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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年猪 雪停了的第 ...

  •   雪停了的第三天,周支书在晒谷场的喇叭里喊了一嗓子:“各家各户注意了——腊月二十三杀年猪!队部养的这头猪养了一年了,肥得很!每家出一个人来帮忙,分肉的时候按人头分!都来都来!”

      消息一出,整个村子就动起来了。赵大牛蹲在自家门口磨那把杀猪刀,磨一会儿拿拇指试一下刃口,又磨一会儿,磨到刀面能照见人影了才收手。王婶领着几个妇女在晒谷场边上支了一口大铁锅,准备接猪血灌血肠。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锅台边上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得用力过猛,火星子溅出来一颗落在她鞋面上,她“嗷”一声跳起来拍鞋面,王婶弯腰替她掸了掸:“没事没事,鞋面没着。”

      张清河和林知远到晒谷场的时候,场中央已经围了一圈人。那头养了一整年的黑毛猪被拴在苦楝树底下,足足有两百多斤,正低着头拱地上的草根。赵大牛把磨好的刀别在腰后,跟周支书商量着怎么把猪放倒。石头蹲在猪旁边一根一根地拔着地上的草茎,拔完一截又换一根,蹲在猪旁边也不嫌猪拱到他脚边,偶尔伸手在猪背上挠两下,黑毛猪哼哧哼哧地晃了晃耳朵。

      罗勇今天也来了,骑着那辆板车从镇上赶过来的,车斗里装着一筐新打好的铁钩和铁链。“上回听说你们村要杀年猪,我打了几根挂肉的铁钩,比麻绳挂得稳当。”他把铁钩卸下来递到周支书手里,周支书掂了掂:“小罗师傅有心了。”罗勇卸完铁钩没有急着走,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石头旁边蹲下来了。两个人并排蹲在黑毛猪旁边,一人伸了一只手在猪背上挠着,黑毛猪被挠得舒服了四蹄岔开趴了下去,哼哧声变成了咕噜噜的呼噜。

      杀猪的时候赵大牛把张清河叫过去按猪的后腿,林知远被叫去帮忙按前腿。两个人分在猪的两头,隔着那头被按住的黑毛猪互相看了一眼。张清河蹲在后腿的位置抬头冲他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那边按稳了”,林知远点了一下头把前腿按实了。赵大牛蹲在猪头旁边磨了最后两下刀,刃口在日头底下亮晃晃的。周支书端着一只搪瓷盆蹲在旁边等着接血,盆底提前撒了一层盐。刀刃落下去的瞬间,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被赵大牛家的捂着眼睛抱到墙根底下去了,小姑娘从她娘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看到鲜红的猪血喷进搪瓷盆里时小声“哇”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分肉的时候晒谷场上挤满了人。周支书拿着砍刀在案板前分肉,一块一块按人头分好码在案板上,赵大牛在旁边帮着称重,王婶带着几个妇女在灶台边灌血肠。张清河分到了后腿那块,肥瘦相间,皮厚肉紧。他拎着那块肉在手里掂了掂,王婶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喊他:“大河!你家那块肉拿回去腌了还是炖了?”

      “腌一半炖一半。”

      “好!腌的留到明年开春吃!炖的今晚煮了!”王婶缩回灶台后面继续灌血肠了。

      林知远分到了一块五花肉,跟张清河那块并排放着,两个人蹲在晒谷场边沿各自看着自己那块肉。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端着半碗刚灌好的血肠跑过来,献宝似的举到两个人面前:“大河叔!知青哥哥!王婶说血肠要煎着吃,煎到焦了最好吃!”她把碗往张清河手里一塞就跑了,碗里的血肠还带着余温。

      张清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几根暗红色血肠,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人:“回家腌肉去。腌好了晚上煎血肠吃。”

      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腌肉。张清河把后腿肉抹了盐和花椒搓匀了,放到缸里压紧盖好。林知远在旁边把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切一块码一块在盘子里码整齐了。张清河给缸口盖了一层油布压了石板:“这块腌好了明年开春拿出来炖萝卜吃。”林知远把切好的五花肉端进灶房:“晚上红烧。”

