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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里需要医生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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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予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她看着沈砚的侧脸,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感觉沈砚身上有一种安全感,温知予很难描述这个感觉。
沈砚走过来,扎好止血橡皮筋,用碘伏擦了擦她的手背,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可能有点疼,忍一下。”她说。
温知予点点头,别过脸去。
“好了。”沈砚安抚性拍了拍温知予的手臂,坐回原来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活页本。
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坠,像窗外的雨,慢得让人失去时间感。
温知予起初还强撑着意识,盯着输液管里那串透明的小珠子看,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退烧药起了作用,身上的酸痛被一股钝重的困意取代,她侧过头,看见沈砚坐在桌子后面翻那本厚书,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然后她就睡着了。
梦里也是雨。她梦见自己还在那条山路上走,行李箱的轮子陷在泥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有人从后面接过了箱子,手很稳,掌心带着一点凉意。她想回头看看是谁,脖子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转不动。
“温老师。”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温知予皱了皱眉,没醒。
“温老师,拔针了。”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带着一点耐心。她感觉到左手手背被轻轻托起来,有什么东西贴在上面,微凉的,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刺痛——针头拔出来了。
“嗯……”她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头顶的白炽灯晃得她眯了眯眼,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花了几秒才聚焦,看见沈砚半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按着她手背上的棉签。
“醒了?”沈砚的声音很低,“烧退了一些,三十八度五。”
温知予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像裹了一层棉花。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砚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握针管磨出来的。
“你……”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你一直按着?”
沈砚没抬头,语气平淡:“你睡着了,没松手。”
温知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拔针之后应该自己按住针口止血,她倒好,睡得人事不知,让人家医生蹲在床边给她按了不知道多久。
“啊……对不起。”她猛地想把手抽回来,动作太急,沈砚按得更稳了些。
“别动,还在渗血。”
温知予僵住了。
棉签下面的皮肤还在发烫,沈砚的指腹却是凉的,一冷一热贴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她能感觉到沈砚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很轻,像羽毛扫过。
她不敢动了。
沈砚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蹲在床边,一手按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卫生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角挂钟的滴答声。温知予躺着,沈砚蹲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沈砚睫毛的弧度——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几点了?”温知予小声问,声音还有点哑。
“十一点四十。”
“……这么晚了。”
“嗯。”
“你……你不用休息吗?”
沈砚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很静。“卫生室就我一个人,值班是常态。”
她说得轻描淡写,温知予却愣了一下。一个人,一间小平房,一盏灯,一座山。她不知道沈砚在这儿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但不知怎么的,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你也是……被分配来的吗?”话一出口温知予就后悔了,觉得自己问得太冒昧。
沈砚倒是没在意,把棉签拿起来看了一眼,血止住了。她没有立刻松手,又多按了几秒,才慢慢把棉签拿开,用一截医用胶带贴了一片新的棉球在针口上。
“不是。”她直起身,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温知予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沈砚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嗯。”沈砚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医学院毕业之后,在市医院待了一年,然后就来了这儿。”
温知予接过杯子,手指还有点发软。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为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雨,雨势小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黑。
“这里需要医生,我就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回来?”
“嗯。”沈砚应了一声,但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温知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来这里是因为协议,因为十八岁那年签的一纸定向分配,因为家里供不起她读自费的大学。可眼前这个人,是自己选的。
“你呢?”沈砚转过头看她,“公费师范生?”
“你怎么知道?”
“周校长说的。”沈砚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数学与应用数学。”
温知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其实我数学也没有特别好,就是高考分数够了这个专业,又免学费,就报了。”
“能教小学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是小学?”
沈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这还用问”。“这山上就一所小学,六个年级,加起来四十多个孩子。你不来教数学,难道让周校长一个人教所有科目?”
