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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江澈的夹缝生存
      江澈觉得自己太难了。
      作为莫雷从小到大唯一的搭档兼朋友,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人。莫雷就是一座移动的冰山——话少,脸冷,对谁都爱答不理。但江澈知道,那座冰山底下没那么冷。莫雷会在他受伤时递来绷带,会在他被罚跑时往水壶里加盐,会在深夜陪他坐在天台上一句话不说地待着。
      所以江澈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莫雷本人之外最懂他的人。
      直到莫柒出现。
      开学第二周的某个午后,江澈在走廊上远远看到那个新来的转学生。那人站在初二(3)班门口翻看英语课本,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江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他在莫雷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张旧照片上见过这张脸,照片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上面两个笑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他记得很清楚。
      江澈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那个转学生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他的方向。那双眼睛和莫雷的太像了,江澈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莫雷的分身。
      他咽了口唾沫。完了,莫雷的哥哥找上门来了。
      江澈决定主动出击。与其等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哥哥来找他,不如自己先去打个招呼探探虚实。毕竟他是莫雷的朋友,也算半个当事人,有责任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于是某个课间,江澈走到初二(3)班门口探头往里看,看到那个转学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在那人桌前停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嘿,你好,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我叫江澈,是莫雷的朋友。”
      转学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莫柒。”
      只有两个字。没有“你好”,没有“久仰”,连点头的动作都没有。
      江澈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冷淡的劲儿简直和莫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在莫柒前面的座位坐下来,转过身用自来熟的语气抛出一连串问题:“莫柒,这名字挺好听的。你是从哪里转来的?以前在哪上学?怎么想到来玄雨了?”
      莫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草稿纸:“有事吗?”
      江澈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决定换个策略,压低声音直接抛出杀手锏:“你是莫雷的哥哥吧?”
      莫柒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江澈,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他告诉你的?”
      “不是不是,我自己猜的。你们俩长得太像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江澈连忙摆手。
      莫柒沉默了一会儿:“别告诉他我问过你。”
      江澈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莫柒不想让莫雷知道他来找过他的朋友。“放心,我不会说的。”他站起来,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难相处,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莫柒没有抬头,但江澈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走出初二(3)班的教室,江澈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心里有了底:这个叫莫柒的人确实是来找莫雷的,而且看起来很在乎他。至于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莫雷从来不提自己有个哥哥——这些问题江澈决定先放在一边。他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帮这两个人搭上线。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莫雷对莫柒的抗拒比江澈预想的严重得多。他以为莫雷只是嘴硬心软,嘴上说不理心里也在意。但当他试探性地在莫雷面前提起“你哥”两个字时,莫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平时的冷淡,而是带着锋芒的冷,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往下说。
      “别提他。”莫雷只说了这三个字就转身走了。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莫雷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憷。他跟莫雷认识了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莫雷是一个习惯于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人,能让他说出“别提他”这种话,说明这件事对他的触动非常大。
      江澈决定暂时不再提这个话题,但也没有完全放弃。他开始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信使。莫柒那边,他时不时过去晃一晃,假装是路过顺便聊几句:“莫雷今天在食堂吃的啥”“莫雷今天体育课打了会儿篮球”“莫雷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多喝了半碗汤”。莫柒每次听完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但江澈注意到他会在听完之后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莫雷那边,他不敢直接提莫柒的名字,就用迂回的方式传递信息:“今天在初二那边看到一个转学生,长得还挺帅的,就是太冷了,跟你有一拼。”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偷偷观察莫雷的反应。莫雷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江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拼命追一个拼命躲,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真是左右为难。
      有一天放学后,江澈被莫柒拦住了。那时他正往校门口走,莫柒从旁边的树荫下走出来站到他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我去,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江澈拍着胸口。
      莫柒没有接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他:“帮我把这个给他。”
      江澈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他抬头看了看莫柒,又低头看了看纸条,表情复杂:“你就写这个?不写点别的?比如‘我想你’之类的?”
