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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顾辞的见面礼
      顾辞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一上午空降到玄雨中学的,他的出场方式堪称惊艳——准确地说,是让教导主任血压飙升的那种惊艳。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后,林栀领着一个个子不高、背着巨大书包的男生走进初二(3)班的教室,那男生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的耳钉,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容,看起来不像来上学的,倒像是来参观的。
      “同学们,这周我们班又来了一位新同学。”林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位是顾辞,从外市转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顾辞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莫柒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大家好,我叫顾辞。兴趣爱好是电脑编程,以及——让别人的网络体验变得丰富多彩。”全班哄堂大笑,林栀扶了扶眼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顾辞被安排坐在莫柒的斜后方,他刚放下书包就探过身子压低声音说:“嘿,你就是莫柒吧?久仰久仰。”莫柒头也没回。顾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听说你和你弟长得特别像,真的假的?改天介绍认识一下呗?”莫柒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顾辞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但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顾辞在下面看似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教室里游走,像是在丈量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电脑,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教案的老师,笑眯眯地问:“老师,这台电脑能借我用一下吗?我想查点资料。”老师正在低头看教案,头也没抬说可以,别乱动里面的文件就行。顾辞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几秒钟后,全校广播里响起了一阵激昂的音乐——《好运来》。
      整个教学楼都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喧哗声。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集体愣住,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师们差点把茶杯喷出来。教导主任的怒吼声几乎同时在走廊里炸响:“谁干的?!”顾辞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对匆匆冲进教室的教导主任说:“不是我,可能是中病毒了。”教导主任瞪着那台正在循环播放《好运来》的电脑,又瞪着顾辞那张无辜的脸,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当天下午,顾辞就被林栀拎到办公室训了一顿。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毫不在意,甚至还吹着口哨,路过莫柒的座位时扔下一张纸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晚上天台见。”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我是黑猫,代号顾辞。晚上七点,天台集合。”莫柒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回头看顾辞,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组织内部的确认暗号。
      当天晚上七点,行政楼天台。
      莫柒到的时候天台上已经有三个人了。顾辞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神秘。江澈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辞聊天。温然坐在一个矮墙上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拌嘴。莫雷站在天台的另一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他来得最早但也是最沉默的那个。
      莫柒走到天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辞身上。顾辞抬起头咧嘴一笑:“人到齐了?不对,还差一个——苏念呢?”
      “她在另一个学校赶不过来,”江澈替苏念回答了,“但她说了,下次一定到。”
      “行吧。”顾辞拍了拍身边的空地,“都坐都坐,别站着。咱们既然是一个小队的,总得认识一下吧。”
      没有人动。
      顾辞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配合一下?我可是连夜做了PPT的。”
      “你还做了PPT?”江澈瞪大了眼睛。
      “那当然,我可是很认真的。”
      几个人陆续在顾辞周围坐下来。莫柒选了离天台边缘最近的位置,背靠着栏杆刚好能看到所有人的脸。莫雷犹豫了一下,在莫柒斜对面坐下来,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顾辞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果然是一个PPT,标题页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暗夜·玄雨分部——首次全体会议”。
      PPT第一页是组织架构图。顾辞指着屏幕一本正经地介绍:“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辞,代号黑猫,技术岗,主要负责网络安全、信息窃取、监控干扰和设备维护。通俗地说,你们负责打架,我负责让你们打架的时候不被发现。”他指了指江澈,“这位是江澈,代号灰隼。综合型选手,格斗、枪械、驾驶都会一点,但都不精。”
      “喂!”江澈抗议,“什么叫都不精?我格斗成绩可是A+!”