温知予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低头喝水。水温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点干涩和局促一起冲淡了些。
“孩子们……好教吗?”她犹豫着问。
“聪明。”沈砚说,“就是基础差,很多孩子家里没人管,放学要干活、带弟弟妹妹,作业经常写不完。但都很懂事,你对他们好,他们都知道。”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不像是在陈述事实,倒像是在说一群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温知予忽然想起周校长说的“孩子们都很乖”,又想起自己下车时看见的那条细得像线的山路,心里五味杂陈。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吃苦”的,是来完成协议、履行义务的,可此刻躺在这张硬邦邦的诊疗床上,听着一个年轻医生用平淡的语气说“这里需要医生”,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被分配”的委屈,有点说不出口了。
“沈医生,”她忽然开口,“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年。”
“三年?”温知予睁大了眼睛,“一个人?”
“嗯。”
“那……生病了怎么办?”
沈砚被她问得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自己给自己开药。”她说,“实在不行,就扛着。”
温知予不说话了。她看着沈砚清瘦的侧脸,看着她挽到手肘的袖子下面那截细细的手腕,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孤独得多。可她的神情里没有一点抱怨,没有一点不甘,就像这山里的树,扎了根,就安安静静地长着。
“你饿不饿?”沈砚忽然问。
温知予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她从中午下车到现在,除了那杯加了糖的水和一包布洛芬冲剂,什么都没吃。
“……有一点。”
沈砚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小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温知予看见里面放着一些挂面、鸡蛋和一小袋咸菜。
“周校长走之前留了一把面条,说你肯定没吃饭。”沈砚拿出面条,“我给你下一碗?”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沈砚已经挽起了袖子,“你烧刚退,空腹对胃不好。”
她说着就走到外间去了。温知予听见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火的声响,接着是水烧开的咕嘟声。她靠在枕头上,听着这些细碎的声音,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沈砚端着一个搪瓷碗进来了。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上面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的。
“条件有限,”沈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凑合吃。”
温知予接过碗,面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的胃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一红,低头开始吃。面条煮得软硬刚好,汤里加了点盐和香油,荷包蛋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裹在面条上,香得她差点掉眼泪。
她饿狠了,吃得有点急,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温知予抬头,看见沈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不是错觉。沈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那双总是很静的眼睛里,像落进了一点光。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烧还没完全退。
一碗面吃完,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温知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沈医生,面很好吃。”
“叫我沈砚就行。”
“啊?”
“沈医生沈医生的,听着像在喊老头。”沈砚收拾碗筷,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那……沈砚。”
“嗯。”沈砚应了一声,端着碗走出去。
温知予靠在枕头上,听着外间洗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不那么烫了。手背上贴着棉球,胶带的边缘有点翘起来,她按了按,还能感觉到针口那里隐隐的钝痛。
沈砚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子。
“今晚你就睡这会害怕吗?”她把毯子盖在温知予身上,“里面有一间是我的房间,但是床也是行军床,比这张还小点,你要睡外屋害怕,就我俩换下。”
“不用。”温知予小声地说道。其实她还是有点害怕的,只是想着里面住着沈砚,也没那么害怕了。
“嗯。”沈砚轻轻拍了拍温知予的头,就好像在夸奖一个小朋友,“我还没那么快睡,在前边坐着,有事叫我。”
她看着沈砚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很小的夜灯,一个人坐在那写着些什么。
卫生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夜灯发出微弱的黄光,照出墙角药柜的轮廓。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温知予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这张床硬得硌人,被子也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砚的气息好像穿过侧屋来到了她的身边,让她觉得很安心。
迷迷糊糊之间,她想起沈砚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凉凉的,很稳。想起她蹲在床边,半垂着眼帘,睫毛很长。想起她说“这里需要医生”时,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温知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明天雨停了,一定要好好看看这座山,看看那些孩子,也看看……沈砚。
夜更深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腥气。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笔,抬头看向里间的方向。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能隐约看见床上那个人蜷缩着的轮廓,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熟了。
沈砚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继续翻书。
夜灯昏黄,山影沉沉。
这是温知予在这座山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反复想起这个雨夜——想起一碗卧着溏心蛋的面条,想起一只按在她手背上的、微凉的手,想起一个人说“这里需要医生”时,眼睛里那片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光。
她更不会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她的命运将和这座山、这间卫生室、这个叫沈砚的人,紧紧地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