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喜酒   五月末 ...

  •   五月末尾的天已经热起来了。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长成了深绿,枝头的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花穗子,香气飘了满院子,就连灶房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绒羽都沾了一层浅淡的槐花气息。
      林家父母是五月初到的,林父来了之后先围着院墙根转了一圈,量了那块空地的尺寸,回家之后画了一张葡萄架的草图压在桌上,说是等秋后葡萄苗到了就搭。林知远的母亲每天早起跟着张清河去田里转一圈,回来帮着择菜、擀面、喂鸡,那十二只小鸡已经长成了拳头大的半大鸡,围着她脚边跑着,她蹲下来撒谷糠的时候它们就挤成一团啄她的手心。
      周支书在五月底的一个清早敲响了张家的院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墨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喜事”。“周家老三的外甥,就是你们见过的那个在镇上铁匠铺当学徒的小周,要结婚了。女方是邻村王家庄的姑娘,定了下月初六办酒。”周支书把红纸递到张清河手里,“全村都得出力,你家出桌凳,你亲家公要是得闲,帮着搭个喜棚。”
      林知远的父亲正在院子里量鸡窝顶棚的尺寸,闻言把手里的卷尺收起来:“搭棚子我在行,从前在单位搞过三回联欢会的场布。需要什么料?几家凑?”
      “村里凑。晒谷场支八张桌子,棚顶盖油布,柱子用竹竿。油布和竹竿队部出,桌凳各家凑。你负责指挥搭棚就行。”周支书拍拍林父的肩走了,留下那张红纸在张清河手里被风掀着边角。
      婚礼前三天,晒谷场就热闹起来了。周支书在喇叭里喊了一嗓子“搭棚的人手早点来”,太阳还没升到屋顶,石头就扛着竹竿到了场中央,麻绳挂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林家父母来得也早,林父带着草帽,手里攥着一把卷尺,绕着搭了一半的棚架走了一圈,蹲下来拍了拍一根接头的竹竿:“这根没绑紧,摇一摇试试。”石头摇晃了一下,竹竿果然在接头处晃了两指宽。他重新把麻绳拆了缠了三道拉紧了,林父这才站起来走向下一根。
      赵大牛搬着两条长凳从村里走过来,凳腿已经钉好了新楔子,他放下来的时候还自己坐上去晃了两下确认不响了,才满意地站起来:“行了,坐不塌了!”
      王婶带着几个妇女在灶台边上忙了整整一天。
      行军锅架起来的时候她还嫌不够大,又去陈老鳏夫家借了一口铁锅并排架着,两口锅一锅炖肉一锅煮蛋。临时灶台旁边立了一排新蒸的馒头,用笼布盖着,白汽从笼布缝隙里突突地往外冒。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馒头笼旁边守着,小手里攥着一双竹筷子:“娘说馒头没上桌之前不能偷吃。”她说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自己忍不住拿筷子尖戳了一个馒头边角,戳下来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完把戳过的那个馒头转了个方向,缺口对着笼布底下藏好了。
      婚礼前一天下午,新娘家那边先来了几口人帮忙。一个年轻男人推着一辆板车进了村,车板上面堆着两筐新蒸好的馒头和几坛酒。他把板车停在晒谷场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环顾了一圈四周,被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挂着汗,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好奇。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结实有力。
      王婶从临时灶台后面探出身来:“你是王家庄那边的?新娘子的什么人?”
      “婶子您好,我是新娘子她堂弟,叫罗勇。我姐让我先把馒头和酒送过来。”他把板车上的东西往下搬,“馒头是今天新蒸的,酒是我爹去年酿的苞谷酒,埋了快一年了。”
      王婶走到板车边弯腰看了看那两筐馒头,白胖胖的,表面泛着刚出锅之后微凉下来的光泽。“这馒头蒸得好,面发得足。你爹酿的酒埋了一年,味儿肯定醇。”她抬头打量了一下罗勇,“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了没有?”