      “A+在我们组织里不是标配吗?”顾辞一脸无辜地反问。
      江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顾辞继续往下翻PPT:“这位是温然,代号画眉。伪装和潜入专家,擅长易容、模仿和社交渗透。简单来说,她可以变成任何人。”温然微笑着朝大家点了点头,看起来甜美无害,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副甜美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敏锐和机敏。“这两位——”顾辞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指向莫柒和莫雷,“夜枭和白鸦。近身格斗天花板,五感强化型,适合正面突破和高危环境作战。据我所知,你们俩是亲兄弟。”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莫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莫柒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着顾辞等他继续说下去。顾辞识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好了好了,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咱们六个人各有所长互补性强,以后的任务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来分配,不会让大家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拍了拍手,“公事说完了,说点私事。我刚来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如果有好吃的馆子记得叫上我,如果有什么好玩的去处也记得叫上我,如果有人要打架——”他咧嘴一笑,“那就不用叫我了,我负责报警。”
      江澈翻了个白眼:“你是刺客,你报什么警?”
      “刺客就不能报警了吗?刺客也有人权的好吧。”顾辞理直气壮地说。
      温然在一旁捂着嘴笑出了声,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莫雷,嘴角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虽然那可能只是月光的错觉。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顾辞在问,江澈和温然在答,莫柒偶尔插一两句,莫雷全程沉默。但顾辞似乎并不介意莫雷的沉默,他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看向莫雷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顾辞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今天就到这里吧。以后每周三晚上七点,天台集合,雷打不动。有特殊情况我会在群里通知。”
      “我们什么时候建的群?”江澈问。
      “刚才。”顾辞晃了晃手机,“我已经把你们都拉进去了,自己看。”
      江澈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个新建的群聊,群名叫“放学别走”,群里已经躺着六个人了——包括远在外校的苏念。“你这效率……”江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必须的。”顾辞把电脑装进书包里往肩上一甩,“走吧走吧,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几个人陆续从天台上下来。莫柒走在最后,莫雷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的位置。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熄灭。走到三楼的时候莫柒停下了脚步,莫雷继续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四楼的楼梯口背对着莫柒:“那个叫顾辞的,话太多了。”莫柒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有点。”莫雷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四楼的走廊。莫柒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看着那扇在他头顶关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他抱怨某个人,虽然是抱怨,但莫柒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一早,顾辞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学校WiFi密码我已经破了,以后不限速不限流,随便用。”江澈秒回:“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当黑客的?”顾辞回复:“两者不冲突。”温然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苏念随后冒泡:“那我下次回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买流量包了?”顾辞:“不用。报我名字,全网免费。”江澈:“你当你是移动营业厅啊?”群里热闹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去上课了。莫雷在课间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了群里的消息记录,他没有回复,只是把群聊置顶了。这是他第一次把一个聊天群设为置顶,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期待那个叫“放学别走”的群聊里永远不会有人真正地离开。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莫雷和莫柒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描述,不是突然变得亲密无间也不是开始无话不谈,而是在那些日常的、细碎的瞬间里有一些东西悄悄地改变了。比如莫雷开始会在走出楼门的时候目光主动去寻找路灯下的那个身影,不再是低着头快步走过,而是会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半拍。比如莫柒发现莫雷接过早餐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面无表情地直接塞进书包,而是会低头看一眼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有时候甚至会轻轻“嗯”一声算是对这份早餐的回应。比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的时候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五米缩短到了三米,然后是两米,然后是一米,现在他们几乎是并肩走着了——虽然中间还隔着半个身位的空隙,但比起最初那段“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这些变化微小到连莫雷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但江澈注意到了。作为一个自封的“莫雷行为观察专家”,他每天都在密切关注着这对兄弟的进展。他看到莫雷开始会在吃午饭的时候多买一瓶水——那瓶水最后出现在莫柒的课桌上;他看到莫雷开始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那把伞最后出现在莫柒教室门口的伞架上;他看到莫雷开始会在放学后在教学楼门口多站一会儿——直到那个黑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才转身往外走。江澈把这些观察结果默默地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课间溜到初二(3)班的教室在莫柒前面的位置坐下来压低声音说:“进展不错啊,兄弟。”莫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别装了,”江澈笑嘻嘻地说,“我都看到了。他昨天在你桌上放了一瓶水,对吧?你喝了没?”“……喝了。”“味道怎么样?”“就是水的味道。”江澈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你就不能说‘这是我喝过最甜的水’之类的话吗?”莫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矿泉水,没有甜味。”
      江澈彻底放弃了跟这个人沟通的打算,站起来拍了拍莫柒的肩膀:“算了算了,你们兄弟俩一个德行。我走了,你自己慢慢悟吧。”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正要进来的顾辞。顾辞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到江澈一脸郁闷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又被莫柒怼了?”“他没怼我,他只是用事实打败了我。”江澈悲愤地说。顾辞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那兄弟俩都是这个调调,你得学会在他们的沉默中读出弦外之音。”“你能读出什么弦外之音?”“比如说,莫柒刚才跟你说‘那是矿泉水,没有甜味’,实际上是在说:‘我知道他给我送水了,我很高兴,但我不想表现出来。’”江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正在低头看书的莫柒,又看了看顾辞:“真的假的?”“假的。”顾辞吸了一口奶茶,“我瞎编的。”“……顾辞你大爷的!”
