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年夜饭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老孙头的牛车停在了张家院门口。车上除了赶车的孙老头,还多坐了两个人——林父和林母。林母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围巾裹到鼻尖,呼出来的白汽在冷风里散成薄雾,她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干艾草:“包了车来接你们进城过年。你爸说了,今年除夕在城里过,初一再送你们回来。”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还没来得及放下:“……进城?”

      “进城过年。把鸡喂了就行,初一的粮我提前备好了。”林母已经进了院子,弯腰往鸡食槽里添了一把谷糠,“带你认认城里的门,往后过年想回哪边回哪边。”

      张清河放下扫帚,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林知远正蹲在灶房门口把昨天腌好的那块猪后腿肉从缸里捞出来,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一只布袋里:“带上这个,妈那边灶上炖。”

      牛车沿着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镇上,又从镇上换了去县城的班车。张清河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袖子下面攥着那只装肉的布袋,偏头看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镇子,镇子变成郊外的矮房,矮房变成县城的街道。林知远坐在他旁边,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布袋和棉袄填得满满当当的。

      林家的房子在县城东街后面一条巷子里,灰砖青瓦,院门不大,推门进去是一小方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透了的石榴壳,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擀好的饺子皮和一盆调好的肉馅,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白汽,厨房里飘出来炖肉的香气。

      张清河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那张摆了饺子皮和肉馅的方桌,又看了一眼灶台边正在忙碌的林母:“妈,我帮你包饺子。”

      “好。你擀皮,让知远包。”林母把擀面杖递到他手里,“他擀皮不行,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

      张清河在桌边坐下来,接过擀面杖,拿了一只小面团按扁了,擀面杖压上去推了两下,饺子皮在他手底下转着圈越擀越薄,边缘薄中间略厚,圆润匀称。他擀了十几张皮之后停下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林知远坐在对面正拿了一张皮往里面填馅,填完一捏,出来的形状像一只扁了的茄子。张清河看着他手里那只茄子饺子沉默了一下:“……你这是饺子还是馄饨还是包子?”

      林知远把那只茄子饺子放在盖帘上:“能吃就行。”

      “你去年包的三角形还能看出来是饺子,今年直接捏成茄子了。”张清河把他那几只奇形怪状的饺子拨到盖帘另一侧,单独摆了一排,“这些你自己吃,别放坏了我擀的好皮。”他低头继续擀皮,擀完一张递过去一张,林知远接过来填馅捏口,捏了七八只形状各异的饺子之后渐渐有了些样子,至少从三角形变成了圆形的,虽然收口处总有一道歪歪扭扭的褶子像没缝好的衣裳边。

      林母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盖帘上那两排饺子,一排圆润整齐一排歪七扭八:“你爸当年包饺子也包成这样,后来练了三年才包圆。”她弯腰把林知远那几只歪饺子重新捏了捏边角,“现在倒是包得不错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堂屋的方桌上摆了六道菜——林母炖的排骨,林父做的红烧鱼,张清河带来的腌猪后腿肉被林母切了片蒸熟码了盘,还有一碟凉拌木耳和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张清河坐在林知远旁边,面前摆着那只盛了饺子的粗瓷碗,碗里躺着六七只饺子,每一只都圆润饱满,皮薄馅大,是他擀的皮包出来的好饺子。林知远面前摆着另一只碗,碗里那几只饺子边缘歪歪扭扭的,收口处带着大小不一的褶子,形状各异。

      林知远低头夹了一只自己包的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把碗往张清河那边推了推:“你尝一个我包的,馅儿没露。”

      张清河夹了一只他碗里歪得最厉害的饺子送进嘴里。饺子皮厚了一点点,但馅料的味道在里面裹得紧实的,肉香和葱花在嘴里化开。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自己碗里一只圆润饱满的饺子夹到林知远碗里:“你吃这个,皮的厚薄刚好。”

      “我碗里还有。”

      “你包的你自己吃,我包的也给你吃。”

      林知远低头吃了他夹过来的那只饺子,嚼完咽下去之后把自己碗里那只最丑的——边缘捏歪了像一只长歪了的耳朵——夹到了张清河碗里:“你吃这个。”

      张清河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歪饺子:“……干嘛?”

      “跟我包的配成一对。”林知远说完低头夹了一只自己碗里的饺子继续吃,像是那句话是顺带说出来的,没打算等回应。张清河端着碗看了那只歪饺子两秒,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炮仗声就在这时炸开了第一串。

      林家巷子口不知道谁家开始放炮仗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震得堂屋窗户纸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了。紧接着更多炮仗声响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在巷子里来回撞着,像是在比谁家的更响更长。张清河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天井里,仰头看着巷子上方被炮仗火光映亮了一瞬的天,又低头看了看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挂着的干石榴壳被炮仗震得晃了晃。

      林知远端着自己的碗也跟出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天井里,碗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林家的天井比张家院子小得多,但炮仗的火光在这里更近更亮,映在青砖地上明灭着。林知远的父母在堂屋里坐着没出来,隔着窗户纸能看见两个人影坐在桌边,林父正往林母碗里夹菜,林母低头吃了一口,隔着窗户纸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是舒展的、踏实的。

      张清河低头咬了一口碗里的饺子:“去年除夕我一个人吃的,煮了十个饺子吃了三天。”

      “今年呢?”

      “今年你撑死我了。”张清河嚼完嘴里的饺子,嘴角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在嘴角边沿。

      林知远伸手把他嘴角的面粉擦掉了,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拿开。炮仗声忽然炸了一连串,震得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干石榴壳跟着抖了几抖,张清河趁乱夹起一只饺子塞进了林知远嘴里:“堵上你的嘴。”饺子是林知远自己包的那只歪的,林知远被塞了满嘴嚼了两下咽了:“……你夹的是我包的。”

      “配成一对。”张清河端着碗转身回堂屋了,后脑勺对着天井里站着的人,但月光的亮把他耳朵从耳根到耳廓都照得透了。林知远站在天井里嚼完那只饺子,嘴角弯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最后两只饺子,他端起来一口一个吃了,然后跟着进了堂屋。

      年夜饭吃完了之后,林母端了一盘切好的柿饼出来放在桌上,林父泡了一壶热茶,四个人围着方桌坐着。堂屋的窗户纸被巷子里的炮仗火光照得一明一暗的,桌上的茶碗冒着白汽,柿饼的甜香混着茶香在屋里慢慢散开。张清河坐在桌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父林母。林母正低头掰柿饼,掰了一半递给他:“清河,柿饼软,你尝尝。”张清河接过来咬了一口,柿饼的甜糯在舌尖化开,他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爸,妈,明年过年,你们还回张家村吗?”

      林父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回。明年过了腊八就回去,住到过了正月十五。”

      “那后年呢?”

      “也回。”林父把茶碗放下,“你们院墙根那架葡萄后年该结果了,不回去怎么摘葡萄。”

      巷子外面的炮仗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密更响,把窗户纸震得簌簌抖了一阵。张清河低头把最后一口柿饼吃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林知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指,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被他碰过的那根小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回节奏稍微快了一些,像在回应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