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经过时》凌晨摘蓝莓

3、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天清晨，沈念安是被窗外的海浪声唤醒的。

　　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天开始要跟大部队统一行动，品牌方还安排了娱乐活动。

　　手机亮了一下，品牌方提醒大家六点半在酒店餐厅集合。她换了条薄荷绿的裙子，头发随便抓了两下，抓起床头柜子上的翻译耳机，匆忙戴上就出门了。

　　刚到大厅，人已经来了大半。陆屿白来的时候，手上还端着杯咖啡，身上穿了一件和自己颜色相近的浅绿色短袖衬衫。

　　沈念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颜色好像差不多，但她没多想。

　　陆屿白看见她时，他眼里先笑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走过来，自然站在她的身边。

　　品牌方的人准时出现，耳朵上同样也带着翻译耳机。她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站在大厅正前方，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早上好！接下来两天的录制，品牌这边有统一的安排，大家跟着大部队走就好。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出海，我们争取追到海豚群，下午大家自由活动。”

　　大家听到出海追海豚，全都兴奋起来。

　　沈念安原本还有些没睡醒，听到“海豚”两个字，也跟着兴奋起来。她下意识朝陆屿白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和旁人说话，脸上带着笑，似乎心情还不错。

　　突然，领队顿了顿，认真的对大家说：“另外要提醒一下，安全第一。昨天已经有嘉宾在礁石区摔了一跤，暂时没有办法继续参与录制。所以接下来，我们也会有一位临时嘉宾加入。”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大家纷纷对着领队点头，跟着领队上了观光车。

　　海风灌进车里，把大家的头发和衣角吹得乱飞，从酒店到码头只有不到十分钟车程。

　　远远的就能看见码头，码头边泊着两艘白色的螃蟹船，船被阳光照得发亮。海面很平，蓝得透亮，只有零星的波纹被风吹开，像撒了一把碎银。

　　大家排着队陆续上船，沈念安也跟在队伍后方，看见陆屿白的助理从码头上方匆匆赶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屿白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助理走后，他还站在原处，像是努力在消化着什么。

　　沈念安看着他，她习惯把人拆开来看。陆屿白是她觉得最接近“表里如一”的人，阳光、从容、对谁都温柔。但她的直觉隐约也察觉到，他好像背负了许多。

　　此刻他沉下来的样子，她并不吃惊。只是那层光暗得太突然，她有一丝错愕。

　　这种编剧的本能，让她很想深究下去，但她还是忍住了。

　　领队站在船头拿着扩音器，“大家抓紧时间！不然可追不到海豚哦！”

　　沈念安向前挪了挪脚步，她正低头看脚下，想着怎么迈上船去，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陆屿白一手扶着船栏，另一只手朝她摊开，自然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过去。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船径直向深海驶去。

　　沈念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海风吹得她眯起眼睛，心情跟着莫名开朗起来。旁边几个嘉宾早就举着手机和相机开始拍风景。

　　她下意识想和陆屿白分享眼前的美景，侧头时却发现他正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下去。

　　她坐在他旁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他那边偏。

　　过了几秒，陆屿白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明显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你还好吗”，他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沈念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飞快地看向海面，举起了录音设备，假装开始工作起来。

　　陆屿白似乎也不想让这种沉闷的气氛持续太久，他偏头看她：“你见过海豚吗？”

　　她摇头：“没有。”

　　“那这次如果能看到，就很值了。”他努力把话题往轻松的地方引，“领队说看运气，运气好就能追到海豚。”

　　沈念安笑了一下，“那我运气还挺好的！”

　　陆屿白也跟着笑了笑，但还是压着那些情绪，不愿意让她看出来。

　　海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船停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到了，就是这里。”领队站起来，“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船上的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有人举着相机，有人趴在船舷边，沈念安也睁大眼睛，认真的盯着远处的水面。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海面还是没有动静。大家原本的兴奋，也一点点被海风消磨掉。

　　沈念安能感觉到，大家的兴致明显淡了下去。她身边的陆屿白更加沉默，他望着远方，忽然开口：

　　“如果满心等着一个海豚的奇迹，最后却没有等到，会不会很遗憾？”

