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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教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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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温知予醒了。
雨停了。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把昨夜的潮湿和闷热都叫散了些。她动了动,发现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子,手背上的棉球已经被换掉了,贴了一片新的,胶带粘得整整齐齐。
外间有动静。是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水烧开的咕嘟声。
温知予撑着胳膊坐起来,头还有点沉,但不烫了。身上的酸痛退了大半,只是四肢发软,像大病初愈的人那样,使不上劲。她掀开毯子下床,脚刚沾地,门就被推开了。
沈砚端着一个搪瓷碗站在门口,看见她醒了,顿了一下:“起来了?”
“嗯。”温知予有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麻烦你了,沈……沈砚。”
沈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是一碗白粥,上面卧了一小碟咸菜。“先吃点东西,空腹吃药伤胃。”
“还要吃药?”
“你扁桃体还肿着,得吃两天消炎药。”沈砚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小板药和一杯温水,放在碗旁边,“饭后吃,一次两粒,一天三次。”
温知予看着那板药,又看了看粥,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长这么大,生病的时候都是妈妈忙前忙后,端水递药。昨天到今天,不过一天一夜,她却在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这里,得到了同样的照顾。
“谢谢。”她低声说。
沈砚没接话,转身走出去,到门口又停下:“吃完了把碗放外面就行,我一会儿来收。周校长早上来过一趟,看你还在睡就先回去了,说让你今天别上课,再歇一天。”
“那怎么行,”温知予急了,“我昨天就该到的,今天再不去,孩子们——”
“先把病养好。”,沈砚的语气很平,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温知予一个人对着那碗粥发呆。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很下饭。温知予慢慢吃完,出了一层薄汗,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把碗和杯子端到外间,看见沈砚坐在桌子后面写东西,面前摊着那个活页本,旁边放着一个听诊器。
“碗放这儿了。”
“嗯。”沈砚头也没抬,“门口有伞,雨停了但路滑,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温知予走到门口,拿起那把黑伞——和昨天周校长撑的那把很像,伞骨有些旧了,但很结实。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还在写,侧影被清晨的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边,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我走了。”
“嗯。”
温知予推开卫生室的门,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雨过天晴的山里,云雾还没散尽,缠在半山腰,像一条白色的腰带。山路泥泞,但比昨天好走多了,她撑着伞,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心里莫名地踏实。
回到学校的时候,周校长正在操场边上清理积水,看见她就笑了:“温老师,好点了?”
“好多了,周校长。”温知予不好意思地说,“昨天真是麻烦您了。”
“麻烦啥!”周校长甩了甩手上的泥水,“你没事就好。沈医生说了,让你今天再歇一天,明天再上课。”
“我没事了,真的,”温知予说,“我想先去教室看看,熟悉一下。”
周校长拗不过她,只好带她去了教室。
学校有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最多的班有十来个学生,最少的只有五六个。温知予被安排教三到六年级的数学,兼带一年级的数学辅导。周校长把她领到三年级的教室门口,里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孩子们,”周校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这是新来的温老师,以后教你们数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温知予,有好奇的,有腼腆的,也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转过身来面对孩子们,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大家好,我叫温知予,以后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好在孩子们听不出来。
第一节课上得磕磕绊绊。
她知道孩子们基础差,于是从最基础的乘法口诀开始复习,可讲了没十分钟就发现,班里一半的孩子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流利。她放慢节奏,一个一个地教,可后排几个男孩子根本不听,在下面传纸条、做鬼脸,引得其他孩子偷笑。
温知予停下来,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大学里学过教育学、心理学,背过各种课堂管理技巧,可真站在这个讲台上面前是十几个山里的孩子,那些理论全都不管用了。
“那位同学,”她指着一个穿蓝布衫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站起来,满不在乎地说:“我叫虎子。”
“虎子,你上来把这道题做一下。”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简单的乘法题,十二乘三。
虎子磨蹭着走上讲台,拿着粉笔盯着黑板看了半天,最后写了个“三十六”,把粉笔一扔,扭头就回座位了。
温知予愣了一下——答案是对的。她本来想借机立威,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剩下的时间,她硬着头皮把课讲完,嗓子都哑了。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跑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对着满黑板的粉笔字发呆。
这和她想象中的教书,完全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好转。
四年级有个叫丫丫的女孩,数学基础极差,十以内的加减法都要掰手指头算。温知予利用午休时间给她补课,补了三天,丫丫还是会把七加八算成十四。温知予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丫丫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温老师,我笨,我学不会。”
温知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酸了。她蹲下来,给丫丫擦眼泪,说:“不是你笨,是老师没讲好。”
可转过身,她自己也差点掉眼泪。