      莫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江澈立刻闭嘴了。
      “行行行,我帮你送。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他会看。”江澈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莫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江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捏了捏口袋里的纸条,心想自己这是什么命啊,明明是来做刺客的,结果变成了兄弟俩的亲情保安。
      他找到莫雷的时候,莫雷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江澈在他身边坐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嘿,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东西。”
      莫雷没有转头:“谁?”
      “你猜。”江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莫雷眼前晃了晃。
      莫雷的目光扫过那张纸条,在看到上面的字迹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伸手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让你送的?”
      “嗯哼。”江澈点了点头,“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带句话回去?”
      莫雷沉默了一会儿:“不用。”
      江澈耸了耸肩,没有勉强。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走人,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他说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我觉得他说得对,你这人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别到时候感冒了又要硬扛。”说完他就跑了,不给莫雷反驳的机会。
      莫雷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字迹。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条展平夹进了书页里。
      第二天早上,江澈在校门口遇到莫柒,他穿着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手里照例拿着一份早餐。江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收了,夹在书里了,没扔。”莫柒没有说话,但江澈看到他握着早餐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在江澈的夹缝生存中一天天过去。他一边要应付莫雷的冷淡,一边要回应莫柒的期待,还要在两个人之间小心翼翼地传递信息,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系给弄断了。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但更多的时候,他看着那两个人之间那堵冰墙一点一点地变薄,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既了解莫雷的过去又知道莫柒的来意的人,如果他不做这个桥梁,还有谁能做呢?
      有一天晚上,江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天台上看到的那一幕——莫柒和莫雷并肩站着,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两个人的姿势出奇地一致,都是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前倾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江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他们有兄弟,而是羡慕他们之间有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的默契。他是一个孤儿,从小在组织的训练营里长大,没有家人没有兄弟姐妹。莫雷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他知道那种亲近和血脉之间的联系是不一样的。他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算了,不想了,反正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当好这个夹缝中的信使,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秋天的脚步越来越深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路面,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也变得干燥而清冷,早晚温差越来越大,学生们开始穿上厚一点的秋季校服。莫雷在某个早晨走出小区的时候,发现路灯下那个人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看到莫雷出来,莫柒照例微微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莫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注意到莫柒的风衣袖口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溅到了。他没有问,只是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莫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的袖子脏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晨风吹散,但莫柒听到了。
      莫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块深色的痕迹是昨天训练时不小心蹭到的机油,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抬起头看着莫雷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莫雷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在蔓延。这是莫雷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虽然不是“早安”或者“你好”,只是一句“你的袖子脏了”,但这是莫雷主动说的。莫柒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块油渍,忽然觉得这块油渍也不是那么碍眼了。他抬脚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往常一样护送着弟弟去上学。
      那天上午的课间,江澈又跑到初二(3)班的门口晃悠。他看到莫柒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发呆。江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初中部的教学楼,莫雷的教室就在那栋楼的二层。江澈走进教室在莫柒前面的位置坐下来,转过身压低声音说:“喂,你知道吗,今天早上莫雷跟我说话了。”莫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江澈脸上:“他说了什么?”“他说——”江澈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他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莫柒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江澈嘿嘿一笑继续说:“逗你的。他没跟我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今天早上心情不错。你知道为什么吗?”莫柒没有回答,但他在等江澈的下文。江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因为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撇。”莫柒沉默了一会儿:“这算什么心情不错?”“你不懂,”江澈摆了摆手,“对莫雷来说,嘴角不下撇就是心情很好的意思了。”
