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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小鸡 春耕赛过了 ...

  •   春耕赛过了三天,田里的秧苗站稳了根。周支书每天绕着田埂走一圈,蹲下来拔一棵苗看看根须发得怎么样,又插回去,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今年苗壮”。张清河每天下地之前先去自家鸡窝门口蹲一会儿,伸手探一探那只花毛母鸡腹下的温度和动静。那只花毛母鸡已经抱窝二十天了,油光水滑的羽毛塌下去一圈,整只鸡比之前瘦了一圈,但蹲在窝里一动不动,偶尔低头把滚到边沿的蛋用喙拨回肚子底下。

      第三天早上鸡窝里有了动静。最先是一声极轻的啄壳声,像有人用指甲在蛋壳内侧敲了一下。张清河蹲在鸡窝外面听见了,手里的谷糠瓢悬在半空没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壳面上的裂缝从蛋壳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一只嫩黄色的喙尖从裂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张清河蹲在那儿看着那只小喙在裂缝边缘一啄一啄地往里凿,没有伸手帮忙,就那么看着。花毛母鸡低头拱了拱那只正在破壳的蛋,嘴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那天上午张清河没有下地。他在鸡窝前面蹲了一整个早晨,看着第一只小鸡从蛋壳里挣扎着钻出来,湿漉漉的,浑身裹着一层黏液,嫩黄色的绒毛贴着皮肤一绺一绺的,站都站不稳,歪歪扭扭地往母鸡肚子底下钻。母鸡低头用喙帮它梳理了一下身上的湿毛,把它拢到自己腹下的羽毛里。紧接着第二只也开始啄壳了,然后第三只。

      林知远从田里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屋顶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张清河还蹲在鸡窝前面,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你不吃饭?”

      “孵出来了。”张清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日头底下亮亮的,“六只了。还在破壳。”

      林知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并排蹲在鸡窝前面。鸡窝里花毛母鸡身下探出来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嫩黄的、浅灰的、白底带黑斑的,挤在一块儿蠕动着,尖细的叫声从母鸡肚子底下传出来,细碎又绵密。他伸手想碰一下其中一只小脑袋,手指刚伸过去张清河就把他的手拍开了:“别戳,没站稳呢,戳倒了爬不起来。”

      林知远收回手,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张清河蹲在那儿,脊背微微弓着,碎花褂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稻草屑,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整个人盯着鸡窝里的动静看得专注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林知远收回被拍开的手,转了个方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张清河的腮帮子。指腹落下去的地方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张清河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腮帮子上的皮肤软软的带着刚从灶房出来被热气熏过的微温。

      “你手——”

      “我没戳鸡,我戳的人。”

      张清河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鸡窝里那几只还在挤着取暖的小鸡:“别闹,它们刚出来。”

      “那它们看我们闹。”

      张清河低头一看,母鸡身下那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齐刷刷地朝着他和林知远的方向歪着,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两个蹲在鸡窝前面闹成一团的大人。有一只最胆大的已经颤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身子,嫩黄的喙微微张着,像是在问“你们在干什么”。张清河看着那只大胆的小鸡,嘴角的弧度彻底放开了:“……行了,它们真在看。”

      两个人蹲在鸡窝前面直到下午。十二只蛋全破了壳,十二只湿漉漉的毛团子在母鸡肚子底下挨挨挤挤地取暖,母鸡低头用喙把最后一只刚钻出来的小鸡身上残留的壳膜舔干净了,然后伸长脖子朝鸡窝外头咕咕叫了一声,像是在宣布“齐了”。张清河蹲在那儿数了两遍,手指头指着那些毛茸茸的脑袋一个一个点过去:“十二只,一只不少。”

      消息传得比小鸡走路还快。第二天早上赵大牛家的小姑娘从院门口探头进来,蹲在鸡窝前面看了一会儿就喊起来了:“爹!大河叔家的小鸡出来了!黄的好好看!”赵大牛被他闺女拽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伸手挑了一只最肥的托起来看了看:“这只长得好,脚掌宽,以后能长成四斤的母鸡。”小姑娘凑过去伸出一根食指碰了碰小鸡的脑袋,小鸡被碰得歪了一下脑袋但没有躲,小姑娘咯咯笑着缩回手来:“它不怕我!”王婶端着半碗小米过来了,撒了一把在鸡窝门口,花毛母鸡探出头来啄了两粒又缩回去给小鸡们暖着了。“大河,你今年鸡窝里添了十二张口,明年春天蛋够吃了。”她把剩下的半碗小米放在鸡窝边上,“留着喂大一点的小鸡。”

