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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中旬,玄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是天空在筛着细碎的盐末,落在屋顶和树枝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鼻腔里那种微微的刺痛。街道上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只有少数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嬉戏,伸出通红的小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
      莫雷站在医院门诊部的门口,看着这场初雪,发了一会儿呆。
      他刚从手术室出来——一台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的颅内动脉瘤夹闭手术。病人的动脉瘤位置很深,靠近大脑前动脉的远端,暴露和夹闭的难度都很大。他在显微镜前站了将近五个小时,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到毫米级别。手术很成功,动脉瘤被完整地夹闭了,周围的神经结构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当他放下显微器械,靠在椅背上,看到监护仪上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而规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疲惫和满足的复杂情绪。
      他脱下手术服,洗干净手,走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在雪幕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他站在门诊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场初雪,让寒冷的空气清洗了一下肺部,驱散了手术室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和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后的沉闷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莫柒发来的消息:“下雪了。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
      莫雷看着那行字,在雪中站了几秒钟,然后打字回复:“知道了。刚下手术,现在就回。”
      “好。锅里炖了羊肉汤。”
      莫雷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融化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走到车前,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起来,暖风徐徐吹出,驱散了车内的寒气。他握着方向盘,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等车窗上的雾气散去,然后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路上的积雪还不厚,车辆驶过的时候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轮胎印。他开得很慢,注意着路况,花了比平时多一些的时间才到家。
      他打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温暖的、混合着羊肉汤和香料的香气扑面而来,和屋外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芒照在木质地板上,让整个屋子都有一种温馨而安定的氛围。莫柒正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中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当归、枸杞的药膳气息。
      “回来了?”莫柒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先去洗手,汤马上就好了。”
      莫雷换了拖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不一会儿,莫柒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了出来,放在他面前。汤色奶白,羊肉炖得酥烂,漂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撒着一把翠绿的香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趁热喝,”莫柒说,“驱寒的。”
      莫雷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羊汤浓郁醇厚,带着当归和生姜的温润香气,没有一丝膻味,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他又夹起一块羊肉,肉质酥烂入味,入口即化,带着汤汁的鲜美和香料的复合香气。
      “好喝。”他说。
      莫柒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喝着汤。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些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无声地落在地面上,积起一层越来越厚的白色。
      两个人安静地喝着汤,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末变成了鹅毛般的 flakes,在夜风中旋转飘舞,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喝完汤之后,莫雷主动收拾了碗筷。他站在厨房的水池前,洗着碗,听着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夜晚里,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他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架里,擦干手,走出厨房。
      莫柒正站在客厅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世界。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依然挺拔。莫雷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那片雪景,站了一会儿。
      “哥,”他开口了,“那个人——我们什么时候去见?”
      莫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雪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这周六下午。”
      莫雷点了点头:“几点?”
      “下午三点。林栀的人会来接我们。”
      “好。”
      莫雷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窗前,和莫柒并肩望着窗外那片雪夜,沉默了很久。雪还在下着,把整个世界都覆盖在一片安静而纯净的白色之中。那些白天里嘈杂的街道、凌乱的屋顶、裸露的土地,此刻都被雪覆盖了,变得整洁而统一,像是被重新粉刷过一样。
      “哥,”莫雷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见了那个人之后——你想做什么?”
      莫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在夜风中旋转飘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色中翩翩起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知道真相。”
      “然后呢?”
