莫柒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莫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沉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自己眼中看到的东西,那是坚定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开声音有些闷:“……沈渡不会同意的。”“我会让他同意的。”莫柒说。莫雷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楼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晚安。”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四楼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关门声。莫柒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听着那声关门声在楼道里消散,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散落的星星。他拿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有事找您。”消息发出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不会让莫雷再一个人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五月的一天莫雷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沈渡。那个男人靠在楼门口对面的墙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看到莫雷走过来他直起身把烟收进口袋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放学了?”莫雷停下脚步看着沈渡心里有些意外——沈渡很少亲自来找他通常都由林栀代为传达消息,他亲自出现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您怎么来了?”莫雷问。“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沈渡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还行。”“和莫柒相处得怎么样?”莫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行。”沈渡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光芒,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莫雷:“这个,你拿着。”
      莫雷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他和莫柒小时候的那张合影,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张小木凳上笑得一模一样。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沈渡。“你母亲留给我的,”沈渡说,“她说等你们兄弟重逢的那一天把这张照片还给你们。”莫雷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孩子,手指轻轻抚过照片的边缘:“……您早就知道我们会重逢吗?”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答应过你母亲会让你们兄弟团聚。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雷的肩膀:“好好珍惜。你哥哥为了找到你付出了很多。”莫雷握着那张照片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有些发热。沈渡收回手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下半年那个调动安排你不用放在心上。你们俩都不会被调走。”
      莫雷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手里紧紧握着那张照片。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他才转身走进楼门。那天晚上莫雷把那张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台灯的底座下面,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笑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说我们都不会被调走。”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他表达“安心”的方式。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莫柒和莫雷像往常一样在晚饭后出门散步。初夏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温热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再寒冷而是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暖意,他们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河走了一段路然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河水在暮色中缓缓流淌水面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被揉碎了的金子,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河水在脚边潺潺流淌远处传来几声鸟鸣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安静极了。过了很久莫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哥。”莫柒侧过头看着他。莫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落在那些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波纹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了一下:“你会一直在这里吗?”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他害怕听到答案,害怕听到“不一定”害怕听到“看组织安排”害怕听到任何不确定的回答。
      莫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雷的侧脸看着他被晚霞勾勒出的轮廓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然后他说:“会。”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说得很稳很坚定像是一句不容置疑的承诺。莫雷没有说话但他握紧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深蓝色。莫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说:“走吧,回去了。”莫柒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前方延伸出一条光明的道路。莫雷走在莫柒右侧半步的位置步伐和莫柒保持一致——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六月来临的时候期末考试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但对于莫雷来说这个六月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六月都不一样——这是他在这座城市度过的第一个夏天,这是他第一次在备考期间有人陪他一起熬夜复习,这是他第一次在深夜走出房间时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而灯下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些深夜的客厅里莫柒会坐在沙发上手拿着一本书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温水,看到莫雷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不会问他为什么还没睡不会催他快去休息,只是把其中一杯水往他的方向推一推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莫雷会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一口然后也拿出自己的书,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茶几在安静的夜里各自阅读。有时候他们会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一种舒适的陪伴。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莫雷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莫柒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午后的阳光从莫柒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光,看到莫雷出来莫柒微微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考完了?”“考完了。”“那走吧。”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在夏日的阳光下,蝉鸣在头顶的树梢上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为这个学年奏响了最后的乐章。莫雷走在莫柒右侧半步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自己和莫柒几乎同步的步伐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个学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