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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记工员 小鸡出壳的 ...

  •   小鸡出壳的第五天,周支书蹲在张家院门口等张清河去田里,等的时候听见鸡窝里叽叽喳喳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只黄毛团子正围着母鸡在院子里滚来滚去,嘴里“啧”了一声:“大河你这鸡窝今年添丁了,明年整个村子都跟着沾光吃蛋。”张清河扛着锄头从灶房出来,把周支书手里的铁皮喇叭接过来放在石桌上:“周叔,您找我有事?”

      周支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找你,我找林知青。”他朝灶房门口喊了一声,“林知青!你出来一下!”林知远掀帘子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周支书,怎么了?”

      “今年春耕忙起来了,队里缺个记工员。我寻思你识文断字,算账也清楚,你来干。”周支书从内袋摸出一本崭新的工分簿递过来,“每天收工之后在队部登记各人的出工情况,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几个时辰,你都记清楚了。月底汇总交到会计那儿去。”林知远接过工分簿翻了一页,里面印着整整齐齐的表格格子:“我没记过工分。”“不会可以学。你脑子好使,两天就上手了。”周支书说完摆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工分簿今晚就开始记!从今天春耕的工算起!下工了你来队部,桌子给你腾出来了!”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林知远去了队部。队部是村东头一间旧仓库改的,土墙灰瓦,靠墙一张松木桌子,桌面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秃了毛的毛笔。林知远在桌边坐下,把工分簿翻开来摆在桌面上,笔尖蘸了墨,第一行写的是赵大牛——今天犁地三亩,工分十分。他写完之后第二行写了赵大牛家的,第三行写了刘嫂子,一行一行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沉进暗紫,暮色从窗户外面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油灯的光在桌面上铺了一圈暖黄色的圆。

      队部门口有脚步声。张清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盏油灯。他把那碗热水放在林知远的右手边:“喝口水。晚上凉。”然后他把自己的油灯也点上了放在桌角,两盏灯的光把桌面上的工分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在林知远旁边坐下来,拉了条长凳靠桌边坐着,凑近看了看已经写好的几行字:“赵大牛犁地三亩,十分。赵大牛家除草两垄,八分。刘嫂子……”他念着念着停了一下,“张三家的呢?”

      “张三家今天也出工了?”林知远抬头看他。

      “出了。下午跟我在东头那块地锄草,但——”张清河的手指在工分簿边缘上点了一下,“她今天下午早走了半个时辰,说要回去接孩子放学。你别给她记满。”

      林知远偏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早走了?”

      “我跟她在同一块地干活。她走的时候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大河我先走了接孩子去’,我看了一下日头,还差半个时辰才收工。”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张清河坐在长凳上偏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嘴角弯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你记上,扣两分。”

      林知远低头在张三家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除草两垄,早退半时辰,计六分。”他写完之后抬眼看了坐在旁边的人一眼,张清河正凑在桌边看工分簿上的笔迹,碎花褂子的肩膀蹭着林知远的胳膊,两个人之间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膀重叠在一起,在土墙上成了一个连着的剪影。

      “赵大牛明天也要来队部查工分,”张清河从工分簿上移开目光,“他上回犁地的时候跟周支书抬了一回杠,说犁三亩地不该只算十分,至少应该算十一分。你到时候怎么回他?”

      “周支书定的标准,我按标准记。他觉得少了让他找周支书谈。”

      “那你回得硬气,行。”张清河把那碗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水再不喝就凉了。”

      林知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是被人放在嘴边试过才端过来的。他放下碗又低头写了两个名字。张清河靠在长凳上看着那些工分记录慢慢填满格子,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儿看着,偶尔伸手指一下某行要改的细节,手指在纸面上方划过的时候袖口擦着林知远的手腕,轻轻的,像院墙上爬的藤蔓在风里碰了碰墙面又弹开了。

      队部门口又响了一阵脚步声。赵大牛推开半掩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来,看见林知远坐在桌后面写东西,又看见张清河靠在他旁边坐着,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迈进来:“林知青,记工分呢?帮我查查我今天犁地三亩记了没有?”

