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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回声
      车辆在密林中颠簸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转入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速度明显加快。莫雷坐在车厢里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微微摇摆,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陈远明身上——那个男人自从上车后就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挣扎或逃跑,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是个活人。莫雷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关于“白房子”,关于那些实验,关于他的父母,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在这个颠簸的车厢里,在这个随时可能遭遇追兵的夜晚,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他需要把陈远明安全地带到指定的交接点然后再从长计议。
      车辆在天亮之前到达了一个位于边境附近的安全屋。那是一栋隐藏在橡胶林中的木屋,外表看起来像是当地农民的住所内部却被改造成了一个设施齐全的临时据点——通讯设备、医疗用品、应急物资一应俱全。莫雷把陈远明押进屋内让他坐在一张木椅上然后解开了他的手铐,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因为在长途转移过程中长时间佩戴手铐会导致血液循环不畅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健康问题,他把陈远明的双手重新用塑料扎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陈远明看着他喝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能给我喝一口吗?”莫雷看了他一眼把水瓶递到他嘴边让他喝了几口,陈远明喝完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谢谢你。”莫雷收回水瓶拧好盖子放在桌上,然后他看着陈远明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你说你认识我母亲。”
      陈远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雷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长得真的很像她,尤其是眼睛——那种平静中带着倔强的眼神和她一模一样。”莫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母亲叫林婉清,”陈远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她是‘白房子’项目中最年轻的助理研究员,聪明、勤奋、心地善良,在那个地方她像是一束光照进了黑暗里。”莫雷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但他的表情依然保持着平静——他不能让陈远明看出他的情绪波动,这是他在组织里学到的第一课。“你认识我父亲吗?”他问。陈远明点了点头:“莫承远,他是项目的安保主管。你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身手好头脑灵活而且有着极强的正义感。他和你的母亲是那个地方里我最敬佩的两个人。”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们相爱了结婚了然后有了你和你哥哥。他们本来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项目。”莫雷的手指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白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远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亮起来了,晨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屋内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神经药物。具体来说——是一种可以影响人类大脑功能的药物,它可以增强人的记忆力、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但同时也会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抬起头看着莫雷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愧疚:“你哥哥——他的头痛,就是因为他在母体中接触了这种药物的残留物。”莫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听下去。“你母亲在怀你和你哥哥的时候还在实验室工作,她不知道那些药物会通过胎盘影响到胎儿——当时我们对这种药物的了解还不够深入,等到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陈远明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你母亲为此自责了很久,她拼命地寻找治疗方法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但那种损伤是不可逆的——至少在当时是不可逆的。”“后来呢?”莫雷的声音有些沙哑。“后来——项目出了问题,有实验对象死亡引发了上级的调查,组织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有人认为应该立即停止项目有人认为应该继续研究。你父亲站在了停止派一边,他暗中收集了项目的违规证据准备向上级举报。”陈远明抬起头看着莫雷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但他被人出卖了,在他准备递交证据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泄露了他的计划。项目负责人下令清除所有知情者——你父亲和你母亲,他们是被灭口的。”
      莫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那些他多年来一直在追寻的答案,那些他只能在梦中拼凑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他的父母不是死于意外,他们是被人杀害的,因为他们在做正确的事情。“出卖他们的人是谁?”他问,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正在凝聚的冰冷而坚硬的决心。陈远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莫雷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问。“我不知道,”陈远明说,“七年前组织被捣毁的时候他逃走了,有人说他去了欧洲有人说他改了身份隐居在某个小城市里,我没有他的确切消息。”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远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这是我欠你母亲的。七年前我没能救得了她,七年后至少我可以让你知道真相。”莫雷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远明望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橡胶林——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远明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远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莫雷走回到椅子前坐下来重新面对着陈远明——他有很多问题还想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们还需要把陈远明安全地送回国内然后才能进行更深入的审讯和调查,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真相,以及一个名字。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把它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三天后莫雷和陈远明被转移到了国内的一处安全地点,交接完成后莫雷的任务正式结束——他交还了装备签署了保密协议然后获得了三天的休假。他没有立刻回玄城,他先去了一趟那个南方的小镇去了一趟那片山林,他站在父母的墓前把那束在路上买的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然后跪下来沉默了很久。“爸,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人,“我知道了。”他跪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背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白色雏菊的花瓣上。“我会找到那个人的,”他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小径走出了山林。
      他回到玄城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背着那个黑色的背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条小河走过那栋老旧居民楼,他走上楼梯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莫柒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莫雷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书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然后莫柒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回来了。”“嗯,”莫雷说,“回来了。”他走进屋关上了门。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少年身上照在他们平静的面容上照在这个终于重新完整的家里。
      回到玄城后的最初几天莫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窗外的阳光从早晨移到傍晚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黑暗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着陈远明说的那些话——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烙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闭上眼睛那个名字就会浮现在黑暗中,他睁开眼睛那个名字又会投射在墙壁上、书页上、窗玻璃上无处不在。他以前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父母的死亡,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执行任务时牺牲的——那是组织给他的说法也是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真相”,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为父母哭泣的年龄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过往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去面对任何事情。但他错了——当真相以一种如此赤裸如此残忍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那些被他压抑了多年的情感——愤怒、悲伤、仇恨、不甘——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冲垮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他恨那个出卖父母的人,恨“白房子”里所有参与过那个项目的人,也恨自己——恨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无知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去寻找真相恨自己直到今天才知道父母真正的死因。但他最恨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应该去找那个人报仇吗?应该。那个人毁了他的家庭夺走了他的父母让他的童年变成了一场噩梦——他有一千个理由去杀了那个人。但杀了他之后呢?父母的命能回来吗?莫柒的头痛能治好吗?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能被抹去吗?不能。那他还应该去做吗?