      莫柒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的时候,书页上的字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江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默默地想: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闷一个比一个能憋,要不是有他在中间当这个传话筒,估计这两个人能憋到天荒地老也不说一句话。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莫柒的肩膀:“加油吧兄弟,路还长着呢。”莫柒没有抬头,但江澈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江澈走出教室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觉得自己这个信使当得越来越称职了,以后说不定可以考虑转行做亲情顾问。
      十月的某个周末,六人小组在天台上有了第一次正式的聚会。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几个人坐在天台上吹风聊天。顾辞带了一袋零食,温然带了一壶热茶,江澈带了一副扑克牌,苏念因为在外校没有来,但托人送来了一盒她亲手做的饼干。莫柒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莫雷坐在离他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同样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顾辞和江澈在争论扑克牌的规则,温然在一旁笑着看他们吵嘴,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和落叶的气息。
      江澈打牌打累了,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莫柒和莫雷的方向。他看到两个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坐着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双腿微微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目光望向远方。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像,不只是长相,还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姿态。即使分开了十年,那些共同的印记依然存在于他们的身体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江澈收回目光洗了洗手里的牌,对顾辞说:“再来一局,这次我肯定赢你。”“做梦吧你。”顾辞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温然在一旁笑着说:“你们两个别吵了,茶都要凉了。”天台上响起一阵笑声,秋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少年们的声音一起飘向远方。
      莫雷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的声音,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指尖,让他觉得这个秋天的傍晚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他没有转头去看莫柒的方向,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在两米之外,在同一片夜空下。
      苏念第一次注意到莫雷,是在开学第三周的一个下午。那天体育课初一年级测试一千米跑,苏念因为要整理医务室的药品清单迟了几分钟才去操场。她走到跑道边的时候大多数男生已经跑完了,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喝水喘气,只有一个身影还在跑道上——那个瘦削的男生落在队伍最后面,步伐不算快但节奏很稳,一步一步地绕着跑道挪动。苏念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个身影跑过终点线,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瘫倒在地或者大口喘气,只是慢慢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向操场边的饮水机。他路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护腕,在白色夏季校服的衬托下那圈黑色格外显眼。
      苏念没有多想。体育课结束后她回到医务室继续整理药品清单。她是医务室的常驻志愿者——说是志愿者,其实是林栀安排的,方便她以这个身份在校园里自由活动,同时也方便她接触需要医疗帮助的学生。那天下午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苏念记住了那个戴黑色护腕的男生。
      第二次注意到他是在一周后的体育课上。这次是自由活动时间,苏念因为要给校足球队的一名队员处理擦伤在操场边多待了一会儿。处理好伤口之后她收拾好医药箱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操场角落的树荫下坐着一个人——是那个戴黑色护腕的男生。他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像是在发呆。周围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聊天、打球、追逐打闹,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苏念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提着医药箱走了,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第三次注意到他是在第三周的周三。那天下午苏念在医务室里整理新到的药品,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戴黑色护腕的男生。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表格,面无表情地说:“班主任让我来交体检表。”苏念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莫雷。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比正常人淡一些,右手腕上依然缠着那圈黑色护腕,但也许是角度的问题,苏念注意到护腕的边缘露出一截细细的线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你稍等一下,我登记完就可以拿走了。”苏念说,一边在电脑上录入信息。莫雷没有说话,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落在柜台上的一个玻璃罐上——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是苏念放在那里给来看病的学生准备的。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可以拿一颗,免费的。”莫雷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苏念没有勉强,录完信息把表格还给莫雷:“好了。”莫雷接过表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叫住了他:“那个——你的护腕线头出来了,有空剪一下吧,不然容易脱线。”莫雷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念坐在医务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她有一种直觉——那个叫莫雷的男生身上有一些别人看不到的故事。
      真正让苏念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那天下午放学后,苏念因为要等一批新到的药品留在医务室里加班。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打开灯继续整理货架上的药品。大约六点钟的时候,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请进。”苏念头也没回。门被推开了,但没有人说话。苏念回头一看愣住了——站在门口的是莫雷。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右手紧紧攥着左手的袖口,手指攥得发白。
      “你怎么了?”苏念放下手里的药品走过去。
      莫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把左手伸了出来。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鲜红色在白色的纱布上扩散开来触目惊心。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平静地说:“进来吧,把门关上。”
      莫雷走进来关上了门。苏念让他坐在诊疗床上,自己转身去拿消毒用品和新的纱布,一边准备工具一边用轻松的语调问:“怎么弄的?”莫雷沉默了一会儿:“摔了一跤,被碎玻璃划到了。”苏念没有追问。她端着托盘走过来在莫雷面前蹲下,开始小心地解开那圈被血浸透的纱布。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底下的伤口——那不是被碎玻璃划伤的口子,伤口整齐、干净、边缘平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造成的。苏念的手没有停顿,她继续拆开纱布,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完全没有看出那道伤口的真正来源。她用棉球蘸了碘伏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肤时莫雷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疼吗?”苏念问。
