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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丰收   谷子黄 ...

  •   谷子黄了的时候,整个张家村的地头都沉甸甸地弯着腰。今年的雨水匀,渠水灌得足,稻穗比往年饱满了一圈,穗尖垂下来几乎触到水面,被风一吹就一浪一浪地翻着金黄色的波。周支书蹲在自家田头掐了一粒谷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完咧嘴笑了一下:“今年是个好年成。”
      张清河家的两亩地也黄透了。开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父就拎着一把新磨好的镰刀站在院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旧灰布衫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换了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是来之前特意备下的。林母拿笼布包了一摞烙饼塞进竹篮里:“中午不回来了,我给你们送饭到地头。”她把竹篮挂在一根扁担上挑着跟在后面。
      赵大牛和他家那口子也在隔壁那块地里忙活,他闺女蹲在田埂上把脱下来的鞋码整齐了,自己也卷了裤腿想下水田,被她娘拦腰抱了回去:“你还小呢,别下水踩坏了稻秆。”小姑娘坐在田埂上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看着大人们弯腰割稻的背影,嘴里嘀咕着:“那我等明年再下。”
      石头今天没干活,但蹲在晒谷场边上磨好几把备用的镰刀,磨完一把往旁边码一把,刃口在日头底下排成一排细密的亮线。他磨完第三把的时候抬头朝田里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磨第四把,手里的磨刀石擦着铁刃发出沙沙的细响。
      张清河弯腰割第一把稻的时候,镰刀贴着水面划过,稻秆在刃口处齐齐断开,发出干燥又清脆的“唰”的一声。他握住那束割断的稻秆直起腰来甩到身后的田埂上,又弯下腰去割第二把。林知远隔了两垄地跟他并行,弯腰、挥镰、直腰、甩稻,动作的节奏跟隔壁那个人一左一右地同步着,像两把走同一根弦音的琴弓。
      林父在田埂上负责把割下的稻捆扎成束。他蹲在田埂边沿接过张清河甩上来的稻秆,拢齐了拿草绳绕两圈扎紧,扎好的稻捆码成一排排在身后。他扎到第七捆的时候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看着田里并排弯腰的那两个人影——一个碎花褂子一个灰布衫子,弯腰的弧度一样,挥镰的频率一样,连直腰的时候后颈仰起的角度都一样。他低头继续扎下一捆稻秆,嘴里哼了一句什么,像是一首老歌的调子,又像是他自个儿编的,含含糊糊的,被风吹散了。
      林母中午挑着饭担子到田埂上,竹篮里装着烙饼、咸蛋和一罐子绿豆汤。她蹲在田埂边沿把饼从笼布里取出来摊开,又拿小刀把咸蛋切开了摆在饼旁边。张清河从田里走上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脸上溅了几点泥,他蹲在田埂边沿接过林母递过来的烙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听见她开口:“你爸扎稻捆的手法跟你们割稻的节奏配合上了,一个快一个慢。”
      张清河嚼着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爸扎得紧,草绳绕了两圈。”
      “他做事仔细,绕两圈踏实。”林母又递了一块饼给林知远,他接过饼没有马上吃,先拧开绿豆汤罐子倒了一碗递到张清河手边。张清河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个人共用一只碗在田埂边沿轮流喝着,碗沿转了两圈,谁也没擦一下碗沿。林母在旁边看着,低头把自己那块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嘴角弯着。
      割了七天,晒谷场上的谷子堆成了小山。第一天堆上去的时候还只是薄薄的一层,第二天第三天越铺越厚,到了第五天晒场上满眼都是金黄色的,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趴在自己家的谷堆上伸开胳膊腿比划着画了个大字:“爹!这堆谷子比我大!”赵大牛弯腰把她从谷堆上捞起来:“别躺谷子上,衣服上全是壳屑,痒。”
      第七天下午,最后一捆稻秆脱了粒。晒谷场上的谷子被木耙子推开摊平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耀眼的金色。张清河蹲在自家那块谷堆旁边,拿一只粗瓷碗量了满满一碗谷子,又拿秤钩挂上去称了,算了好几遍,最后在随身带的旧本子上划了几道,抬头的时候嘴角的笑意从眉梢眼角漫出来,整张脸都被晒得发红的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掩不住的光。
      “林知远!”他朝晒谷场另一边喊了一声。
      林知远正跟林父一起把最后几捆脱完粒的稻草堆到谷场边沿,听见喊声直起腰来走过去。他走到张清河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摊开的旧本子,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算式,最后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余七袋”。
      “七袋?”
      “七袋干谷。”张清河蹲在谷堆旁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交完公粮留够口粮,余七袋。够吃到来年秋天了。”他的声音在说到“七袋”的时候扬了半度,像是那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还不够,非得再说一遍才能确认它真的站在那里。“七袋干谷,去年才余四袋。”
      林知远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背靠着那堆晒得温热的谷堆坐下。谷堆的干爽气息从后背传过来,带着日头晒透了之后的微热和谷壳之间摩擦的细碎声响。张清河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歪着头靠在了林知远的肩膀上。秋天的日头从头顶斜照过来,暖融融的,不烫,像被一层薄云滤过,刚好把晒谷场上每一粒谷子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林知远。”张清河眯着眼睛看着天,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被日头和谷堆的热气蒸软了。
      “嗯?”
      “明年还种这么多稻子好不好?”
      “好。”
      “后年呢?”
      “好。”
      “大后年呢?”
      林知远偏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他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鼻尖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汗折射出来的亮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张清河的头顶:“张清河。”
      “嗯?”
      “年年都种。”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种多少亩我就跟着种多少亩。余几袋我就跟你一起吃几袋。”
      张清河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那本旧本子的边沿滑过去,在谷堆和裤子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林知远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扣住了。两个人的手在晒谷场温热的谷堆旁边交握着,秋天的风从晒谷场那边吹过来,把金黄色的谷壳碎屑从谷堆表面吹起来,细细的薄薄的一层,在两个人身边绕着圈飘过去又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打着一把极细的金粉。
      王婶端着一碗新煮的绿豆汤从村里走出来,远远看见晒谷场边沿靠谷堆坐着的两个人,脚步慢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把那碗绿豆汤搁在了晒谷场边上的石墩子上,转头往回走了几步,碰上了也端着一碗凉茶过来的林母。两个人站在晒谷场边沿,顺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场中央谷堆旁边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王婶先开口了:“亲家母,你家这儿子,今年秋收干得不错。”
      林母把凉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干得不错。跟清河搭了手,两个人配合得好。”
      王婶笑了一声:“配合得好。我看他们俩年年都要这么好。”她把空碗夹在胳膊底下,“我家里灶上还炖着汤,我先回去了。那碗绿豆汤搁石墩子上了,回头让他们喝了。”她转身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母笑了一下,“亲家母,你家这葡萄架明年能爬满墙不?”
      “爬满。爬满了你过来摘葡萄。”林母朝她摆了摆手。王婶笑着走了,拐过赵大牛家的墙角就不见了。秋天的风从晒谷场上又吹了一阵过来,把那堆谷子表面最薄的一层金粉卷起来在两个人头顶上方绕了一个圈,然后向着远处那片已经收割完的田地散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