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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冬衣 秋收之后, ...

  •   秋收之后,林家父母住了三天就要走。走之前林母把灶房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案板擦了,碗柜格了,灶台边上那口装了七袋谷子的粮囤盖好看了又看。“七袋谷子够吃到明年秋天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冬天冷的时候多喝粥,你爸说院墙根那排青砖他走之前又拿泥浆补了一道缝,风灌不进来了。”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双新纳的棉鞋,藏青色的鞋面,鞋底纳得厚厚的:“给你做的。冬天穿暖些。”

      张清河接过棉鞋的时候手指在鞋面上按了一下,棉鞋软和厚实,摸上去就透着暖意。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才发出声来:“妈,你什么时候纳的?”

      “夜里纳的。你跟知远睡着了我就纳两针,纳了半个多月了。”林母把棉鞋放进他怀里,“穿上了给妈带个信。”

      老孙头的牛车等在村口,林家父母上了车坐稳了,林父从车板上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朝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摆了摆手:“葡萄苗秋天落叶前再浇一回水,冬天别浇太勤,土干了再浇。”张清河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林父又补了一句,“明年夏天葡萄架要是长起来了,底下放两张躺椅。”牛车吱吱嘎嘎地走远了,拐过老槐树的时候林母回头朝院门口摆了摆手,摆了两下又摆了一下,等牛车彻底拐过弯了才把手放下来。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林知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空荡荡的村口。“你爸妈明年还来。”张清河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双棉鞋,“妈把鞋都纳好了,明年不来谁穿?”

      “后年也来。”

      “年年都来。”

      两个人转身回了院子。秋天的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十二只半大鸡已经长成了成鸡,在院子里踱着步子刨土,母鸡蹲在墙根底下闭目养神。林知远蹲在柴房门口把秋天剩的干柴拢了拢码整齐,张清河抱着那双棉鞋进了堂屋,翻出针线笸箩坐在炕沿边上低头看了那鞋面几眼。鞋面是藏青色的厚棉布,针脚走得细密均匀,鞋口处镶了一圈深蓝色的滚边。他拿指腹沿着滚边慢慢摸了一圈,嘴角弯着。

      林知远码完柴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炕沿边上摸鞋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妈纳的鞋面比你纳的还密。”张清河把一只鞋面递过去让他看,林知远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她纳了十几年了,手熟。”他递还回来的时候手指在鞋面上多停了一下,“你穿试试。”

      张清河脱了旧布鞋换上新棉鞋踩在地上走了两圈。鞋底厚实防滑,鞋面包裹着脚踝不高不矮,走起路来脚底暖融融的。他走回炕沿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合脚。”

      “那你穿着。”

      “穿了怕弄脏。”张清河弯腰把新棉鞋脱下来,小心地并排放在炕头,又翻了一双旧布鞋穿上。“留着过年穿。”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过后,风转凉了。赵大牛家的院墙换了两扇新木窗,是罗勇来村里帮打的铁窗合页,焊得结实又顺滑,开合的时候不响。石头带着罗勇在村里转了一圈,又帮陈老鳏夫家的灶房门换了一根新的铁铰链,陈老鳏夫蹲在门槛上试了两回门开合的手感:“小罗师傅手艺好,这门顺溜了。”罗勇把铁锤收进工具箱里:“叔,铰链要是松了你托人带话到镇上就行,我过来帮你调。”

      赵大牛家的在灶台边煮了一锅热汤面,招呼罗勇和石头吃了晚饭。石头坐在赵大牛家灶台边的小凳上端着一只大碗呼噜噜吃面,罗勇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都端着碗低着头专心对付那碗热汤面。赵大牛家的在灶台边忙活,偶尔转头看两个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弯着把锅盖又掀了一下,往汤里多撒了一小把葱花。

      张清河和林知远来还赵大牛家借的扁担时正好碰见两个人在灶房门口蹲着啃一只蒸红薯。石头掰了一半递给罗勇,罗勇接了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抬头看见张清河站在院门口,冲他举了一下手里的红薯:“大河哥,罗勇打的铁铰链真好使,陈老鳏夫家的门现在开关不出声了。”张清河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罗师傅手艺好,回头我家灶房门也换一根。”罗勇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我来换,带铁料就行。”

      那天晚上西屋的炕已经烧上了。入冬之后炕洞天天添柴,屋里的热气把窗户纸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细水珠。张清河坐在炕沿边把那双新棉鞋又拿出来看了看,放在枕头边上排好了,低头叠被子的时候后颈露出来的皮肤被炕洞的热气烘得微红。林知远端了两碗热水进西屋,一碗放在张清河手边,另一碗放在炕头矮桌上。两个人都上了炕坐在被窝里,背靠着炕头的墙,膝盖上搭着被子的边沿。炕洞里的热气源源不断地从身下的炕席往上渗着,把两个人的肩膀都烘得松弛下来。

      “你爸妈回去之后,”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你睡了没有?头两天夜里我听见你翻身。”

      “翻了。想了点事。”

      “想什么?”

      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炕洞的热气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嘴角弯着:“想明年葡萄架搭好了底下放两张躺椅,你爸说放两张,妈说放两张。咱家的院子以后越来越满了。”他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林知远的肩膀上,后脑勺在他肩窝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着,手指搭在他膝盖上方:“你冬天穿那件月白褂子薄了。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找块厚棉布给你做件冬天穿的袄子。”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走那天早上,在灶台边上。”张清河在他肩窝里动了动下巴,“她说你从小冬天手脚凉,在城里住的时候她每年给你做一件厚袄子。下乡了没人给你做了,让我替她做。”

      “那你做不做?”

      “做。”张清河把手从他膝盖上拿开,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深蓝色的厚棉布,在手里展开来让林知远看了一眼,“布上回赶集已经扯了。量了你的肩宽,袖长也记住了。”他把布卷重新裹好塞回枕头底下,“这两天开始裁,等你入冬了穿。”

      林知远伸手把他塞回枕头底下的布卷又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展开来看了看。深蓝色的棉布厚实细密,摸上去就有暖意,边角裁得齐齐的。他把布卷叠好放回枕头底下,放好之后手没有收回来,顺着张清河的后背摸到了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张清河被他拢过去的时候没有挣,顺着那个力道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林知远的胸口,碎花褂子蹭着蓝布衫的前襟,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缝隙被炕洞的热气和彼此的体温填得严严实实的。

      “那你裁的时候,”林知远低头贴着他的耳后说,“给我留长一寸袖子。我干活的时候抬手方便。”

      “留一寸。”

      林知远的下巴搁在他头顶的发旋上。窗外的风贴着窗户纸刮过去,呜呜的,带着初冬干冷的声响,从院墙上面翻过去之后又绕回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卷着在屋檐底下转着圈。张清河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呼吸从贴着的地方传上来,均匀又绵长,像灶膛里稳当了之后慢悠悠烧着的一团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