      莫柒转过头,看着莫雷。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莫雷能看到,在那片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着。
      “然后——让该死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莫雷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莫柒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莫柒的肩膀。
      “我跟你一起。”他说。
      周六下午,雪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像是随时可能再降下一场大雪。地面的积雪已经有五六厘米厚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串清晰的脚印。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比平时少了许多,整个城市像是被这场雪按下了静音键,变得安静而迟缓。
      下午两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莫雷家楼下。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正是那天来给莫雷送信的老郑。他朝莫雷和莫柒点了点头:“上车吧。”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排。车内很暖和,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郑没有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
      车子沿着被雪覆盖的街道行驶着,驶过那些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屋顶和树梢,驶过那些在雪中安静矗立的建筑物和桥梁。莫雷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莫柒坐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和轮胎碾压积雪发出的沙沙声响。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位于城郊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小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下的绿化带里堆着厚厚的积雪,几辆落满了雪的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整个小区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就是这里了,”老郑说,他指了指小区最里面的一栋楼,“三单元,五楼,502。他妻子今天带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莫雷和莫柒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下了车。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望着那栋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陈旧和安静的居民楼,站了几秒钟。
      然后莫柒迈开了步子,朝那栋楼走去。莫雷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布满灰尘的楼梯扶手。他们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他们走到五楼,在502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深灰色的,门上贴着两张褪色的对联,边缘已经卷曲起来了。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莫柒站在门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在门内响了起来,尖锐而短促,像是划破寂静的一声警报。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在嗡嗡作响,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过了大约十几秒钟,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条安全链还挂着,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一只警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你们找谁?”门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
      莫柒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眼睛,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酝酿和打磨,清晰而沉稳。
      “陈教授——或者说,我该叫你‘教授’?——好久不见了。”
      门内那只眼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了一下。
      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门被关上了。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莫雷的反应比莫柒更快——他几乎是在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的同时就冲了出去。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向外望去。
      五楼的高度,下面是厚厚的积雪和一辆停在楼下的轿车。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排水管上,试图往下爬。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是一个经常锻炼的人——但他爬得很拼命,像是在逃命一样。
      “哥!他要跑!”莫雷喊道。
      但莫柒没有去追。他站在502敞开的门口,看着那个在排水管上挣扎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那个正在往下爬的人的耳朵里:“你跑得了今天,跑得了明天吗?”
      那个人的动作僵住了。他趴在排水管上,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中,在寒冷的冬风中瑟瑟发抖。
      莫柒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转身走进了502的房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等着那个人自己回来。
      窗外的寒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客厅里的窗帘猎猎作响。莫雷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趴在排水管上的身影,看着他在寒风中颤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沿着排水管爬了回来。
      那个人翻过窗台,跳回了走廊里,站在莫雷面前。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赤着脚——他的拖鞋在爬排水管的时候掉了一只。他站在莫雷面前,浑身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莫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了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那个人低着头,从莫雷身边走过,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莫雷跟着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莫柒坐在沙发上,那个人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窗外阴沉的天空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带,尘埃在光带中缓缓浮动。
      莫柒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回答完之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会拦你。”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莫柒,目光里混合着恐惧、戒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
      莫柒和他对视着,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年——是谁下的命令?”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在呼啸着,把积雪从树枝上吹落,发出簌簌的声响。暖气片在咝咝地响着,散发出微弱的温度,但无法驱散这个房间里那种冰冷而凝重的氛围。
      那个人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是沈副院长。”
      莫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沈副院长?”
      “沈岳山。当年‘白房子’项目的行政负责人。所有的决定——包括对你母亲的处理——都是他做出的。我只是一个研究人员,我没有权力决定任何事。”
      莫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莫雷跟在他身后,也转身准备离开。
      在他们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个人颤抖的声音:“你们——你们不会杀我吧?”
      莫柒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值得。”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房门,走进了楼道里那昏暗的光线中。
      莫雷跟在他身后,也走出了那扇门。在他伸手带上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在灰白色的光线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而苍老。
      莫雷关上了门。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他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放晴了,云层裂开了一道道缝隙,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莫柒站在雪地里,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慢慢放晴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踩着积雪,朝停在小区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莫雷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雪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
      十二月初,玄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雪花沉默地坠落,像是天空在倾倒一袋又一袋的白糖。一夜之间,整座城市被埋进了一片厚重的白色之中。积雪压断了行道树的树枝,覆没了停在路边的车辆,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噬殆尽,世界变得安静而迟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莫雷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没有车声,没有鸟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棉絮里。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了窗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世界,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卧室。莫柒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客厅的窗前,也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听到莫雷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雪太大了,今天能不开车就别开车了。”
      莫雷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那片雪景。楼下的那棵老槐树的树枝被积雪压得低垂着,像是撑着一把沉重的大伞。远处的屋顶和街道都消失了,只剩下连绵起伏的白色轮廓,像是大地披上了一件巨大的白色斗篷。
      “我今天轮休,不用去医院。”莫雷说。
      莫柒点了点头:“那就待在家里吧。”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各自去洗漱。莫雷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莫柒已经做好了早餐——热牛奶、烤吐司、煎蛋,简单但足够温暖。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吃完早餐后,莫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神经介入治疗学》,翻到自己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读了起来。莫柒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了好几遍的《家庭庭院种植入门》,又重新从头看了起来。
      窗外的大雪无声地飘落着,把整个世界都隔离在外。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咝咝声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鱼缸已经不在了——大红和小花老死后,莫雷没有再养新的鱼,鱼缸被他洗干净收了起来。但他在原来的位置上放了一盆小小的绿萝,是上次温然种太阳花的时候顺便给他扦插的一株,现在已经长出了几片新叶,在冬日的室内顽强地绿着。
      莫雷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莫柒身上。莫柒正低着头看书,台灯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从那天见过那个姓陈的研究员之后,已经过去快两周了。这两周里,莫柒没有主动提起过那天的事情,莫雷也没有追问。他们像往常一样生活——莫柒买菜做饭,莫雷上班做手术,周末一起打扫卫生、去河边散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莫雷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言语或行为上的改变,而是一种氛围上的转变——像是水面下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虽然表面依然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哥,”莫雷放下书,开口了,“那个沈岳山——你打算怎么办?”
