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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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四月风起
四月的风吹过玄雨中学校园的时候，莫柒已经是一名高一学生了。升入高中部的第一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面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他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一个暑假过去个子又蹿高了一些，原本就冷峻的五官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轮廓变得更加分明，他站在人群中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莫柒！这儿！”江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莫柒循声望去看到江澈站在教学楼入口处的公告栏前正朝他使劲挥手，他的身边站着温然正踮着脚尖看分班名单，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咱们仨都在高一（3）班！”江澈兴奋地说，“缘分啊！”莫柒走过去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名单——高一（3）班，班主任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林栀。他的目光在那一栏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莫雷呢？”他问。“初中部，初三（1）班，”温然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还是原来的班级还是原来的教室，他今天早上已经去报到了。”莫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他心里那块悬了一整个暑假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莫雷没有被调走，他还在玄雨，还在同一所学校里和他共享同一片天空。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校长在主席台上发表了一年一度的讲话，内容无非是“欢迎新同学”“展望新学期”“努力学习报效祖国”之类的老生常谈。莫柒站在队列中目光越过主席台越过操场边缘的围墙落在初中部教学楼的方向——他看不到莫雷的教室，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有序退场，莫柒正要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去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莫雷的消息：“教室换了？”只有三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标点，但莫柒一眼就看懂了——莫雷是在问他高中部的教室在哪栋楼哪一层。他打字回复：“A栋三楼，最东边那间。”消息发出后过了大约十秒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莫柒看着那个“嗯”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班级的队伍走进了教学楼。
高一（3）班的教室在A栋三楼的最东侧采光很好窗户正对着操场，莫柒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操场以及操场对面那栋矮一些的建筑——初中部的教学楼。他坐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栋楼上——他知道莫雷此刻就在那栋楼的某一间教室里，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百米，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几排树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但这两百米比起去年那十年的距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平静的氛围中度过。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不少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难度提升了一个明显的台阶，但对于莫柒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他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记忆力在多年的实验训练中被锤炼到了远超常人的水平，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在他看来不过是一道道可以被拆解的谜题。真正让他感到不习惯的是周围的人变多了——初中时的班级只有四十多人而高中一个班有五十多人，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桌椅之间的通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防晒霜的气味。莫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座沉默的岛屿。
午休的时候江澈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温然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江澈旁边坐下，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四人桌上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团体。“怎么样，高中生活还习惯吗？”江澈一边扒饭一边问。“还行。”莫柒说。“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还行’，”江澈摇了摇头，“就不能换个词吗？比如‘很不错’‘非常好’‘棒极了’之类的？”“棒极了。”莫柒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江澈被噎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算了算了，你能配合我说一遍我已经很感动了。”温然在一旁捂着嘴笑，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莫柒面前：“对了，这个给你。”莫柒放下筷子展开纸条——上面是莫雷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食堂二楼的麻辣窗口牛肉面还可以。别去一楼，太咸。”莫柒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他让你去尝牛肉面？”江澈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可以啊，都开始给你推荐美食了。我记得他以前对食物的评价只有两种：‘能吃’和‘不能吃’。”“他变了。”温然笑着说。莫柒没有说话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莫柒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初中部教学楼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初中部教学楼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翻阅，夕阳的余晖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是莫雷。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袖子挽到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一个暑假过去他似乎也长高了一些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修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莫柒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朝那棵银杏树走去，走到莫雷面前的时候莫雷合上了手里的书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莫雷把书夹在腋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走吧。”莫柒跟在他身后走出校门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道平行的墨痕。走出几步之后莫柒忽然开口了：“牛肉面我今天去尝了。”莫雷没有回头：“怎么样？”“还可以。确实比一楼的好吃。”莫雷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落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路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出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莫雷走在莫柒右侧半步的位置步伐和他保持一致——他们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适的，像是两个人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
开学第一周就在这种平静的节奏中度过了。周五的晚上六人小组在天台上进行了一次久违的聚会，苏念特地从外校赶了过来还带了一大袋她妈妈做的卤味，顾辞带了一台便携投影仪说要给大家放电影看——结果他放的是一部恐怖片把温然吓得尖叫了好几次，江澈也被吓得不轻但死活不肯承认。“这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假的！”江澈抱着抱枕声音有些发抖。“那你为什么抱着抱枕？”顾辞问。“我冷！”“现在是夏天。”“夏天空调开太足也会冷！”莫雷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卤藕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像是在看一道数学题，莫柒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同样平静。“你们俩是不是人啊，”江澈看着他们俩淡定的样子悲愤地说，“看恐怖片一点反应都没有？”“都是假的。”莫雷说。“我知道是假的！但正常人看到恐怖的画面总会有反应吧！”“我有反应。”莫柒说。“你有什么反应？”“我刚才眨了一下眼睛。”“……你管这叫反应？”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几个人从天台上下来在行政楼门口道别——苏念要赶末班车回学校，温然和江澈顺路一起走，顾辞说要回去继续研究他的新设备。莫柒和莫雷最后走出行政楼，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空中缀满了星星像是一把散落的钻石，校园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莫雷忽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莫柒问。莫雷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抬起头看着莫柒说了一句：“下周月考。”“嗯。”“你准备好了吗？”莫柒想了想说：“数学和物理没问题。语文和英语——可能还需要再看看。”莫雷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周末我可以帮你复习。”莫柒愣了一下看着莫雷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他没有想到莫雷会主动提出帮他复习，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从来没有人主动对他说过“我可以帮你”。“……好。”他说。莫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校门，莫柒跟在他身后走出校门走进夜色中。