      入了夜,整个村子都飘着炖肉和煎血肠的香气。王婶家、赵大牛家、刘嫂子家,灶房的烟囱挨个冒着白汽,把村道上空蒸得暖烘烘的。赵大牛从自家端了一碗煮好的猪杂汤过来,汤面上飘着葱花,他闺女跟在后面端着一盘切好的白肉片,白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边缘还冒着热气。石头和罗勇蹲在张家院门口的台阶上分吃一根刚出锅的血肠,石头掰了一半递过去,罗勇接过来咬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嚼着嚼着龇牙咧嘴地笑了:“王婶煎的焦了,好吃。”

      张清河在灶台边煎血肠,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血肠在热油里慢慢卷起边沿,焦香混着花椒的辛味从灶房门口飘出去。林知远在灶台边上切葱花,切完之后站到他旁边把葱撒进锅里。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张清河用锅铲把血肠翻了个面,焦面朝上滋滋地冒着油。他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你把酱油瓶递给我。”

      林知远把酱油瓶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瓶口上多停了一拍,瓶口擦过张清河的手背,带着一点油锅的热气。张清河接了酱油瓶倒了几滴进锅里,然后把空瓶放回灶台边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煎血肠。”

      “煎血肠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林知远靠着灶台边沿站着,月白褂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被灶膛的火光映着泛起一层暖色。“你拿锅铲的时候手腕转的那一下,跟别人不一样。”

      张清河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刮了一下,把煎好的血肠起进盘子里:“什么不一样?”

      “别人翻面是直接铲,你是先推一下再翻。”

      “推一下不容易破。”张清河把盘子端起来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油,“你观察这么仔细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都看着。”

      张清河端着盘子出了灶房,后脑勺对着灶房里站着的那个人,但他的耳朵在灶房门口透进来的月光里被油灯和月光叠着照出了一层薄薄的粉,像那只旧罐子边沿贴的红纸窗花被热气蒸过的颜色一样透亮。他把盘子放在堂屋桌子上,转身回灶房门口的时候,林知远还站在灶台边靠着没动。张清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了。灶膛里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土墙上,挨得很近。

      “你看着我干什么?”张清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油锅的余温和傍晚腌肉时留在指尖的花椒气息。

      “等菜端完。”

      “菜端完了。”张清河伸手把他袖口卷起来的那一角整理平了,“你也过来吃饭。”

      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整理平的袖口,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灶房走到堂屋,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煎血肠、红烧肉、白肉片和一碗猪杂汤,还有一小碟新腌的萝卜。油灯在桌子中央亮着,菜的热气在灯光里袅袅地升着。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各自端了碗,张清河夹了一块煎得焦脆的血肠放进林知远碗里:“尝尝王婶的手艺。”

      林知远咬了一口,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开,里面的血肠又嫩又滑,花椒的余辣在舌根慢慢化开。“好吃。”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清河碗里,“你也吃。”

      两个人低头吃饭。窗外赵大牛家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闺女你吃慢点——别噎着——”然后是小姑娘含含糊糊的声音:“爹说我吃了一整条血肠了——”然后是赵大牛的笑声,闷闷的,隔着院墙传过来像一头温吞的牛哼了两声。院墙外面石头和罗勇的脚步声沿着村道走过去了,石头的笑声响了一下,罗勇的笑声紧跟着响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村口方向去了,大概是罗勇要趁天黑前赶回镇上。张清河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明天早上把院墙根那排青砖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冻裂了的。”

      “查完了干什么?”

      “查完了去镇上买点红糖。冬天泡姜茶喝。”张清河站起来收碗的时候走过林知远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陪我去。”

      “陪你去。”

      林知远站起来接过他手里叠好的碗送进灶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窗台上的雪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的光,那只旧罐子立在窗台边沿,罐口积了薄薄一层雪,绒羽从雪堆里露出几根白色的尖尖,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像雪地底下埋着的一小把正在发芽的东西,等着什么时候雪化了就从罐口探出脑袋来看看外面新一年的日子长成什么样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