      第三天晚上莫柒敲响了他的房门,莫雷没有回应,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莫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进来了。”门被推开了,莫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看到莫雷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一片空白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照亮了莫雷的轮廓。莫柒没有开灯,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莫雷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从回来就不对劲。”莫雷没有说话。“发生了什么事?”莫柒问。莫雷沉默了很久——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尊静止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是个活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哥——你知道爸妈是怎么死的吗?”莫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执行任务时牺牲的。组织是这么说的。”“那不是真的,”莫雷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们是被人出卖的。被他们信任的人出卖的。”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莫柒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谁告诉你的?”“陈远明。‘白房子’的研究员。我们这次行动抓到的那个。”莫柒没有说话,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他认识妈,”莫雷继续说,“他说妈是‘白房子’的助理研究员,他说她和爸是在那里认识的相爱的结婚的,他说——他们是因为掌握了项目的违规证据准备举报才被人灭口的。”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寻找出口:“他说——你的头痛是因为妈在怀我们的时候接触了那些药物,不是遗传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害的。”莫柒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他低着头依然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泛白。“哥——”莫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我们应该怎么办?”莫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莫雷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先睡觉,”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明天再说。”莫雷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莫柒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莫柒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莫雷坐在黑暗中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杯牛奶起了作用他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莫雷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莫柒的字迹只有一行字:“我去查一些东西。晚上回来。”莫雷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封信、那个红色锦囊放在一起。他洗漱完毕走出房间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他在餐桌前坐下来开始吃早餐——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入口即化,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吃完早餐后他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那个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那个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找到他。”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傍晚时分莫柒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莫雷很少见到的光芒,那是找到了某种线索之后才会有的光芒。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证件照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普通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这个人叫赵铭远,”莫柒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喝水,“‘白房子’项目的前后勤主管。根据我查到的信息七年前组织被捣毁之后他改名换姓躲到了西南地区的一个小城市里开了一家小诊所。”莫雷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男人的脸——这张脸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出卖了他的父母导致了那场悲剧。“你确定是他?”莫雷问。“百分之八十,”莫柒说,“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我找到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他在‘白房子’解散前两个月突然收到了一大笔钱,金额足够他改名换姓远走高飞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莫雷握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着莫柒说了一句:“他在哪个城市?”“临城。”临城——距离玄城大约五百公里的一座南方小城,不算远也不算近。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一趟。”莫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想做什么?”莫雷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里那张普通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需要亲眼看到他。”莫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莫雷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空说了一句:“我陪你去。”莫雷抬起头看着莫柒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低下头把那张照片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两天后莫雷和莫柒登上了开往临城的列车——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风貌渐渐变为陌生的田野和丘陵,莫雷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手里握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之后会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去寻求一个答案还是去执行一场审判,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无法忽视,有些真相一旦知晓就无法假装不知。列车在轨道上疾驰载着他和他的命运驶向那个未知的南方小城。
      临城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城。列车在午后抵达了车站,莫雷背着背包走下火车站在站台上环顾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站房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瓷砖显示出岁月的痕迹,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青黛色山顶缭绕着几缕薄云像是山水画中留白的部分。空气比玄城湿润得多带着一种南方特有的温润气息,街道两旁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妇女说话的声音软糯而缓慢和北方人的爽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个人走出车站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安顿下来——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和一个狭小的卫生间窗户临街可以看到楼下街道上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莫雷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条陌生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哪里?”莫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惠民路,安康诊所。”“现在去?”莫柒看了一眼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先踩点。不急着接触。”莫雷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旅馆沿着街道向西走去——临城的街道布局有些杂乱新旧建筑交错分布,这边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低矮楼房转过一个街角就变成了一栋崭新的商业综合体,路边的店铺五花八门有卖当地特产的小店有装修时髦的奶茶店也有门面狭窄招牌褪色的老字号小吃摊。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惠民路——惠民路是一条老旧的街道路面是水泥铺成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长出了细细的野草,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几家店铺零零星星地开着——一家理发店、一家杂货铺、一家修车行,生意看起来都不太好。