　　沈念安转头看他，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那一刻，她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海豚。

　　她想了想，语气很轻快地说：“没事呀。”

　　他回过头疑惑的看着她。

　　她望着那片平静的海面，扬了扬自己手中的录音机：“没追到海豚，‘没追到’，本身也是一种奇迹呀。”

　　陆屿白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沈念安掰着手指，很认真地说：“‘追到’是结果，‘追过’是经历！大家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结果。这件事本身，不就很像奇迹吗？”

　　陆屿白看着她，眼里有些意外。随即那点阴郁像被撬开一条缝，光慢慢透进去。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点，“你说得对。”

　　又等了一会儿，领队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今天可能看不到了，我们准备返程吧。”

　　大家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船发动起来，缓缓调头。

　　就在这时，一个嘉宾突然指着船右侧，惊呼起来：“那边！是海豚！海豚来了！”

　　所有人都“哗”的看向右侧，沈念安左右望着，陆屿白指了指位置，她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海面上，几道深灰色的背鳍划破水面，正朝他们这边游过来。海豚的身体在海中起伏，带起一片片亮晶晶的水花。

　　沈念安开心得说不出话，她转头对着陆屿白兴奋的说：“你看！我就说我运气好吧！”说完，又转过头拿着手机咔咔拍起来。

　　陆屿白笑了笑，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好像刚才等不到海豚的那点遗憾，全都变成了此刻更充盈的快乐。

　　他原本压着的烦闷，忽然轻了，他心里想着：“看来等待也不是坏事。”

　　···

　　第四天一早，沈念安就听说今天会有新嘉宾到。

　　她并不关心这些，只是在吃午餐时，看见品牌方的人领着一个高挑的女生往餐厅走。

　　李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陆屿白，笑着快步走过去，“好久不见！”

　　陆屿白明显一愣，礼貌地站起来和对方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客气的笑。

　　李李站在他面前，毫不掩饰的亲近：“你还记得我吗？今年拍MV，我是现场统筹助理！”

　　陆屿白回忆了一下，笑说：“原来是你。”

　　李李笑着点头，不经意的补了一句：“我看到嘉宾名单里有你，就特别想过来。”

　　沈念安默默的吃着眼前的水果，眼睛没有朝那边看，可耳朵却关不掉那边的声音。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女孩可以自然的走过去打招呼，而她不行。她的体面逼着她摘下包挂，必须用工作搭档的身份和他相处。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远比李李本身更让她不舒服。

　　上午结束了工作内容，下午的安排是海上娱乐项目。

　　品牌方包下了一片浅水区域，提供了浮潜装备和几辆摩托艇。领队站在沙滩上，拿着扩音器说：“想浮潜的跟我去左边，想玩摩托艇的去右边。大家自由选择，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一群人热闹的散开了。

　　沈念安站在树荫下，看着远处白花花的浪花，轻轻摇了摇头。几个相熟的嘉宾跑来拉她：“念安，走啊，一起浮潜去！拍照肯定出片！”

　　她摆摆手，笑着说：“你们去，我害怕浮潜。”

　　“真的不去？来海岛不浮潜好可惜的。”对方又劝了一句。

　　“不了！不了！你们去！”沈念安还是摇头。

　　等大家三三两两走开，她才发现陆屿白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海面出神。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轮廓很清楚，表情却看不真切。她没打扰他，只是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到更阴凉的地方去了。

　　另一群要去摩托艇的嘉宾也来叫人：“走走走，摩托艇！两人一组，组队出发！”

　　这回沈念安还没说话，就被几个女生一把拉了过去。

　　“念安也来！我们组队！”

　　沈念安也觉得摩托艇有意思，跟着大家伙往海边走。她走了几步，才注意到陆屿白也在往那边走。

　　这时，李李已经凑到陆屿白身边，撒娇的说：“我们一辆好不好！我不敢开，你带我好不好？”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表情顿时有些微妙，其中几个女生互相眨了眨眼，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陆屿白笑了一下，没有直接拒绝，自然又体面的说：“摩托艇这种项目，要大家一起玩。这样吧！我们男女分别组队比赛怎样？”