      十二月的第一周,这座城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强的一次寒潮。气温骤降,最低温度跌到了零度以下,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雾,路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学生们纷纷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和棉袄,把自己裹得像一个个移动的粽子。莫雷怕冷——这是江澈认识他这么多年得出的结论。莫雷从来不说自己冷,但他会在气温降低的时候不自觉地缩起肩膀,会在室外待久了之后手指变得僵硬,会在回到室内之后好一会儿才能恢复正常的体温。但他从来不会主动加衣服,他似乎对“冷”这种感觉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忍耐力,或者说他习惯了忍受。
      莫柒注意到这一点是在寒潮来袭的第三天。那天早上莫雷走出楼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里面只有一件长袖T恤,寒风呼啸着灌进楼道,他缩了一下肩膀,但这个动作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莫柒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早餐,看到莫雷穿的衣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莫雷接过早餐的时候把自己脖子上围着的一条深灰色围巾取下来递到莫雷面前:“戴上。”莫雷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围巾上还带着莫柒的体温,在寒冷的晨雾中氤氲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不用。”他说。“冷。”莫柒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接过了那条围巾,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然后低下头把围巾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垂到胸前。深灰色的羊毛质地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种淡淡的、清冽的气息——那是莫柒身上的味道。莫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有些闷闷的:“……你呢?”“我不怕冷。”莫柒说。莫雷看了他一眼,莫柒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厚外套领口竖起来,确实比他暖和不少,但他知道莫柒说不怕冷是假的——没有人不怕冷,只是有些人更擅长忍耐罢了。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然后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跟在他的右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那天上午的课间,江澈路过初一(1)班的教室习惯性地往里瞟了一眼,看到莫雷坐在座位上正在低头写着什么,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江澈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认识莫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戴围巾,莫雷这个人对保暖这件事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漠视,冬天再冷也就是一件夹克扛过去。他什么时候买了条围巾?江澈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条围巾——材质看起来不错,颜色是低调的深灰色,款式简洁大方,不像是莫雷自己会买的风格。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转身就往初二(3)班的教室跑。
      “莫柒!”他冲进教室在莫柒的桌前刹住脚步,“你把你围巾给莫雷了?”
      莫柒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那就是默认了。”江澈喘了口气在他前面坐下来,“我说你们俩真是……一个敢给一个敢收。这才认识多久啊就开始交换贴身物品了?”
      “不是交换,”莫柒纠正他,“是我给他。”
      “那不更说明问题了吗?”江澈一拍大腿,“你什么时候见我对你这么好啊?咱俩也认识一个月了,你怎么不把围巾给我戴?”
      莫柒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冷?”