      “……不疼。”
      苏念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她继续清理伤口,然后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直起身来说:“好了。这几天不要让伤口碰水,后天放学后再来一趟,我帮你换药。”莫雷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崭新的纱布沉默了一会儿:“多少钱?”“不要钱。”苏念把用过的棉球和旧纱布收拾好扔进医疗废物桶里,“学校医务室对学生免费。”莫雷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又叫住了他:“莫雷。”他停下脚步。苏念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还没拆封的消炎药膏看着他的背影,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你以后需要处理伤口,可以来找我。不用等到放学,课间也可以。”她没有说破什么,但她知道莫雷一定能听懂。
      莫雷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苏念站在医务室里,手里握着那支消炎药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医生,但她学过医。她知道什么样的伤口是意外造成的,什么样的伤口不是。她也知道,对于一个会选择伤害自己的孩子来说,最需要的不是追问和说教,而是一个安全的、可以信任的地方。她希望自己的医务室能成为那样的地方。
      那之后,莫雷开始不定期地出现在医务室里。有时候是来换药,有时候是来拿一片创可贴,有时候只是来坐一会儿——他会坐在诊疗床的边缘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坐上十来分钟就起身离开。苏念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温水,或者在他离开的时候往他手心里塞一颗水果糖。她注意到莫雷从来不会当场吃那颗糖,他会把糖握在手心里放进口袋然后离开,但她也在无意中发现莫雷校服口袋里那颗糖的包装纸总是在第二天就不见了——不是被扔掉了,而是被吃掉了。这个小发现让苏念觉得有些欣慰。
      有一天下午,莫雷又来医务室换药。这次是他的右手小臂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他说是体育课不小心蹭到的。苏念没有多问,帮他消毒包扎,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包扎完后莫雷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诊疗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干净的纱布沉默了很久。苏念没有催他,她坐在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药品清单,给他足够的空间。过了好一会儿,莫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为什么……不问我?”苏念抬起头看着他。莫雷依然低着头没有看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纱布的边缘:“别人看到都会问。你怎么弄的?疼不疼?是不是又——他们都会问。你为什么不问?”
      苏念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想告诉我你会自己说的。如果不想说,我问了只会让你更难受。而且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帮你处理伤口的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让你的伤口好起来,而不是追究它是怎么来的。”
      莫雷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苏念笑了笑:“那你现在认识了第一个,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的。”
      莫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诊疗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后天下午,我会来换药。”然后他走了。苏念坐在医务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容。她知道要让莫雷完全信任她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至少他已经愿意主动说“我会来”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又过了一周,苏念在医务室里迎来了另一位访客。那天中午她正在吃午饭,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莫雷,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生——个子很高,五官冷峻,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苏念一眼就认出了他。莫柒,初二(3)班的转学生,莫雷的哥哥。虽然她还没有正式和他打过交道,但林栀已经把所有人的资料都给她看过了。
      “你好,你是莫柒吧?”苏念放下筷子站起来。
      莫柒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医务室的陈设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什么事吗?”
      莫柒沉默了一会儿:“莫雷最近来过这里吗?”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莫柒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莫柒是莫雷的哥哥,也是组织的人,按理说她不应该隐瞒,但她答应了莫雷不会把他的事情告诉别人。“来过一次,”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前几天体育课擦伤了,来贴了个创可贴。”
      莫柒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光芒。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如果他再来,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下。”
      “我会的。”苏念说。
      莫柒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苏念忽然叫住了他:“莫柒。”他停下脚步。苏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但他也需要有人在他身边。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轻易走掉。”
      莫柒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钟:“我不会走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苏念站在医务室里看着那扇门在莫柒身后关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想起莫雷那双沉默的眼睛,想起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时的表情,又想起莫柒那句“我不会走的”。她忽然觉得这对兄弟的路还很长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朝着同一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莫雷又一次来到了医务室。这一次他不是来处理伤口的。他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瓶放在柜台上。苏念拿起来一看——是一瓶维生素C片,已经空了一半。“这个还有没有?”莫雷问。苏念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又看了看莫雷,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嘴唇也有些干裂。她放下瓶子说有,然后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莫雷面前。莫雷没有拒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苏念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新的维生素C片递给他,莫雷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瓶子上的说明书放进了口袋里。
      “多少钱?”