      罗勇被问得一愣,摸了摸后脑勺:“二十三了,还没……我学铁匠的,平时在铺子里忙,没顾上。”
      王婶的嘴角弯了一下:“二十三了该找了。你先帮忙把东西卸下来,回头婶子再跟你说。”她转身去忙灶台那边的事了,但走之前多看了一圈罗勇,目光里带着那种老媒婆特有的、什么东西都往“能不能配一对”的感觉。
      石头蹲在棚架子底下听见了这段对话,抬头看了罗勇一眼。罗勇正好也抬头看他,两个年轻人的目光在晒谷场上方碰了一下,罗勇先咧嘴笑了一下:“兄弟你这棚子搭得结实,竹竿绑得紧。”石头举了一下绑好麻绳的手:“跟你学铁匠的锤子一样,绑紧了才稳当。”两个人互相咧嘴笑了一下,罗勇蹲下帮着石头把最后几根竹竿接头的位置补了一道麻绳。
      林知远的母亲从灶台那边端了两碗凉茶过来递过去:“辛苦了,喝口水。”罗勇接过碗道了谢,仰头灌了两口,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母身后的晒谷场——张清河正弯着腰把最后几只碗碟摆上桌,林知远站在桌对面跟他隔着一整张桌子面对面摆筷子,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中央各摆各的,但筷子尖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婚礼当天一早,晒谷场上八张桌子齐刷刷地摆好了。桌布是新洗过的白布,边角还压了石头怕被风吹起来。每张桌上摆了一只粗瓷茶壶,茶壶里泡着薄荷凉茶。最前面那张主桌上放了两碟喜糖,红纸包的糖块堆得冒了尖,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和另外两个小孩蹲在桌腿旁边等喜糖,眼睛盯着糖堆一动不动像三只缩着翅膀的小麻雀。
      新人拜堂的时候在晒谷场正中央,新郎穿了件崭新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穿了一件红棉布褂子,头发上别了一朵拳头大的红绒花,站在新郎旁边两只手攥着一把红纸扇,扇面上写着大大的“囍”字。周支书站在旁边当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拜天地”,两个人朝着天方向弯腰鞠了一躬;“二拜高堂”——新娘子那边来了爹娘,新郎那边父母也到齐了,四个人坐在主桌前面笑得合不拢嘴;“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时候新郎的脸已经红了,新娘子低着头拿红纸扇挡着下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角。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桌腿旁边喊了一声“新娘子好漂亮!”新娘子从扇子后面抬眼朝小姑娘笑了一下,小姑娘的腮帮子又红了,把脸埋在膝盖弯里不抬起来了。
      喜宴正式开席的时候桌子不够坐。
      周支书临时让赵大牛又从自家搬了一张小方桌来,拼在最后一排的末尾,摆了一副碗筷,挤了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和几个来晚了没位子的年轻人。
      王婶端着托盘从这桌走到那桌,托盘上一碗一碗的红烧肉和蒸蛋端下去,端到赵大牛那桌的时候被赵大牛家的拉住了袖子:“婶子,大河他们还没上桌吃饭呢,留一份肉别都分了。”王婶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剩下最后半碗红烧肉:“留了!灶台上扣着一碗,专人吃的。”
      她朝灶台的方向努了努嘴,灶台边沿果然扣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压着一张笼布,笼布一角露出半截月白色的布料——是林知远那件还没缝好的新褂子被拿来当了临时遮布,叠好了压在碗沿上。
      张清河从灶台边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到最末那张小方桌的时候,石头正蹲在桌腿旁边跟罗勇分一根刚掰开的玉米。
      石头掰了半根递给罗勇:“你尝尝,王婶煮的,加了盐,比白水煮的好吃。”罗勇接了咬了一口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姐家里煮的香。”两个人蹲在桌腿边啃玉米,旁边几个半大小孩也凑过来伸着手要,石头把剩下那半根掰成三段分给他们了,几个孩子捏着玉米段跑远了。
      王婶从灶台那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醪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桌腿边的石头和罗勇,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她端着醪糟碗站在那儿看了两息,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碗走去了另一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回去了,咽的时候还多嚼了两下确认那话彻底消化了不会再冒出来。赵大牛家的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婶子,你脸色咋了笑的好吓人?”王婶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好事……”她没说完,端着醪糟碗走了。
      罗勇啃完玉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蹲在地上帮石头把桌腿边沿一根翘起来的竹篾按回去按平了。
      按平之后他站起来冲石头笑了一下:“你这人手劲大,帮我把板车上的酒坛搬下来行不行?还有一坛苞谷酒在车斗最里头,我一个人够不着。”石头跟着他往板车那边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晒谷场的人群里一前一后地穿过去,石头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小孩,罗勇跟在后面扶着酒坛的边沿,碰到挤过来的小孩还侧身护了一下酒坛。
      王婶站在灶台边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走远了,低头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又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拨火了。
      张清河站在灶台边端着一碗饭夹菜的时候,林知远的母亲从旁边走过来,端了一碟子切好的卤蛋放到他碗边:“清河,你忙了一早上了,坐下吃。知远呢?他吃饭了没有?”