      “我不冷!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这是——”江澈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看着莫柒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说话。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跟你插科打诨的类型,他是那种会用最简短的语言直击要害的类型。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跟莫柒理论的想法:“算了算了,你们兄弟俩的事我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不过我得说一句——”他站起来拍了拍莫柒的肩膀,“你做得对。他那人从来不知道照顾自己,有人管着是好事。”莫柒没有回答,但他翻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莫雷回到出租屋,摘下围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围巾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那种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没有挂回衣架上。他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枕边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围巾拿过来抱在怀里。围巾很软很暖,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莫雷走出楼门的时候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莫柒站在路灯下看到他戴着围巾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早餐递过去,莫雷接过来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向学校,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围巾的一端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着,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那天中午莫雷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江澈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江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排队打饭的莫柒,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哥对你挺好的嘛。”莫雷正在喝汤,闻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就‘嗯’?”江澈不满意,“人家给你围巾,你就没什么感想?”莫雷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挺暖和的。”江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行行,有你这句话,你哥估计能高兴一整天。”莫雷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喝汤,但他的耳尖在食堂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
      十二月过半的时候,玄雨中学迎来了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月。校园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走廊上追逐打闹的身影少了,教室里埋头做题的身影多了,即使是那几个平时最调皮的学生也开始在课间捧着课本念念有词。莫雷的成绩一直很好,稳定在年级前十名,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复习但他也不会松懈——每天放学回家后他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两个小时,然后准时在十点半上床睡觉,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按照设定的程序运转。莫柒的成绩也不错但不像莫雷那样拔尖,他在理科方面很强尤其是物理和数学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但文科就相对薄弱一些,特别是语文和英语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有一天晚上莫雷正在房间里做数学题,忽然听到敲门声。他放下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莫柒,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这个阅读理解,我不太确定。”莫柒说,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很不习惯向别人请教问题。莫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课本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进来吧。”莫柒走进他的房间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莫雷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在他旁边坐下。莫柒翻开课本指着一篇阅读理解说:“这篇,第三题和第五题,我选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不一样,但我觉得我的理解也没有错。”莫雷接过课本仔细看了一遍那篇文章和题目,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讲解:“第三题,你选的是C,但正确答案是A。你看文章的第二段——”
      他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关键点都解释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没有了那种对外人的冷淡和戒备。莫柒坐在旁边听着他讲解,偶尔点头偶尔提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莫柒可以看清莫雷睫毛的弧度,近到莫雷可以闻到莫柒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那道题讲完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莫雷合上课本还给他:“还有别的吗?”“……没有了。”莫雷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数学题。莫柒坐在旁边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莫雷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的侧影,看着他在台灯下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安静的夜晚,台灯的光,两个人并肩坐在书桌前各做各的事,像是他们本该如此,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坐了无数个夜晚。
      “莫雷。”他忽然开口。
      莫雷的笔尖没有停下:“嗯?”
      “……没什么。早点睡。”
      他站起来拿着课本走出了房间。莫雷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但他在写完那道题的答案之后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一个没有画完的圆,缺了一角,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问号。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这座城市下了一场小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屋顶上和树枝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对于这座南方城市来说这样的雪已经算是难得的景象了,学生们兴奋地跑到操场上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白色小点,有人试图堆雪人但因为雪太小了只堆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莫雷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起小时候——那应该是他很小的時候还没有被送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下雪天,哥哥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踩脚印。哥哥的脚印大一些,他的脚印小一些,两个脚印一前一后在雪地上延伸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哥哥回过头来对他笑着说:“弟弟,你看,我们在画画。”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笑,但他记得那个笑容——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画面。
      放学后莫雷走出教学楼,发现莫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降温了。”莫柒把外套递过来。莫雷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上面有莫柒的气息——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混合着冬日空气的寒冷。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白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莫雷忽然停下了脚步,莫柒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看他。莫雷站在树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那片雪花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哥。”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出这个称呼。
      莫柒愣住了。他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眼。过了很久他才应了一声:“……嗯。”他的声音有些哑。莫雷没有回头看他,他依然看着掌心里那滴融化的水珠,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莫雷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一刻有一种温暖在他们之间流动,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有力。
      那天晚上莫柒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叫我哥了。”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他这辈子画过的最丑的笑脸,但也是他画得最开心的一个。而在四楼的房间里,莫雷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他躺在床上闻着外套上残留的气息闭上了眼睛。那一晚他没有做噩梦,他梦到小时候的那个下雪天,梦到哥哥拉着他的手在雪地上踩脚印,梦到哥哥回过头来对他笑着说:“弟弟,你看,我们在画画。”他在梦里轻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