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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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冰河
自从莫雷叫出那声“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那种变化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像春天的冰河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融。莫雷开始会在吃饭的时候主动把菜夹到莫柒碗里，动作很生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画面；莫柒开始会在莫雷晚归的时候站在楼下等他，看到他出现在巷口也不说话，只是转身往楼上走，确认他跟上来之后才放心。
这些变化微小到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但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
江澈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在食堂里看到莫雷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莫柒碗里时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使劲咽下去后用发现新大陆的表情盯着莫雷，但莫雷面无表情地低头吃饭，完全无视了他灼热的目光。顾辞是第二个发现的，他在某天放学后看到莫柒站在初中部门口等莫雷，莫雷走出来的时候莫柒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书袋，顾辞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被莫柒冷冷地剜了一眼，但他毫不在意笑嘻嘻地走了。温然是第三个发现的，她在某次小组聚会时注意到莫雷坐下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选择一个能看到莫柒的位置，而当莫柒说话的时候莫雷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很淡，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们俩终于开始像兄弟了。”温然在一次私下聊天中对江澈说。
“可不是嘛，”江澈感慨万千，“你是不知道我之前有多辛苦。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我在中间当传话筒，活得像个谍战片里的线人。”
温然笑了笑：“现在不用当线人了吧？”
“现在嘛……”江澈想了想，“现在我可以退休了。他们已经学会自己沟通了。”
事实上江澈说得没错，莫柒和莫雷确实开始学会用自己的方式沟通了。那种沟通方式在外人看来可能很奇怪——他们很少说长句子，很少表达情感，很少使用“谢谢”“对不起”这类词汇——但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就足以传递很多信息。比如莫柒会在莫雷做噩梦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在早餐袋子里多放一杯热豆浆，他从来不问莫雷昨晚睡得好不好，但那杯热豆浆就是他的问候；比如莫雷会在莫柒头痛发作的时候默默地去厨房倒一杯温水放在莫柒的书桌上然后什么也不说就转身离开，他从来不问莫柒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但那杯温水就是他的关心。
他们像两只谨慎的动物，在经历了漫长的试探和观望之后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每一次靠近都带着谨慎和笨拙，但每一次靠近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晚上，莫柒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莫雷站在厨房里。是的，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看了莫柒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口锅。莫柒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他的印象中莫雷是不会做饭的，在组织里的时候伙食都是统一供应，来到玄雨中学之后莫雷要么在食堂吃要么在外面随便买点东西对付一口，他从来没有见过莫雷下厨。
“……你在做什么？”莫柒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莫雷没有回头：“煮面。”
莫柒看了看锅里——确实是面，清汤挂面里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看起来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朴素的食物香气。
“你不是说今天胃不舒服吗，”莫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面比较好消化。”
莫柒愣了一下。他今天确实在吃午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胃有点胀”，但那只是随口一说，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他没想到莫雷记住了，还特意煮了面。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莫雷略显笨拙地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煮面？”他问。
“刚才百度查的。”莫雷如实回答。
莫柒沉默了一会儿：“……放盐了吗？”
莫雷的动作顿了一下：“……忘了。”
莫柒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在锅边的调料盒里舀了半勺盐撒进锅里然后用筷子搅了搅，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莫雷站在旁边看着莫柒熟练地调味、关火、把面条盛进碗里，忽然觉得自己的百度攻略好像确实不太靠谱。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他问。
莫柒端着两碗面走到餐桌前放下：“在组织里的时候。一个人住，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莫雷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软硬适中，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和面条拌在一起，让整碗面都多了一层醇厚的口感。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吃着。莫柒坐在他对面也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两个人隔着餐桌在安静的夜里分享着同一锅煮出来的面条。
吃到一半的时候莫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还行。”莫柒抬起头看着他。“这个面，”莫雷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吃面，“还行。”
莫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嗯，下次我教你放盐。”莫雷没有回答，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表达“知道了”的方式。
那天晚上莫柒洗完碗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他看到灶台上放着莫雷用过的那个锅，锅已经被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锅底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刚刚才被洗好放好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锅底，指尖触到那一丝余温，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是他回到这座城市以来第一次觉得这里真的是他的家了。
元旦前夕，玄雨中学举办了每年一度的迎新晚会。说是晚会其实就是各班在教室里搞联欢，挂些彩带气球摆点瓜子糖果让学生们上台表演节目热闹热闹，但对于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一年里最值得期待的活动之一了。莫雷对这种活动一向是敬而远之的，往年他都是找个角落坐着等时间差不多了就悄悄溜走，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是班长，因为成绩最好被班主任钦定的，必须全程在场还要负责组织班里的节目。
“我真的不行。”莫雷面无表情地对班主任说。
“你可以的。”班主任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莫雷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他组织班里的同学排练了两个小节目——一个合唱一个诗朗诵——虽然排练过程堪称灾难，同学们根本不听他的指挥，但好歹在晚会当天顺利地演完了。晚会结束后教室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瓜子壳和糖果纸，莫雷留下来帮忙打扫卫生，等其他同学都走完之后才锁好教室门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莫柒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到他出来把奶茶递了过来：“听说你们班今晚有晚会。”莫雷接过奶茶入手温热，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指尖，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是他喜欢的口味，红豆布丁三分糖。“……你怎么知道的？”他问。“江澈说的。”莫柒回答。莫雷沉默了一会儿举起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红豆的甜味和布丁的软糯在舌尖上化开恰到好处。
“走吧。”莫柒说，率先迈出了步子。
莫雷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杯热奶茶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两道光影，忽然觉得这个元旦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元旦假期过后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考场里的气氛紧张而凝重，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莫雷答题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在一道题上犹豫超过一分钟，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考完之后也不对答案交了卷就走，表情平静得像刚散了个步。莫柒的发挥也算稳定，理科几乎全对，文科虽然有几道题拿不准但总体应该不会太差。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他走出考场，在走廊上遇到了莫雷——莫雷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像是在等人，看到莫柒出来直起身说了一句：“考完了？”“考完了。”莫柒说。“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并肩的影子。寒假开始了。离校那天莫雷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到莫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自从给了莫雷之后他又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吧，回家。”莫柒说。莫雷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校门，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寒假的第一天莫雷睡到了自然醒。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床洗漱。走出卧室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是粥的味道，混合着肉末和青菜的气息。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莫柒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搅动着锅里的粥，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热气里面大概热着馒头或者包子，窗台上放着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看起来很有食欲。莫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梦里，也许是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醒了？”莫柒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粥马上就好，你先去洗脸。”
莫雷没有回答但他转身去了卫生间。洗脸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年面色平静，嘴角没有往下撇。江澈说过嘴角不下撇就是心情很好的意思。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在餐桌前坐了下来。莫柒已经把粥盛好了，馒头也热好了，咸菜碟摆在桌子中央，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冒着热气，在冬日的晨光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莫雷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松软温热带着面粉特有的甜香，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肉末和青菜的味道渗进了粥里咸淡适中。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
莫柒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莫雷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喝粥，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莫柒看到了——他的耳尖在晨光中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莫柒低下头掩住嘴角那一丝几乎控制不住的弧度，说了一句：“好。明天早上，煎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