      林知远把工分簿翻到第一页:“记了。十分。”

      “十分?”赵大牛走到桌边弯腰看了一眼,“三亩地犁了整整大半天,犁完腰都直不起来了,才十分?周支书那标准是不是该改改了?”

      张清河在长凳上坐直了:“大牛哥,犁地三亩的标准就是十分,你自己上回在周支书那儿同意的。”

      “我当时同意的时候没算到今年地那么硬。东头那两块地去年沤肥沤得太深,犁起来比往年费劲,多用了半个时辰。”赵大牛拉了张矮凳在桌对面坐下来,“林知青,你能不能帮我在工分簿边上备注一下,说东头那两亩地土质硬、犁地耗时增加,回头我跟周支书商量加两分?”

      林知远看了张清河一眼,张清河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林知远提笔在赵大牛那行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东头两亩土质偏硬,犁地耗时较往年增加,待核定。”赵大牛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满意地站起来:“行了,有备注就行。回头周支书那边我去说。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河你还不回去?你家那十二只小鸡该进窝了。”

      “马上回。”张清河坐在长凳上没动,“你先走。”

      赵大牛走了。队部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消失了,屋里只剩下两盏油灯的光。林知远把工分簿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出工的人全部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名字,把笔搁在砚台上。张清河在旁边坐着,把那碗已经空了的碗拿起来叠在自己手边,偏头看着林知远合上工分簿的动作:“第一天记工分,写得还行。就是字有点紧,怕出错似的。”

      “第一次记,怕写错了。”

      “写错了拿笔划掉重写就行,又不是刻碑。”张清河把空碗端起来,“走了,小鸡该进窝了。你不在的时候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在鸡窝前面蹲了半个下午,数了七遍小鸡,说少了一只,后来又找到了,是钻到母鸡肚子底下了没露头。”

      林知远把工分簿锁进抽屉里,站起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队部,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村道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张清河走在前头,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碗沿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白光。林知远跟在后面,从后面伸手碰了一下他端着碗的那只手的小指,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张清河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并排走了。

      “明天记工分之前,”张清河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你先去田里把出工的人认全。今天队部你记的名单里,张三家的和张三他媳妇你分清楚没有?”

      “张三家的今天除草,张三媳妇今天没出工。”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说了,张三家的早退了。”

      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侧脸描了一道清亮的银边,嘴角那点弧度在银边底下浮着。“记性还行。明天继续。”他加快了步子往院门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鸡窝里传来叽叽喳喳的细碎叫声,像是那十二只小鸡在确认主人回来了。张清河端着空碗蹲在鸡窝门口看了一下,母鸡卧在最里面,十二只小毛团挤在它腹下,一只不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屑,转身走进灶房,水缸里的水映着窗口漏进来的月光亮晃晃的。

      林知远跟着走进院子,在鸡窝门口也蹲了一下,借着月光数了一遍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脑袋,数到第十二只的时候确认了数字,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张清河在水缸边弯腰舀水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见他靠着门框站着,没有急着回西屋,也靠在灶台边沿上看了他几息。“你今天记工分的时候,”张清河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高,“手稳。比刚来那年劈柴的时候稳多了。”

      “刚来那年劈柴你骂了我三回。”

      “那不是骂,那是教。你后来劈柴不是劈得挺好的吗?”张清河从灶台边直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灶台到门口又缩短到了只剩半臂。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人,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翻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去的,他拇指和食指捏着领口的那一角布料往外一抽再理平整了,动作快,做完就收回手了。“衣领翻了。”

      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理好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他。月光下张清河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月光里划了一道弧线,他转身往西屋走了两步,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进屋,把炕烧上。明天还要早起记工分。”林知远跟着进了西屋,炕洞里的火已经被张清河在他进门之前就已经点好了,炕面温温热热的,两个人躺在同一个被筒里时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侧着身另一个也侧着身,两个人的肩膀叠在一处,跟傍晚队部土墙上那两道影子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记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