      “不要钱。”苏念说。
      莫雷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莫雷。”苏念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苏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冬天到了,记得多穿点衣服。还有——如果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试试喝一杯热牛奶。”
      莫雷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苏念站在医务室里透过窗户看着莫雷的背影穿过操场消失在教学楼的方向,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低下头看到柜台上那个空了一半的维生素C瓶子,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这座城市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只是有些阴沉,莫雷没有带伞。他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犹豫了一瞬,还是像往常一样走出了门。路灯下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早餐,看到他出来照例抬了抬手。莫雷接过早餐低头咬了一口包子,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出门,看到莫柒,接过早餐,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学校。他们依然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已经不再尴尬,反而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今天可能要下雨。”莫柒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莫雷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雨是在下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第三节课雨势骤然变大,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声,走廊上的学生们惊呼着跑来跑去,有人被雨淋湿了头发,有人撑着伞在雨中奔跑。莫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面无表情,他没有带伞,也没有人可以借。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淋雨回去就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纷纷撑起伞三三两两地涌入雨中,莫雷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人群渐渐散去,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但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溪流哗哗地流向低洼处。莫雷等了一会儿决定不等了,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冲进雨中。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他回头一看——莫柒站在他身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正看着他。他的头发有些湿了,裤脚也溅上了泥点,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等很久了吧?”莫柒问。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莫雷还是听清了。
      莫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莫柒把伞往莫雷那边倾斜了一些:“走吧,一起回去。”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走进了那把伞下。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雨中。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些拥挤,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莫柒尽量把伞往莫雷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很快就被淋湿了。莫雷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说话,但伸手握住了伞柄把伞往莫柒那边推了推。莫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莫雷握在伞柄上的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没事,我不怕淋。”莫雷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一人握着伞柄的一边在雨中并肩走着。
      雨水在脚下流淌,路边的排水沟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大雨笼罩了,只剩下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而是因为莫雷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和哥哥并肩走在雨中,共享一把伞,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让人反感。
      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口时,莫雷忽然停下了脚步。莫柒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他。莫雷站在雨中低着头,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为什么要来?”
      莫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雷低垂的头顶,看着雨水打湿他的发梢,看着他攥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因为我想来。”
      莫雷没有抬头,声音变得更低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十年前?”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莫柒的心上。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地看着莫雷:“因为我花了十年才找到你。”
      莫雷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松开握着伞柄的手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莫柒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伞始终举在莫雷的头顶上方,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雨淋湿了。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被雨水淹没的街道,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巷,穿过这座被暴雨笼罩的城市。
      到了出租屋楼下,莫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莫柒被雨淋湿的半边身体,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深色外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上去吧。”
      莫柒愣了一下:“上去?”
      “你住的地方不是在三楼吗?”莫雷说,“我也住这栋楼。”
      莫柒确实住在这栋楼的三楼,但他一直以为莫雷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从来没有在楼下遇到过莫雷。“你……一直知道我住在这里?”
