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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认门   大年初 ...

  •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还没亮透就有人在外头放炮仗了。巷子里的鞭炮声比除夕晚上稀疏了一些,但隔一阵就炸一串,把窗户纸震得簌簌响。张清河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额头碰到什么温热的硬物,他闭着眼摸了一下,是林知远的胳膊。他这才发现整夜都枕着那只胳膊,而那个人侧着身面朝着他躺了一夜,胳膊垫在他脑袋底下没有抽走。
      张清河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快,被子从他肩上滑落下去,棉袄的领口蹭歪了露出半边肩膀。他低头看着林知远还摊在枕头上的那只胳膊,手指动了动,像是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你怎么不把我推开?”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我压了一晚上,你胳膊麻了没有?”
      林知远侧躺着没有动,那只胳膊慢慢地蜷了蜷手指又伸展开,像是在确认它还长在自己身上:“你睡得香,舍不得。”他说话的声音也是哑的,带着一夜没怎么换姿势之后喉咙发紧的涩,“压麻了揉一会儿就好。”
      张清河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领子。他掀开被子跳下炕,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被凉气激得缩了一下,但没停,快步进了灶房。“我去煮面!年初一早上要吃面!”他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带着锅盖碰锅沿的清脆声响。林知远躺在炕上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坐起来的时候手臂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他甩了两下才缓过来。他披了棉袄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张清河在灶台前面忙活的背影。碎花褂子外面套了那件新做的月白色罩衣——昨晚吃完年夜饭之后他还在缝,林母把剪刀和线递给他,他就坐在炕沿边把最后几针收完了,袖口的滚边也缝好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今早他穿了,月白色的布料在灶房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腰侧收得合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小臂被灶膛的火光映着。
      “你什么时候缝完的?”林知远靠着门框问。
      “昨晚你们睡了之后。”张清河把擀好的面条下进沸水里,拿筷子搅散,“天亮前眯了一会儿。”
      “那你一晚上没怎么睡。”
      “年初一穿新衣裳,赶在早上穿上了就行。”他把面条捞进两只碗里,浇了一勺昨晚剩下的排骨汤,撒了葱花和几片卤肉,端了一碗放在灶台边沿,“你端过去,我端另一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方桌上吃面。窗外又炸了一串炮仗,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轻轻晃了一下。张清河低着头用筷子挑面条,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那碗面汤听的:“新年快乐。”
      林知远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新年快乐。”他伸手把张清河嘴角沾的一小片葱花捻掉了,捻掉之后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瞬才收回来,像鞭炮炸响之后那一小截正在消散的火药味,还没来得及散干净就又添了一撮新的。
      年初一的亲戚来得早。早饭刚撤了碗筷,巷口就传来敲门声和拜年的寒暄。林母开了院门,进来的是林知远的姑姑林秀兰,五十来岁,圆脸盘,笑起来嘴角一边高一边低,走路带风,手里拎着一坛自己酿的米酒和一篮子自家蒸的枣糕。她身后跟着林知远的表姐,二十七八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是县中学的老师,叫沈薇。两个人进了堂屋先给林父林母拜了年,坐下来喝了两口茶,目光就开始往张清河身上转了。
      林秀兰端着茶碗,从碗沿后面打量了他两眼又放下碗:“这就是知远信里说的那个?张家村的?看着挺精神的。”
      张清河从凳子上站起来:“姑姑好,表姐好。我叫张清河。”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边沿上放了一下才拿开,碎花褂子外面那件月白色的罩衣在堂屋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林秀兰的目光在那件罩衣上多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这件褂子你做的?昨晚上缝的?”
      “昨晚收的尾。”
      “手巧。知远从小穿衣服挑剔,能让他穿上身的都是好手艺。”林秀兰说着从带来的篮子里拿了一只枣糕递到张清河手里,“尝尝,我蒸的,比供销社买的软。”张清河接过来咬了一口,枣糕松软甜糯,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坐对面的表姐沈薇,沈薇正从圆框眼镜后面看着他,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当老师的、看人看习惯了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和打量。
      沈薇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温和:“你在张家村住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了,那村里人都认熟了?”
      “认熟了。支书、隔壁赵大牛家、王婶,还有村里的知青刘红兵和赵芳,都熟了。”
      沈薇点了点头:“认熟了就好。你在那边住得惯?”