周五下午,她把作业本抱回宿舍,一本一本地批。批到一半,发现有三本作业完全没写,空白的,名字都没写全。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窗外的天又阴了,山风呜呜地刮着,窗户被吹得叮当作响。她想起城里的同学,有的进了重点中学,有的考了研,还有的嫁了人,过着安稳日子。而她呢,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山沟里,对着一摞空白的作业本,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撑完这六年。
六年。她签协议的时候才十八岁,觉得六年很长也很短,不过是人生的一段。可现在才来了不到一周,她就觉得日子漫长得看不到头。
她趴在桌子上,鼻子发酸。
“咚咚咚。”
敲门声。
温知予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柱子,就是那天帮周校长给她端盆的小男孩,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仰着头说:“温老师,沈医生让我给你的。”
“沈医生?”温知予愣了一下。
“嗯!”柱子把布包塞到她手里,“沈医生说你病刚好,要补补。”
温知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袋红糖,还有几个鸡蛋,壳上还沾着鸡毛,显然是新鲜的。她拿着那袋红糖,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医生还说,”柱子补充道,“让你别太累着,嗓子哑了就多喝热水。”
“她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沈医生什么都知道。”柱子说完,一溜烟跑了。
温知予抱着布包回到屋里,把鸡蛋放在桌子上,红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不知道沈砚是怎么知道她嗓子哑了的,也许是周校长说的,也许是柱子告诉她的,也许……她出诊路过学校,听见了。
不管是哪种,这份惦记都来得太突然,太暖了。
她把红糖收进铁皮柜子里,鸡蛋煮了两个,吃了一个,另一个舍不得吃,留着明天早上。吃完鸡蛋,她觉得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散了一些。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温知予睡了个懒觉,起来之后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湿衣服洗了晾在走廊上。山里的太阳难得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端着一盆脏水往楼下走,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
是沈砚。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没穿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正和周校长说话。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层淡淡的绒光。她比温知予第一次见的时候显得更瘦一些,肩线很薄,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树。
温知予愣了一下,端着水盆站在楼梯上,忘了动。
沈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一秒。
沈砚先移开了视线,继续和周校长说话。温知予脸一热,赶紧端着水盆走了,把水泼在墙角,回来的时候心跳还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校长在楼下喊她:“温老师!沈医生来给孩子们做季度体检,你过来搭把手呗!”
温知予应了一声,下楼走过去。沈砚已经把药箱打开了,里面整齐地码着听诊器、体温计、血压计,还有一排小药瓶。她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量身高,小女孩站得笔直,紧张得不敢动。
“来了?”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自然得像她们昨天才见过。
“嗯。”温知予走过去,“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登记一下。”沈砚递过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身高、体重、体温,记在对应名字后面就行。”
温知予接过本子,在沈砚旁边蹲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一种淡淡的草药香,和那天夜里在卫生室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定了定神,开始登记。
沈砚动作很熟练,量身高、称体重、测体温,一气呵成。孩子们排着队,有的害怕,有的好奇,但沈砚总有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她话不多,但动作很轻,给小孩子听诊的时候会先把听诊器捂热,碰到怕痒的孩子,还会难得地说一句“忍一下,马上好”。
温知予一边登记一边偷偷看她。阳光从操场那边照过来,沈砚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眉头微蹙,专注地看着体温计上的刻度。她的手指很长,拿着体温计的时候,骨节分明,很好看。
“看什么?”沈砚忽然开口,没抬头。
温知予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没、没什么。”
沈砚没再说什么,但温知予好像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体检做到一半,一个老太太急匆匆地跑过来,老远就喊:“沈医生!沈医生!我家老头子喘不上气了,你快去看看!”
沈砚立刻站起身,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拎起药箱:“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温知予说:“剩下的孩子体温都正常,你帮我量完登记一下就行,本子上有对照表。”
“好,你去吧。”温知予说。
沈砚点点头,跟着老太太快步走了。她走得很急,灰色的外套在风里扬起一角,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沈砚说的“卫生室就我一个人”,想起她半夜还在翻书,想起她给孩子们捂听诊器的手,想起那袋红糖和几个鸡蛋。
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本,上面是沈砚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她的人一样,清瘦但有力。温知予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给剩下的孩子量体温。
太阳慢慢移到了头顶,山里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有了凉意。温知予把最后一个孩子的体温登记好,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沈砚离开的方向。
山路弯弯绕绕,看不见尽头。
她想,等沈砚回来,她应该说一声谢谢。不是为了那袋红糖,也不是为了那几个鸡蛋,而是为了这个人,让她在这个快要撑不下去的下午,忽然又有了一点力气。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山风把操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温知予抱着登记本站在阳光下,觉得这座山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