安康诊所位于惠民路的中段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诊所的门面很小只有一扇玻璃门和一扇窗户,玻璃门上贴着“安康诊所”四个红色大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窗户上挂着半拉的百叶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莫雷和莫柒没有在诊所门口停留,他们像两个普通的路人一样从诊所门口走过目不斜视步伐平稳——莫雷的余光扫过那扇玻璃门,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候诊区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穴位图,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看手机看不清面容。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街道尽头拐进了一条小巷才停下来。莫雷靠在墙上呼出了一口气:“看到了吗?”“看到了,”莫柒说,“柜台后面那个人,看不清脸但体型和照片上的人吻合。”“接下来怎么办?”莫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等到天黑之后我再去看一眼。”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然后在小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消磨时间——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夜市开始热闹起来了烧烤摊的烟火气在夜色中升腾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上。晚上九点左右两个人再次来到了惠民路——夜晚的惠民路比白天更加安静,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寂寞的光影,安康诊所的灯也已经关了玻璃门上挂着一把U型锁里面一片漆黑。莫柒走到诊所门口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门锁的类型和位置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机械锁,老式的,”他低声说,“不难开。”“要进去吗?”莫雷问。“今晚不进去,”莫柒说,“先确认他住在哪里。”他们在诊所对面的一个角落里蹲守了大约一个小时——晚上十点左右一个男人从诊所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刚从便利店买东西回来,他走到诊所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莫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个男人的脸和照片上的赵铭远一模一样,虽然已经过去了七年虽然他的头发比照片上短了一些虽然他的脸上多了一些皱纹和岁月的痕迹但那五官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就是他。莫雷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观察。赵铭远进了诊所打开了灯,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到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下来打开了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电视屏幕上闪烁着蓝光播放着晚间新闻,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起来悠闲而自在像是一个过着普通生活的普通中年人。莫雷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冲进去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要毁掉他们的家庭,但他没有动,他蹲在角落里看着赵铭远在诊所里看了半个小时的电视然后关掉电视锁好门走进了后面的一扇门——那扇门大概通向他的住所。“他住在诊所后面,”莫柒低声说,“或者诊所楼上。”莫雷没有说话,他蹲在角落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两个人转身离开了惠民路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旅馆后莫雷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赵铭远坐在诊所里看电视的样子那么普通那么日常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诊所医生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手里沾着他父母的血。“哥,”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和他谈谈。”莫柒正在整理背包里的东西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谈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莫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他会告诉你实话吗?”“不知道,”莫雷说,“但我需要亲口问他。”莫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白天诊所开门的时候我陪你去。”莫雷点了点头。那天晚上莫雷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影然后又被黑暗吞没,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心里反复排练着明天要对赵铭远说的话,但每一次排练他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是愤怒地质问还是冷静地陈述,是像一个复仇者一样咄咄逼人还是像一个寻求真相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他必须面对那个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莫雷和莫柒再次来到了安康诊所——诊所已经开门了,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赵铭远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报纸,候诊区里没有一个病人冷冷清清的。莫雷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赵铭远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走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报纸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看病吗?”莫雷走到柜台前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赵铭远。”赵铭远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在莫雷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脸色开始变化,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我叫莫雷,”莫雷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莫承远和林婉清的儿子。”赵铭远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你长大了。”“七年了,”莫雷说,“够我长大了。”赵铭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柜台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莫雷站在柜台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赵铭远没有抬头,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所有的生机都被抽干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给了我很多钱。”莫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就因为这个?”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正在翻涌的岩浆。“就因为这个。”赵铭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我厌恶的苦涩。莫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铭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哀求的语调:“你——你要杀我吗?”莫雷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赵铭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还不值得我脏了自己的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然后归于沉寂。莫柒跟在他身后也走出了诊所,两个人并肩走在惠民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身后投下两道平行的影子。他们走过了那条老街走过了那些榕树走过了那些在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莫雷一直沉默着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直到他们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小巷口莫雷才停下了脚步。他靠在墙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莫柒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为他挡住了来自外界的所有目光。莫雷靠在墙上低着头任由那些眼泪流淌——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目光是清澈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看着莫柒说了一句:“哥——我没事。”莫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吧,”他说,“回家了。”莫雷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出了那条小巷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他们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临城——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莫雷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那座渐渐远去的南方小城,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山峦望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望着那些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他把那个名字从心里划掉了——不是原谅不是忘记而是放下了,那个人不值得他再花费任何心力,他的生命应该有更重要的目标而不是浪费在一个已经腐朽的灵魂上。他转过头不再看窗外——列车在轨道上疾驰载着他和他的哥哥驶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