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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九月的 ...

  •   九月的下半个月,玄城的秋天终于真正地到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梧桐树叶一天比一天黄,天空一天比一天高远湛蓝。街上的行人纷纷换上了长袖衬衫和薄外套,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贩开始在街角出现,那种焦甜的香气混合着秋日干爽的空气,成了这个季节最标志性的味道。
      莫雷的论文写作在缓慢但稳定地推进着。他利用每个周末和晚上的空闲时间,一点一点地查阅文献、整理数据、撰写正文。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他以前在学校里写过的那些论文和真正的学术论文相比,完全是两回事。每一个数据的来源都需要核实,每一个结论都需要有文献支撑,措辞要严谨客观,逻辑要清晰严密。他经常为了一个段落的表述反复修改好几遍,写到深夜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四五个小时。
      但他没有放弃。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每当他想偷懒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天莫柒对他说的话——“那就去做。”然后他就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敲键盘。
      莫柒依然每天给他做饭、泡茶、切水果,在他写到瓶颈期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默默地把他已经空了的茶杯续满,然后走开,不打搅他。他们的相处模式一如既往——一个在书桌前写论文,一个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处理组织的事务,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大部分时间里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那种沉默不是疏远,而是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用言语来维持的陪伴。
      九月的第三个周末,秋分了。这一天昼夜等长,此后黑夜将一天比一天长,直到冬至。莫雷对这一类节气变化原本并不敏感,但自从莫柒开始按照节气调整食谱之后,他也渐渐地记住了每一个节气的名字和它们的大致日期。
      秋分那天早上,莫雷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糕是淡黄色的,上面点缀着几粒金黄色的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气,和窗外飘进来的秋日空气混合在一起,让人闻着就觉得心情好了几分。
      “今天秋分,”莫柒端着两碗豆浆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莫雷站在餐桌前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便解释了一句,“菜市场门口有人卖新鲜桂花糕,就买了一些。”
      莫雷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甜度恰到好处,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慢慢散开,带着一种属于秋天的、温柔而悠长的味道。
      “好吃。”他说。
      莫柒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回答,但也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着。
      吃完早餐后,莫雷本来打算继续写论文,但当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注意力。那些文献上的字句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无法进入脑子里。他盯着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放弃了,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
      秋分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灼热,也不像深秋那样清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照在身上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那片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城市天际线,发了一会儿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莫柒的声音:“写不下去了?”
      “嗯,”莫雷没有回头,“脑子卡住了。”
      “那就出去走走吧。”
      莫雷转过头,看了莫柒一眼:“去哪?”
      “随便。去河边走走,或者去书店逛逛。”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去书店吧。上次那家‘纸上光阴’,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新的神经外科方面的书。”
      “行。”
      两个人换好衣服,出了门。秋日上午的阳光温和而明亮,照在街道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有些叶子已经迫不及待地飘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秋日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到达“纸上光阴”的时候,书店刚刚开门不久,店里只有两三个顾客。一个店员正在把新到的书往书架上摆,看到他们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莫雷径直走向医学类的书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书脊。他上次来的时候买的那三本书已经快看完了,今天他想找一些关于脑血管疾病影像诊断方面的参考资料,为他论文中关于影像学评估的部分提供更多的理论支撑。
      他在书架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脑血管畸形的影像学分类和诊断的英文专著,另一本是国内新出的《神经介入治疗学》,内容很新,涵盖了近几年国内外在该领域的最新进展。
      他抱着两本书,在书店里环顾了一圈,寻找莫柒的身影。他穿过几排书架,在书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莫柒——他正站在一个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莫雷走近了一些,想看看他在看什么书。当他看清那本书的封面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本关于园艺的书。封面上印着一片生机勃勃的花园,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盛开,旁边是一行标题:“家庭庭院种植入门”。
      莫雷站在书架的另一侧,透过书架的缝隙,看着莫柒低头看书的样子。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地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翻了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书中的某个观点。
      莫雷没有出声打扰他。他抱着自己挑好的两本书,站在书架后面,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莫柒合上了那本书,看了看封面,然后把它夹在了腋下,转身准备离开。他一转身,就看到莫雷站在书架的另一头,怀里抱着两本书,正看着他。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挑好了?”