　　大家一听比赛，立马两两组好队，摩拳擦掌。

　　李李也是会看眼色的人，愣了一下，笑着点头：“那好吧，大家比赛！我还是去浮潜。”

　　比赛开始，同组的短发女生坐在沈念安身后，手指向前方，兴奋地喊：“冲啊！！！”

　　沈念安瞬间起了胜负欲，她深吸一口气加大油门，摩托艇像一把利刃劈开海面，溅起两排白色的水墙。

　　海风狠狠拍在脸上，头发也被吹得凌乱不堪，身后的女生抱她抱得更紧了。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快睁不开，但还是紧盯着前方的浮标，嘴角越扬越高。

　　“念安！再快一点！加速冲锋！”身后的女生尖叫着，沈念安也笑出声来。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自己侧后方不远，陆屿白骑着一辆摩托艇，紧紧的跟着。

　　他看似和大部队同行，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她太远。

　　突然前方的水花开始汹涌起来，沈念安猛地往右打方向，车身剧烈倾斜，后座的女生吓得频频尖叫。

　　沈念安也被这浪花吓了一跳，心里一慌，车头猛地偏向海浪，整辆车差点侧翻。她的身体朝海面歪过去，她一咬牙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掉进海里的准备。

　　就在不远处的陆屿白几乎是同时间动了，他油门一压，车身朝她的方向倾去，下一秒就要跳下去救人。他甚至已经半松开了把手，身体前倾，只等她落水。

　　可沈念安并没有掉下去。

　　她在最后关头强行稳住重心，咬着牙把车头掰了回来。摩托艇在海面上狠狠颠了几下，像一匹被勒住的野马，最终重新站直了。

　　她喘着气，下意识回头去看后座的女生：“你没事吧？”

　　女生拍了她一下：“太酷了！你太猛了！念安！”

　　沈念安这才“呼”地松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

　　她没有落水，也没有向谁求助。

　　陆屿白渐渐松开油门，看着她重新找回平衡。

　　他唇角动了一下，像松了口气，又像在笑自己。

　　刚才，他下意识就冲过去了，是身体比脑子快半拍的那种生理反应。

　　可她根本不需要他。

　　“陆屿白，要不要比一下？看谁先到岸上。”

　　沈念安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来，看着昂着头十分得意的沈念安，阳光下那股肆意生长的任性，瞬间穿透了他。

　　“你确定？”他挑了下眉，

　　只见沈念安的摩托艇冲了出去，他其实可以追上。

　　可当他加速到她侧后方时，看见她微微弓着背专注的盯着前方，嘴角有着藏不住的兴奋。

　　她好像真的很想赢。

　　那一刻，他忽然就不想追了。

　　快靠近岸边时，沈念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海风把他头发吹得很乱，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哗！”

　　摩托艇冲上浅水区，伴随着沈念安兴奋的大喊：“我赢了！”

　　他站在逆光里，笑得很真实。

　　沈念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场所谓的“比赛”，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拼命。

　　而他，从始至终都跟在她后面，像在追，又像在守。

　　集体活动结束时，太阳已经斜得厉害，整片海滩被染成橘红色。

　　沈念安坐在沙滩上，拍着自己脚上的细沙，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人群外飘去。

　　陆屿白不在人群里，而是站在原处的礁石旁。

　　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今晚他们要开始配合录制旁白，她得去和他说一下工作安排。

　　她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她猛的停住。

　　是她们粉丝群里转发的官方公告！

　　“团队合约到期，有的成员将不再续约。组合将面临重组或解散，未来活动暂不明确。”

　　下面还配了一张图，是陆屿白团队几年前的大合照。

　　沈念安不禁张大了嘴巴，十分错愕。

　　她突然就明白，这两天陆屿白的阴郁从何而来。

　　那不只是工作上的麻烦，是他职业生涯的重创。

　　她抬起头看向礁石旁的陆屿白，他正拿着手机接起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这个时候，他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她退后了一小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海风吹得她有些凉，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把手机塞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