      方宁背着挎包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场热闹。他蹲在鸡窝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本子写了两行。“春来小鸡出壳,这在我们县文化馆的采集内容里叫‘新生’,我们编民谣的时候常写到这个意象。”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林同志,你上回说的那个‘三月三,黄瓜地头站’的农谚我记下来了。今天来是想再问问,还有没有关于家畜家禽的?”

      林知远正蹲在灶房门口劈一块薄木板给鸡窝补漏风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春分前后孵鸡娃,惊蛰过了鸭下河’。这句算不算?”

      “算!”方宁低头刷刷地记着,“这句好,意象好,节奏也好。”他记完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布局,目光从鸡窝扫到柴房,从柴房扫到灶房窗台上的旧罐子,最后落在灶房门口并排蹲着的两个人身上——张清河正接过林知远手里那块木板检查有没有毛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扣着木板边沿,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儿都没有收。方宁收回目光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生活气息浓厚。”

      方宁走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周支书。周支书正蹲在渠边查看引水口的闸板,看见他背着挎包过来:“方同志,采风采得怎么样了?”方宁站在渠边把本子翻开给他看了一眼:“采了不少。你们村的人好,问什么都愿意说。”周支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你下回再来,夏天村里更热闹,麦收的时候场面大。”

      方宁合上本子:“肯定来。你们村那条渠修得也好,我回去写材料的时候把渠的事也记进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周支书,你们村张清河同志……他家里那个林知青,跟他住一块儿多久了?”

      “快两年了。”周支书蹲回渠边继续看闸板,“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他们配合得好。”方宁笑了笑,“两个人住一个院子,干活儿也搭手,比一般搭伙的默契多了。”他背着挎包走了,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张清河蹲在鸡窝前面把那扇补好的漏风口重新固定了一遍,又往鸡窝门口垫了一层干稻草。十二只小鸡已经在母鸡的带领下开始试探着往外走了,从鸡窝门口探出小半个身子看看外面,又缩回去,再过一会儿又探出来。有两只最胆大的已经跨出了门槛,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细碎的爪子在砖面上划出极轻的声响。张清河看着那两只走歪了的小鸡,嘴角弯着没有伸手去扶它们。

      “它们能自己走了。”林知远从灶房出来端了两碗热水,递了一碗给他。

      张清河接过来喝了一口,蹲在鸡窝前面看着那十二只毛茸茸的黄团子慢慢从鸡窝门口涌出来,在母鸡周围围成一小圈。母鸡低头啄了一下地上张清河撒的小米,啄起来又放下,旁边的一只小鸡学着它的样子低下头去啄了一下,啄歪了,啄了一嘴碎稻草屑,甩了甩脑袋又去啄。张清河蹲在那看着那只啄歪了的小鸡,嘴角弯着,端着水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十二只,”他说,“明年春天能多收几十个蛋。攒够了给你爸妈寄一筐去。”

      林知远蹲在他旁边,跟他并排看着那一圈叽叽叫的小毛团。“十二只,一只不少。你数了两遍。”

      “数两遍保险。万一数漏了呢。”

      “你不是那种会数漏的人。”

      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头从老槐树的新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几点碎碎的光斑。他的嘴角弯着没有放下去,被太阳照着的那半张脸轮廓清亮亮的,碎花褂子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根小鸡的绒毛,白白的细绒粘在蓝花布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林知远伸手把那根绒毛捻掉了,捻掉的时候指尖从他肩膀上划过去,碰到了他锁骨边缘的布料,触感轻轻的,像一片刚发芽的柳叶扫过去。张清河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手指碰过的那个位置,但被日头照着的耳朵从那根绒毛被捻掉的同一秒开始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小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