      “挑好了,”莫雷说,“你呢?”
      莫柒低头看了一眼腋下那本园艺书,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随便看看。”
      莫雷没有追问。他走到收银台前,把自己挑的两本书和莫柒那本园艺书一起付了钱。莫柒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付钱,没有阻止,但在他把钱递出去之后,说了一句:“那本园艺书是我自己要买的。”
      “我知道,”莫雷说,“就当是我送你的。”
      莫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书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午前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的行人也比刚才多了起来,有牵着孩子的手的年轻父母,有推着婴儿车的老奶奶,有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的中年妇人。秋日的小城街头,一幅安详而生动的生活画卷。
      “哥,”莫雷站在台阶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想种东西?”
      莫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如果有机会的话。”
      “什么样的机会?”
      “有一个院子,可以种点花和菜的那种。”
      莫雷没有说话。他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望着远处那片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宁静的城市轮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会有的。”
      莫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莫雷的表情很平静,目光望着远方,像是在看一个并不遥远的未来。
      “……嗯,”莫柒说,“会有的。”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路边的银杏叶在秋风中轻轻飘落,在他们身后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跳跃的光斑,像是一群顽皮的光之精灵在跳舞。
      回到家后,莫雷把那本园艺书放在了莫柒的书桌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好之后就转身走出了莫柒的房间,回到自己的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秋日午后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光标移到文档末尾,继续敲起了键盘。
      这一次,他的思路似乎比上午畅通了许多。那些卡住的段落像是被秋风吹散了的云雾一样,豁然开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是溪水在秋日的河床上缓缓流淌。
      傍晚时分,他完成了论文中关于影像学诊断部分的初稿。他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放松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酸胀的眼睛。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莫柒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均匀而稳定。空气中飘来葱姜蒜爆锅的香气,混合着酱油和料酒的味道,是莫柒在做红烧肉。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莫柒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莫柒背对着他,正在翻炒锅里的五花肉,肉块在酱色的汤汁中翻滚着,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哥,”莫雷开口了,“你那本园艺书,看了吗?”
      莫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回答了一句:“翻了几页。”
      “讲了些什么?”
      “讲了怎么选土,怎么播种,怎么浇水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
      “难吗?”
      “不难。但需要耐心。”
      莫雷靠在门框上,看着莫柒把炒好的五花肉倒进砂锅里,加入开水,盖上盖子,调到小火慢炖。他的动作从容而熟练,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程序。
      “你有耐心。”莫雷说。
      莫柒没有回答。他放下锅铲,洗了手,转过身来看着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也有。”
      莫雷愣了一下。
      莫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几根青椒,放在砧板上,开始切了起来。刀起刀落,青椒被切成均匀的细丝,在砧板上整齐地码成一排。
      莫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在暮色中忙碌的身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重新打开电脑,把光标移到文档的最后,在已经写完的部分下面,打下了下一章的标题。
      窗外的暮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厨房里飘来红烧肉的香气,混合着米饭的清香和青椒的辛辣,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把这个秋日的傍晚填得满满当当的。
      莫雷坐在书桌前,敲下了那一章的第一行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了下去。
      窗外,秋分日的夕阳正在缓缓沉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和紫粉色交织的画卷。昼夜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平衡,然后黑夜将开始慢慢占据上风。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有一个年轻人在一盏台灯下,正在为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而努力着。他的光,不会因为黑夜的到来而熄灭。
      ……
      国庆假期刚过,玄城的气温毫无过渡地降了下来。前一天还有人穿着短袖在街上走,后一天就纷纷裹上了外套,缩着脖子在秋风里快步穿行。梧桐树叶在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街道两旁铺成厚厚的一层金色地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秋天在脚下轻声低语。
      莫雷在国庆假期值了两天班,休息了三天。值班的日子照例忙碌——节日期间酒精中毒、交通事故外伤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急诊科忙得不可开交,神经外科也被叫去会诊了好几次。但休息的日子他是彻底放松的——睡到自然醒,在家看看书、写写论文,傍晚和莫柒一起出门散步,日子过得简单而惬意。
      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莫雷正在书房里修改论文的讨论部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私聊消息,不是群聊。
      “莫雷,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有些意外。苏念很少单独找他帮忙,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在群里和大家一起商量的。他放下手里的笔,打字回复:“有空。什么忙?”