      莫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了楼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莫柒站在雨中看着那扇敞开的楼门,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收起伞快步跟了上去。
      莫雷住在四楼,402。莫柒住在三楼,302。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一个在三楼一个在四楼,隔着一层天花板的距离。莫柒每天早上下楼的时候都会经过四楼的楼梯口,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莫雷就住在楼上。他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看着莫雷继续往上走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原来他们一直离得这么近。
      莫雷走到四楼的楼梯口掏出钥匙开门。他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的伞。”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莫柒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听着楼上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走上三楼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雨停了。莫柒洗完澡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翻旧了的书。他翻开扉页看着上面那行字——“弟弟,等我”——用手指轻轻描过那些笔画。他想起今天下午莫雷在雨中说的那句话:“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十年前?”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办法回到十年前把那个被带走的弟弟拉回来,但他可以从现在开始用以后的每一天弥补那十年的空缺。他把书合上放回枕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他关了灯躺了下来。明天,他还会在路灯下等他。不管莫雷愿不愿意,他都会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莫雷走出楼门的时候,路灯下站着那个人。莫柒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早餐,看到他出来微微抬了抬手。他的头发还有些潮湿,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脸色看起来比平时稍微苍白了一些——大概是昨天淋了雨的缘故。莫雷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目光。他走过去接过早餐,然后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好。”莫柒愣了一下:“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莫雷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打开早餐袋子拿出里面的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把牛奶放回袋子里拎着袋子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莫柒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走出几步之后莫雷忽然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步。莫柒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没有说什么,但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那天上午的课间,江澈跑到初二(3)班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莫柒坐在座位上,他溜进来在前面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说:“嘿,我听说昨天你们俩一起撑伞回来的?”莫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啊,”江澈说,“我昨天在楼上看到你们俩走进巷子的。别说,你俩撑一把伞的画面还挺好看的,跟拍电影似的。”莫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江澈嘿嘿一笑凑近了一点:“怎么样?有进展吗?他跟你说话了吗?”莫柒想了想:“说了两句。”“哪两句?”“‘你脸色不好。’‘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江澈等了一会儿:“……没了?”“没了。”江澈扶着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们两个啊……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哑巴罐,我真替你们着急。”莫柒看了他一眼:“不急。”“还不急?你们俩都住同一栋楼了还跟陌生人似的,我——”江澈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莫柒,“等等,你说什么?你们住同一栋楼?”莫柒点了点头。“同一栋楼?!你住几楼他住几楼?”“我三楼,他四楼。”江澈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感叹:“……你们俩还真是有缘分啊。隔着一层楼板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咫尺天涯’吗?”莫柒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准备上课。江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兄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看好你。”他说完就溜出了教室,留下莫柒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莫柒看着面前的课本,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他想起昨天晚上莫雷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谢谢你的伞”,想起今天早上莫雷主动放慢脚步让他跟上。他想起江澈说的那句话——“有进展吗?”也许,真的有进展了。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向前走。
      那天晚上,莫雷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写一个字。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今天早上莫柒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的头发还有些湿,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早餐等他出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每天早起在路灯下等他?为什么要冒着雨把伞让给他,自己淋湿半边身体?莫雷想不通。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训练营里没有人会等他,没有人会给他留一份早餐,没有人会把伞倾向他那边宁愿自己淋湿也不让他沾到一滴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好,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回应。他害怕——害怕一旦习惯了这种好,那个人又会消失,就像十年前一样一转身就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铁栏后面哭着喊“哥哥”。
      他放下笔把脸埋进手心里。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了。但如果——如果这一次,那个人真的不会再走了呢?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那是三楼302室的门,莫柒回家了。莫雷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进黑暗里,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那个人为什么回来会不会再走,不要去想那些早餐那些糖那把伞。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悄悄地说:如果这一次,他真的不会走了呢?
      第二天早上,莫雷走出楼门的时候,路灯下站着那个人。莫柒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早餐,看到他出来微微抬了抬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头发也干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莫雷走过去接过早餐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莫柒面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早上有点冷。”莫柒愣了一下:“嗯,降温了。你穿够了吗?”莫雷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莫雷低下头打开早餐袋子拿出里面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昨天的伞,我放在门口了,你记得拿。”莫柒说好。莫雷没有再说话,拎着早餐袋子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走得太快。莫柒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条平行的线正在慢慢地靠近。
      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因为莫雷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了一句和任务无关和早餐无关的话。虽然只是一句“今天早上有点冷”,但莫柒知道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