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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菊花 入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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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九月,山里的天就凉得快了。
早上起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用手指一划,能画出清晰的印子。温知予把带来的薄外套找出来穿上,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看见远处的山尖缠着白雾,像披了一层纱。
她来这里已经半个月了。
教书的日子还是难,但比最开始那几天好了些。孩子们渐渐认了她这个新老师,上课的时候不再那么闹了,丫丫的数学也有了点进步,至少十以内的加减法不用再掰手指头。可温知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站在讲台上,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着这群孩子的生活,却走不进去。
比如虎子。
那个第一天就给她下马威的男孩,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要么睡觉要么盯着窗外看,作业从来不交,叫他起来回答问题,要么不说话,要么就顶一句“不会”。
温知予找他谈过两次,每次他都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问什么都不吭声。
周校长说,虎子是奶奶带大的,他爸妈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他就满山乱跑,野惯了。
“这孩子聪明,就是不用在正地方。”周校长叹了口气,“以前也有老师管他,管不了,后来就随他去了。温老师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尽力就行。”
温知予没说话。她总觉得,不能就这么“随他去了”。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温知予走进教室,发现虎子的座位空着。
“虎子呢?”她问。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前排一个小女孩小声说:“虎子他奶奶摔了,他在家照顾奶奶呢。”
温知予心里咯噔一下。
下课之后,她问了虎子家的方向,回宿舍拿了把伞就往山下走。周校长在后面喊她:“温老师,你去哪儿?”
“我去虎子家看看!”她回头应了一声。
“路不好走,我陪你——”
“不用了周校长,您看学校吧,我自己去就行!”
虎子家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离学校不算远,但路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前两天下过雨,路面还湿着,踩一脚泥。温知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
那是一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晒着草药,门口蹲着一只黄狗,看见她就汪汪叫。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奶奶,我是虎子的老师,姓温。”温知予站在门口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虎子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慌:“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奶奶摔了,来看看。”温知予往里瞅了一眼,“严重吗?”
虎子抿着嘴,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温知予走进去,看见炕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腿上敷着草药,看见她要坐起来,连忙说:“哎哟,老师来了,快坐快坐。虎子,给老师倒杯水!”
“奶奶您别动,”温知予赶紧走过去扶住她,“我就是来看看您,您腿怎么样了?看过医生了吗?”
“看了看了,沈医生来过了,给敷了药,说骨头没事,就是扭了筋,得养几天。”
奶奶拉着她的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哎呀,老师你还特意跑一趟,真是……虎子这孩子,是不是在学校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虎子挺聪明的。”温知予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虎子,他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聪明啥呀,皮得很。”奶奶叹了口气,“他爸妈都在外头,一年到头回不来,我这老婆子又管不住他……老师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客气。”
“奶奶,现在不兴打孩子了。”温知予笑了笑,“虎子就是有点调皮,慢慢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黄狗摇尾巴的声音。虎子眼睛一亮,转身跑出去:“沈医生!”
温知予心里一跳。
沈砚提着药箱走进来,看见她也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虎子奶奶。”温知予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偷偷跑到了她的地盘上。
沈砚没说什么,走到炕边,放下药箱:“奶奶,我来换药。”
她蹲下来,动作很轻地把奶奶腿上的旧草药揭下来,用清水擦干净,再敷上新的。
奶奶疼得咝咝吸气,她就停下来,等那阵疼过去了再继续。
温知予站在旁边看着。沈砚蹲在地上,侧对着她,头发垂下来一缕,挡住了半边脸。她的动作很熟练,也很温柔,不像个医生,倒像个照顾长辈的孙女。
“沈医生,真是麻烦你了。”奶奶拉着她的手,“每次都麻烦你跑一趟,我这老婆子真是……”
“不麻烦。”沈砚抬头笑了一下,很淡,“您好好养着,别下地干活。”
换完药,沈砚收拾药箱,虎子在旁边给她递东西,递得特别积极,跟在学校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温知予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沈砚忽然问,没抬头。
“没什么。”温知予赶紧收起笑,“就是觉得……虎子挺听你话的。”
沈砚“嗯”了一声:“他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
收拾好东西,沈砚站起来,对温知予说:“走吧,一起回去。”
“哦,好。”
两人跟奶奶和虎子告了别,一起走出院子。虎子送到门口,看着温知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师再见。”
“再见,明天记得来上学啊。”温知予说。
虎子点了点头,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点野菊花的味道。路很窄,两个人走刚好,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碰到了就各自往旁边让一点,过一会儿又碰到。
“你怎么想起过来了?”沈砚先开口。
“虎子没来上课,我听说他奶奶摔了,就来看看。”温知予说,“你……经常来吗?”
“嗯。”沈砚说,“村里老人多,腿脚都不好,有事就喊我。”
“都是你一个人跑?”
“嗯,”沈砚应了一声,语气很平,“这山上就我一个医生。”
温知予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来的第一天晚上,沈砚说“卫生室就我一个人”,那时候她还没什么概念,现在才慢慢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有人喊,她就得去。意味着没有休息日,没有轮班,连生病都得扛着。
“你……不累吗?”她小声问。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习惯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温知予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跟着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丛黄色的小花说:“那个,野菊花,可以泡水喝,清热解毒。你嗓子不是哑了吗,摘点回去泡。”
温知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开着一小片野菊花,黄灿灿的,在风里晃啊晃。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她问。
沈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这还用问”:“你上课的时候,山下都能听见。”
温知予脸一红。她上课确实嗓门大,因为教室没有扩音器,后面的孩子听不见,她只能扯着嗓子喊。可她没想到,山下都能听见……那沈砚岂不是经常听见她上课?
“我……我上课声音太大了?”她有点不好意思。
“不大。”沈砚说,弯腰摘了几朵野菊花,递到她手里,“刚好。就是费嗓子,多喝点水。”
温知予接过那几朵野菊花,花瓣软软的,还带着露水。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清苦的香味。
“谢谢。”她说。
沈砚“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快到学校的时候,沈砚停下了:“我从这边走,你先回去吧。”
温知予愣了一下:“你不回卫生室吗?”
“还有一户人家要去。”沈砚提了提药箱,“张大爷的药吃完了,我给他送过去。”
“现在?”温知予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都快黑了。”
“没事,不远。”沈砚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温知予叫住她。
沈砚回头看她。
“那个……”温知予攥着手里的野菊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路上小心。”
沈砚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她转身走了,灰色的外套在绿色的山林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温知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朵野菊花,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宿舍,温知予找了个玻璃瓶子,把野菊花插进去,放在桌子上。黄灿灿的一小束,把整个屋子都点亮了些。
她坐在桌子前批改作业,批到虎子的本子,愣了一下——今天的作业居然写了,虽然字歪歪扭扭的,但每道题都写了,而且大部分都对。
温知予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她拿起红笔,在本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对勾,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真棒。
写完了,她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温知予抬头看了看那瓶野菊花,又想起沈砚递花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想什么呢。”她小声对自己说,摇了摇头,继续批改作业。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总是不自觉地画出弯弯的弧度,像一朵又一朵小小的野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