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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月白布   记工员 ...

  •   记工员当了小半个月之后,林知远的字在工分簿上越写越松了。从第一天的墨色发紧到后来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顺滑,赵大牛来查了两次工分,第一次看完备注栏里那行“待核定”的字说“这字写得比我工整多了”,第二次来的时候那行小字已经被周支书签字确认了,改成了“加两分”,他在工分簿边沿画了个圈表示满意。
      这天早上张清河在灶台边翻了一只布袋,袋底剩了小半把油菜籽,倒出来数了数,不够种半畦地的。他把布袋口的麻绳重新扎紧了:“我去趟供销社,买点菜籽回来。春分后头批菜该下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把布票揣进内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知远正蹲在鸡窝前面看那十二只小鸡,半个月大的毛团子已经褪了细软的胎毛,换了一层更密实的短羽,在地上跑起来快了,像十二只滚动的小绒球。他回头看了张清河一眼:“你顺便扯点布,你那件碎花褂子袖口磨毛了。”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我看看。有合适的就扯。”他出门走了,碎花褂子的后摆在晨光里一晃就拐过了赵大牛家的墙角。
      供销社还是那几排玻璃柜台,空气里混着煤油和粗肥皂的气味。张清河先去称了油菜籽,老板拿油纸给他包了一小包,又顺手称了半斤萝卜种子附在上面。张清河付了钱把菜籽揣进兜里,柜台最里头的布摊上今天新到了几卷布头,一匹月白色的的确良搁在最显眼的位置,布面光滑细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走过去,手指从布面上摸过去,顺着布匹的纹路走了一截,捻了捻织物的密度,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纹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块的确良是新到的,县城布厂出的,软和,贴身穿不扎。你要扯几尺?”
      “扯二尺。”张清河把布票从内袋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裁了二尺布,叠好拿草纸包了一层,又拿细麻绳扎了一道。张清河接过那卷布的时候手指在草纸包上按了一下才放进带来的布兜里。老板看着他放布的动作笑了一下:“给谁做的衣裳?”
      “……家里的。”
      老板把布票收了,没有再追问,低头翻账本去了。
      张清河走回村口的时候,那包布在他布兜里沉甸甸的贴着腰侧。他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树下蹲着三个婆娘,李大婶、章嫂子和陈老鳏夫的侄媳妇,三个人各端了一只鞋底各拿一根针线,凑在一块儿纳鞋底唠闲话。张清河走在槐树荫的另一侧没出声,三个人的话声从树叶缝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说大河家那个知青,跟大河到底啥关系?”
      “还能啥关系,住在一个屋檐下两年了……你见过谁家搭伙过日子搭两年的?”
      “啧啧啧,两个男的,也不嫌害臊。那边老张家就剩大河一个了,也不说娶个媳妇开枝散叶,跟个男知青搅在一块儿……”
      “你们是没看见上回春耕赛,那俩人站在槐树底下递毛巾,手碰手碰了好一会儿。我可看清楚了。”
      张清河从树荫的另一侧走过来,脚步不重但稳,手里的布兜随着步子轻轻晃着。他走到那三个婆娘身后两尺远的地方站住了,碎花褂子的下摆在风里贴了一下腿又松开,他面色如常,目光从张大婶手里的鞋底扫到刘嫂子膝盖上的针线,又落到陈老鳏夫侄媳妇手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帮上。
      “李大婶,”张清河的声音不高,带着刚从供销社走回来时还没散尽的春日太阳的暖意,“你家昨天借我的半碗盐该还了吧?我灶台上那碗盐罐子见底了,等着用。”
      李大婶手里的针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低头讪讪地应了一声:“哎……哎,我回头就给你送过去,今早出门急,忘了。”
      张清河把目光转向刘嫂子:“章嫂子,你家那只花毛母鸡总跑我家菜地里刨食,前天刨了一垄刚出芽的小白菜。麻烦拴一下,或者关两天。等菜长稳了再放出来。”
      章嫂子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那鸡确实爱跑,我回去就拴。”
      张清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陈老鳏夫的侄媳妇:“陈婶子,您家那棵枣树今年春天发芽比去年晚,是不是去年冬天冻着根了?回头您刨开根边上的土看看,如果发黑了就拿石灰水浇一圈。”他说完这最后一句,没有再等回应,端着布兜转身沿着村道往溪边走了。他走路的背影挺得直直的,碎花褂子下摆在膝盖弯上方一摆一摆的,布兜贴着他腰侧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槐树底下三个婆娘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的针线都停了几息没有动。张大婶低头把鞋底翻了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两下:“……我回去拿盐。”她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走了。
      刘嫂子把鞋底和针线都收进笸箩里端起来也走了。陈老鳏夫的侄媳妇坐着没动,把鞋帮重新穿上了线,继续一针一针纳着,嘴里嘟囔了一句:“……枣树根的事儿他都知道。”
      张清河端着木盆在溪边蹲下来洗衣裳的时候,水面上的日光被搓动的衣裳搅碎了又聚拢。溪水还凉,他的手指被泡得微微发红,但搓衣裳的动作没停,碎花褂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那截白生生的小臂。林知远从村道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的青石上,伸手从他盆里捞了一件衣裳过来帮忙搓。
      “布扯了?”林知远把衣裳浸进水里搓了两把。
      “嗯。扯了二尺。”张清河没有抬头。
      “什么样的布?”
      “你看见就知道了。”张清河把搓好的衣裳拧干叠进盆里,站起来的时候碎花褂子的下摆滴了几滴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回院子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张清河端着洗衣盆,林知远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包被浸湿了一角的菜籽。院门推开的时候鸡窝里的十二只小鸡正围着母鸡在院子里跑,母鸡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小绒球们散了满地,叽叽喳喳地啄着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几粒谷糠。张清河把洗衣盆放在井台边上晾好,从布兜里拿出那卷草纸包的月白色的确良,拆开麻绳,把布料抖开来在院子里的日头底下展开。月白色的布料被春日的阳光照得透亮,布面光滑细密,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小片裁下来的天色。
      林知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卷布:“给我做的?”
      “……嗯。”张清河的声音闷在布料的另一面,把布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质地,“给你做件新褂子。春夏天穿的,的确良凉快。”他声音越说越小,像是那句“给你做”在嘴里绕了两圈才放出来,尾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林知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掌盖在他头顶的时候手指陷进发丝里,揉了两下,把张清河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几绺碎发翘起来搭在额前。张清河偏头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手里抱着那卷被拆开的月白布料举在胸前,布料半遮着他的脸,布料下方露出的那截脖颈和耳廓红透了,比那块的确良布料的颜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他的耳朵在日光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从耳垂漫到耳廓,像是被春天新开的桃花瓣的颜色浸透了。
      “你要做褂子就做,”林知远收回揉他头发的手,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还立在原处没有倒下去,“我等着穿。”
      张清河把月白布料重新叠好了抱在怀里,低头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帮我量一下肩宽,晚上量。”
      他推开灶房门帘进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布料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又合拢了。院子里十二只小鸡还在叽叽喳喳地跑着,有两只挤到井台边沿的水渍上啄了两下又缩回去,母鸡在墙根底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继续打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月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