      “是这样的,我研究所最近引进了一套新的双光子显微镜,厂家派了工程师来安装调试,明天晚上有一个技术交流会,想请几位临床医生来聊聊研究方向和应用需求。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莫雷想了想,双光子显微镜——那是目前神经科学研究中最前沿的成像技术之一,可以对活体动物的大脑进行深层成像,实时观察神经元的活动。他以前只在文献上读到过相关的应用,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设备。
      “感兴趣,”他回复,“几点?在哪里?”
      “太好了!明天晚上七点,在所里的实验楼三楼会议室。你不用刻意准备什么,过来听听看看就行,主要是交流一下想法。”
      “好,我一定到。”
      “那明天见。”
      莫雷放下手机,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隐约的期待。他虽然是一名临床医生,日常工作以手术治疗为主,但他一直对基础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在他看来,临床和科研就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临床发现问题,科研寻找答案,最终又回到临床去验证和应用。能够有机会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技术和思路,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看到莫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屏幕上画面不断切换,最后停在了一部关于自然风光的纪录片上。
      “哥,明天晚上我去一趟苏念的研究所,他们那里有一个技术交流会,我想去看看。”
      莫柒点了点头:“几点回来?”
      “还不确定,应该不会太晚。”
      “知道了。晚饭在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在家吃吧,交流会七点才开始,来得及。”
      第二天傍晚,莫雷在家吃过晚饭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了门。十月初的傍晚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走在去停车位的路上,感觉到秋风裹着落叶从身边吹过,带着一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他开车到了苏念的研究所。夜幕已经降临了,研究所的几栋楼亮着灯光,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庄重。他把车停好,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看到苏念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来了!”苏念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看到他便微笑着迎了上来,“走吧,工程师已经到了,我先带你看看设备。”
      苏念带着他走进了实验楼,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了三楼的一间实验室门口。实验室的门是玻璃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一台体积不小的设备——银白色的机身,连接着各种光学组件和电脑终端,在灯光下泛着科技感十足的冷光。
      “这就是那台双光子显微镜,”苏念推开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分辨率可以达到亚微米级别,可以对活体小鼠的大脑皮层进行深度成像,最深可以扫描到皮层下八百微米左右。”
      莫雷走近那台设备,隔着防护罩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精密的光学组件。他虽然对成像技术的具体原理不算精通,但他知道,这台设备代表着目前神经科学成像领域的顶尖水平。有了它,研究人员可以直接观察到活体动物大脑中神经元的活动——那些在思考和记忆形成过程中放电的细胞,那些在疾病发生和发展过程中发生变化的结构,都将在这台显微镜下无所遁形。
      “它可以用来研究阿尔茨海默病吗?”莫雷问。
      “完全可以,”苏念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事实上,我申请引进这台设备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研究阿尔茨海默病早期阶段的突触变化。传统的组织切片研究只能看到静态的、固定后的结构,但这台设备可以让我们在活体动物上动态观察突触的丢失和重塑过程——这是以前做不到的。”
      莫雷站在那台设备前,看着那些精密的镜头和组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真好。”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微笑着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我们的研究?”
      莫雷愣了一下:“我?”