      莫柒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正在看的那一页读完,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栀那边已经在查了,”他说,“沈岳山在‘白房子’解散之后就离开了组织,现在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定居,改了一个名字,经营着一家私人诊所。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医生,但实际上——他手里还掌握着一些当年的研究资料。”
      “什么样的资料?”
      “不清楚。林栀的人还在查。但据说——那些资料里,可能有关于妈当年发现的那个问题的完整记录。”
      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找他吗?”
      莫柒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还在飘落的雪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莫雷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自己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但他知道,莫柒说的“不知道”,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中午的时候,雪终于停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莫雷放下书,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雪停了,”他回头对屋里说了一句,“要不要出去走走?”
      莫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积雪已经很厚了,踩上去大概能没过脚踝。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两个人穿上厚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换上了防滑的靴子,走出了家门。楼道里的暖气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而安静的寒冷。他们推开单元门,踩进了那片洁白无瑕的雪地里。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积雪没过了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小区里的道路上还没有人走过,平整的雪面上没有任何足迹,像是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画布,等待着第一笔痕迹的落下。莫雷走在前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莫柒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足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们走出了小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街道上的车辆很少,偶尔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轮碾压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行人也不多,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走着。路边停着的车辆都被积雪覆盖了,变成了一座座白色的隆起,像是沉睡中的白色巨兽。
      他们走过那条小河的时候,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积雪,像是铺了一条白色的绸带。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晶莹的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莫雷在河边停下来,望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河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雪地里显得有些轻:“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在组织里的时候吗?”
      莫柒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河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一些。”
      “我记得有一次,下很大的雪,训练场都被雪盖住了。教官让我们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爬完一百米才能起来。我爬到一半的时候,手冻僵了,实在爬不动了。教官在后面吼我,但我真的动不了了。”
      莫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然后你从后面爬到我旁边,把我的两只手放到你的肚子上,用你的体温帮我暖手。教官在后面骂你,你没有理他,就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我能重新活动手指。”
      莫柒没有说话。他站在河边,望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还记得。”
      “我记得,”莫雷说,“我记得所有你为我做过的事。”
      莫柒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摘下手套,在冰冷的空气中暴露了几秒钟,然后伸过去,握住了莫雷的手。
      莫雷的手很暖和。莫柒的手很凉。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零度以下的空气中,在漫天遍野的白色世界里,在寂静的河岸边,握了很久。
      然后莫柒松开了手,重新戴上手套,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去。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莫雷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莫雷坐在书桌前,没有写论文,也没有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雪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封母亲的信,和莫柒写给他的那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看着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台灯的暖黄色光芒下,泛着柔和的、陈旧的光泽。
      然后他把它们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莫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在无声地变换着,像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背景。看到莫雷走出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不睡?”
      “睡不着,”莫雷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陪你看会儿电视。”
      莫柒没有说话,但把遥控器往莫雷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无声的画面,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安静,大雪过后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沉默。
      但在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里,两个人并肩坐着,在沉默中分享着彼此的陪伴。
      窗外,大雪过后的夜空清澈而寒冷,几颗星星在天际闪烁着微弱的寒光。冬天才刚刚开始,最冷的日子还没有到来。
      但他们都知道,无论冬天多么寒冷,多么漫长,他们都不会再是一个人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