周末的复习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莫雷的讲解方式和他的性格一样——简洁、直接、不拖泥带水，他不会绕弯子不会用一大堆华丽的辞藻来解释一个简单的概念而是直接用最核心的逻辑把问题拆解清楚，这种讲解方式非常适合莫柒——他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他只需要知道“是什么”和“为什么”。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茶几上摊着课本、笔记本和草稿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投下一层温暖的光，莫雷讲累了就停下来喝水莫柒听累了就靠在沙发背上闭一会儿眼睛，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赶时间整个下午就在这种安静而充实的节奏中缓缓流过。
傍晚的时候莫柒合上课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然后回头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莫雷坐在沙发上正在翻看莫柒的英语笔记闻言头也没抬：“随便。”“没有随便这道菜。”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番茄鸡蛋面。”莫柒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开始洗菜切菜，莫雷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水声手里的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莫柒的背影。莫柒正背对着他在案板上切番茄，刀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莫雷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叫做安稳。
晚上吃面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吸溜声。吃到一半的时候莫雷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下周三体育中考。”莫柒抬起头看着他。“八百米，”莫雷说，“我可能跑不进满分。”莫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平时不运动吗？”“……懒得跑。”莫柒看着他想了想说：“那从明天开始早上我陪你跑步。”莫雷愣了一下：“……早上几点？”“六点。”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莫雷就被敲门声叫醒了，他打开门看到莫柒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和短裤脚上是一双跑鞋。“走吧。”莫柒说。莫雷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关上门换好衣服跟着莫柒下了楼。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跑的老年人和一只慢悠悠过马路的橘猫，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河跑了两圈大约两公里的距离。莫柒跑在前面配速稳定呼吸均匀，莫雷跟在他身后起初还能跟上但跑到后半程的时候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莫柒察觉到了放慢速度退到莫雷身边和他并肩跑着：“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莫雷没有说话但他按照莫柒说的调整了呼吸节奏，又跑了两百米之后他的步伐重新稳了下来。两公里跑完之后两个人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莫雷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莫柒坐在长椅上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莫雷。莫雷接过来喝了几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跑得真快。”“练出来的，”莫柒说，“在组织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跑五公里。”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每天早上你都陪我跑吗？”“只要你起得来。”莫雷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晨光从河对岸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河水在脚边缓缓流淌发出潺潺的水声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两个人都会准时出现在河边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跑两公里。莫雷的体能在一周之内就有了明显的提升——从一开始的气喘吁吁到后来的逐渐从容，他的进步肉眼可见。体育中考那天莫雷站在起跑线上听到发令枪响的一刹那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节奏控制得很好，跑过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听到跑道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最后一百米，冲刺。”是莫柒——他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目光紧紧地跟随着莫雷的身影。莫雷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计时器上的数字定格在了三分十八秒——满分。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到莫柒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水，晨光从莫柒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光。莫雷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冰水是适合运动后饮用的温水。“……你怎么知道我会渴？”他问。“你每次跑完步都会渴。”莫柒说。莫雷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温水的温度透过瓶壁传到他的指尖，不烫也不凉，刚刚好。就像这个早晨刚刚好，就像有一个人在终点等他刚刚好。
体育中考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的节奏。莫柒和莫雷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早上一起跑步然后一起吃早餐然后一起去上学，傍晚放学后莫雷会在银杏树下等莫柒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晚上莫雷会在客厅里复习功课莫柒会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做自己的事情。这种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壮阔的情节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转折，但对于两个曾经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来说这杯白开水的温度刚刚好。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莫柒收到了沈渡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下周有个任务需要你们俩配合。具体内容林栀会通知。”莫柒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洗碗，水流冲刷着他手指间的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像是某种短暂的易碎的美丽——他没有告诉莫雷这个消息，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提前让他担心，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但莫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莫柒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心事？”莫柒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莫雷那双和他很像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有。”莫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你说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一下。”
莫柒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但莫雷知道，莫雷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记住了他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习惯。他放下筷子看着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渡发消息来了。下周有任务。”莫雷没有抬头继续吃饭：“什么任务？”“还不知道。林栀说会通知。”莫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莫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他想起莫雷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说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一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皮——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小时候在“白房子”里每当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都会说不疼，然后他的左眼皮就会跳一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没有人真正关心一个实验体的感受——但莫雷注意到了。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莫雷已经记住了他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习惯。莫柒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被记住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