      “住得惯。”张清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林知远,后者正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碗慢慢喝茶,听见他答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起来,“那边院子大,有块空地,今年夏天要搭葡萄架。”
      林秀兰端着茶碗笑了一声:“葡萄架搭好了我们到时候去摘葡萄。你爸说后年才能结,我先预定了。”她把茶碗放下来,“今年秋天你们秋收忙不忙?我听说你们村那渠修通了以后收成涨了不少。”
      “涨了。今年余了七袋干谷,够吃到明年秋天。”
      “七袋干谷不少了,”林秀兰点了点头,“会过日子。”她说着又看了张清河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拍,然后转向林母,“嫂子,你这回从张家村回来,看着气色比去年好多了。”林母端着茶碗笑了一声:“那边水土养人,空气好,菜也新鲜。你明年跟我们一块儿去住几天。”
      堂屋里又聊了一阵闲话,从米酒的酿法聊到县城新开的那家布店,又聊到今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张清河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沈薇把话题引到他那边去了:“你在村里平时都干些什么活?”
      “种地、喂鸡、腌酸菜、编竹篮、织布。”张清河数到“织布”的时候顿了一下,“去年跟村里赵奶奶学的。”
      “织布?”沈薇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会织布?”
      “会织一些简单的花样。回字纹和蓝底白花。”
      沈薇看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的兴趣:“回字纹我听说过,那是老手艺了。现在会织的人不多了。你织出来的布做什么用?”
      “给家里做衣裳。”张清河的目光落在他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罩衣的袖口上,“这件褂子的布料就是我自己织的。”沈薇凑近看了看那件月白衣袖的纹理,指腹在布料表面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碰到他的胳膊,只碰了布料本身:“这布织得密实,经纬匀,比我妈当年织的还好。”她直起身来坐回椅子上,“你织布的时候用的什么机子?”
      “老式脚踏织布机,手投梭的。”
      “那手艺更难。”沈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了。
      林秀兰和林母去灶房备午饭的时候,沈薇坐在堂屋里跟张清河又聊了一会儿。她问了问村里孩子上学的情况,又问了问张家村那条渠的修建过程,张清河一一答了,答到渠修通之后全村人站在渠口看着水淌下来的那段时候,沈薇低头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了两笔:“这段写得进去,回头我整理一下可以登在县里的黑板报上。”
      午饭是林母和林秀兰一起做的,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和一盘煎得两面金黄的米糕,还有一小碟林秀兰带来的腌蒜头。方桌上坐了一圈人,林父倒了苞谷酒,给每个人都斟了半碗。林秀兰端碗跟张清河碰了一下:“头一年来家里过年,多吃点,别客气。”张清河端碗喝了一口酒,苞谷酒的辣劲从喉咙口烧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意,他放下碗的时候发现碗沿上被人碰过的位置正好和他的嘴唇重合了——林知远刚才端那碗酒喝过的地方,碗沿上还留着浅浅的油印,他借着喝酒的姿势嘴唇正好贴在那个位置上。
      沈薇坐在对面看得清楚,低头夹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嘴角弯着没有出声。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巷口的炮仗又炸了一轮,比早上那阵更响,震得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干石榴壳簌簌地抖了两三下才停。林秀兰放下筷子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谁家这么晚了还在放炮,该吃饭了也不知道歇歇。”林母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巷口老孙家,他家小子今年刚娶媳妇,高兴着呢,从除夕放到现在还没放完。”林秀兰笑着摇了摇头:“年轻就是好,放不够的炮仗,说不完的话。”
      张清河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米糕吃了,放下筷子的时候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旁边那人的膝盖。林知远正在喝茶,膝盖被他碰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微微偏了偏把自己的膝盖跟他的膝盖抵在一起。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方桌的同一侧,膝盖在桌子底下挨着,碎花褂子的裤腿和月白罩衣的裤腿叠在一块儿,在桌布的阴影底下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两棵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地底下早就不分彼此了。堂屋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着,林秀兰正跟林母聊着谁家闺女今年考上了师范学校,沈薇在翻看本子上记的东西,林父在给每个人的碗里添汤。窗外的炮仗声又响了一串,炸完最后一响之后终于安静了,远处巷子口传来谁家小孩跑过去踩碎红纸屑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像是给这个年初一的午后画了一个细细的收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