      “他去棚架那头帮石头搬酒坛了,马上回来。”张清河低头夹了一块卤蛋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石头和罗勇正一人一边抬着一只酒坛从板车那边走过来,石头走前头倒着走,罗勇走后头正着走,两个人配合着把酒坛挪到了主桌旁边。张清河看着那两个人把酒坛放稳了又一起蹲下来解坛口的麻绳,端着饭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知远从棚架那头走回来,在他旁边站定了,伸手夹了一块他碗里的卤蛋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你吃我的。”张清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少了一块卤蛋的位置,没有说什么。
      王婶在喜宴快要散场的时候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甜酒酿走到张清河面前,碗沿还在冒着白汽:“大河,这碗是你亲家母亲手做的,你端去喝了。”她把碗放在张清河手里的时候压低声音,“刚才那话,婶子咽回去了。婶子想了一想,自己家的事自己过,别人家的事也一样——轮不到婶子替人家操心。”
      她拍了拍张清河的胳膊,“你这院子过得好,婶子看着就行了。别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磨。”张清河端着那碗甜酒酿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液裹着糯米的甜软从喉咙滑下去,他抬头看着王婶的背影走回灶台边,弯腰继续收拾碗筷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
      夕阳把晒谷场上的影子拉长的时候,喜宴的桌凳开始收了。赵大牛把长凳一条一条扛回自家院里,他闺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颗剥好的喜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刘红兵和赵芳抬着圆桌往队部仓库走,边走边争谁先松的手让桌子歪了。周支书坐在场边抽烟歇着,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陈老鳏夫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回家了,竹杖点在地上的声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晒谷场上留下一串笃笃的轻响。
      罗勇走之前来跟石头道了个别。他推着那辆空了的板车站在村口,冲石头摆了摆手:“铁匠铺在镇上东街第三家,你要是来镇上赶集,来我铺子里坐坐。我请你喝凉茶。”石头站在村口的苦楝树下,手里还攥着一截刚才编的草绳头:“行,赶集的时候去。”罗勇推着板车走了,板车的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吱嘎嘎地响着,走远了,拐过弯看不见了。石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草绳头,把绳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塞进裤兜里,转身往村里走了。
      张家院子里的槐花还在香着。张清河把最后一只碗洗好了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出来,林知远正蹲在鸡窝前面检查那十二只半大鸡有没有全部归窝,数了一遍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洒了满地碎银子。张清河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明天把那件月白褂子缝完,后天你穿。”
      “后天穿去哪儿?”
      “穿去田里。”张清河抬头看了看月亮,“你穿月白褂子站在绿秧田里,颜色好看。”他转身往西屋走。
      林知远站在鸡窝前面看着他的背影:“好。”
      “嗯。”张清河掀开门帘进了西屋,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布料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林知远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成一道细细的长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