      “嗯,”苏念说,“你是神经外科医生,每天都接触脑血管病和神经系统疾病的患者。你对疾病的理解,比我们这些整天待在实验室里的人更直观、更贴近临床。如果你的临床经验和我们的基础研究结合起来,可能会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火花。”
      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不急,你慢慢考虑,”苏念说,“这个课题还在筹备阶段,正式启动至少要到明年年初了。到时候如果你有兴趣,随时欢迎你加入。”
      莫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他其实已经心动了。
      技术交流会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除了莫雷和苏念之外,还有几位来自不同医院的临床医生和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参加了交流。工程师详细介绍了双光子显微镜的技术参数和应用场景,然后大家围绕各自的研究方向展开了讨论——有人关注脑缺血后的神经重塑,有人关注癫痫发作时的神经元同步放电,有人关注脑肿瘤微环境中的免疫细胞浸润。莫雷也分享了自己在临床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困惑和思考——为什么同样是脑动静脉畸形,有些患者的癫痫症状可以通过药物控制,有些却反复发作难以治愈?这其中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发现的结构或功能差异?
      他的问题引起了在场几位研究人员的兴趣,大家就此展开了一番深入的讨论。虽然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但这种跨学科的思维碰撞让莫雷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一种在临床工作中很少能体会到的、纯粹来自于求知欲的兴奋。
      交流会结束后,莫雷和苏念一起走出了实验楼。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和路灯的暖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今天谢谢你过来,”苏念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轻,“你的那几个问题,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莫雷说,“让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只在文献上读到过的东西。”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在停车场的入口处停了下来。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莫雷——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做临床了,来做全职的研究?”
      莫雷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做一名神经外科医生是他从少年时代就确立的目标,是他付出了多年的努力才实现的人生理想。他从来没有动摇过这个选择,也从来没有设想过另一条道路的可能性。
      “……没有想过,”他诚实地说,“我喜欢做手术。”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那就继续做你喜欢的事吧。”
      莫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但我也许可以——两边都做一点。”
      苏念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那可太好了。”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停车场门口告别了。莫雷开着车,沿着夜晚的街道往家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夜景在飞速倒退——那些亮着灯光的店铺,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树影,那些偶尔走过的夜归人——在秋夜的底色中,一切看起来都带着一种静谧而温柔的美感。
      他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莫柒还没有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莫雷瞥了一眼封面,正是那本《家庭庭院种植入门》。
      “回来了?”莫柒抬起头,合上了手里的书,“厨房里温着银耳汤,自己去盛。”
      莫雷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锅盖,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是银耳莲子羹,熬得浓稠绵密,银耳已经炖出了胶质,莲子粉糯,红枣的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他盛了一碗,在餐桌前坐下来,慢慢地喝着。
      温润的甜汤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带着银耳的滑润和莲子的清香,驱散了秋夜的凉意和一天的疲惫。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感觉整个人都被这碗汤温暖了。
      莫柒从客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今天的交流会怎么样?”
      “挺好的,”莫雷放下碗,“看到了一台很先进的设备,可以用来研究活体动物的大脑活动。”
      “听得懂吗?”
      “大部分能听懂。有些太专业的部分还需要补课。”
      莫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枸杞,打开锅盖,往剩下的银耳汤里撒了一些,然后用勺子搅了搅。
      “加点枸杞,明早喝更滋补。”
      莫雷看着他的动作,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哥——苏念问我,有没有想过做全职的研究。”
      莫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想过。我喜欢做手术。”
      莫柒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做你喜欢的事。”
      和莫雷的回答如出一辙。
      莫雷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银耳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喝完,然后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莫柒面前。
      “哥,”他说,“晚安。”
      莫柒看着他,点了点头:“晚安。”
      莫雷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没有立刻开始写论文,而是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双光子显微镜 阿尔茨海默病”几个关键词,开始浏览相关的文献和资料。
      窗外的夜色渐深,秋夜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中渗进来,带着远处桂花树残存的香气。他坐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地浏览着那些文献,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关键的信息和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临床,科研,或者两者兼顾——他还没有想清楚最终的答案。
      但他知道,他正在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前进。
      而那个方向,是他自己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