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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公交车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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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来得很慢。
六月底的傍晚还是热,站牌下面挤着不少刚放学的学生,几个人靠在一起说话,时不时笑出声。
沈砚站得离他们远一些,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简单算了两步,刚才江驰那几句话已经被他强行从脑子里压了下去。
这种事情他很擅长。
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人来挑孩子的时候,他会坐得很端正。
第一次被领养以后,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记得把被子叠好,吃饭不挑,功课也做得很好。后来那家女主人怀了孕,他又被送回来,他也没有哭。
第二次,他比第一次更懂事。
结果还是一样。
次数多了,他慢慢明白,人不能总盯着一件自己改变不了的事情想。
想了也没用。
考试至少不一样。
一道题做不会,多看两遍总能会,这次考得不够好,下次多花点时间,总还能往前一点。
这世上少有的几件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事情,读书算一个。
所以沈砚一直喜欢读书。
不是因为多热爱知识。
只是它足够公平。
公交车停在面前时,他正好算到最后一步。
答案对上了。
沈砚把书合起来,上车。
四十多分钟后,他回到沈家。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阿姨见他进门,从厨房探出头:“小砚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晚了一点。”
“快洗手,马上吃饭了。”
沈砚应了一声,换鞋进去。
客厅里没人。
沈父还没回来,沈母大概在楼上,沈知序比他先到家,书包扔在沙发旁边,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上楼把书包放下,换了件衣服,再下来时沈母已经坐在餐厅里了,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正在跟谁发消息。
看见他,沈母抬起头。
“小砚,回来啦。”
“嗯。”
“今天体育课是不是摔了?”
沈砚顿了一下。
大概是沈知序说的。
“没有。”
“知序说有人拿球砸你。”
“没事。”
沈母皱了皱眉:“谁啊?故意的吗?”
沈砚拉开椅子。
“同学闹着玩。”
他说得太自然,沈母也就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你们现在都快高三了,别跟人打架。有什么事找老师,老师搞不定就找我们,别自己处理。”
“知道。”
正说着,沈知序从楼上下来。
他已经换了家里的衣服,看见沈砚,脚步停了一下。
下午江驰说的那些话显然还让他有些不自在。
但沈砚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序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肩膀疼不疼?”
“不疼。”
“他第三下砸得挺重的。”
“还好。”
沈知序看着他。
沈砚已经低头盛汤。
永远都是这样。
问一句,答一句。
多出来的一个字都很少。
沈知序以前不是没为这件事难受过。
刚知道沈砚才是沈家亲生孩子的时候,他整整一个星期没怎么睡好。
十六岁已经足够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他占着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哥哥,别人的房间和名字,过了十六年本来应该属于沈砚的生活。
他甚至偷偷想过,要不自己走算了。
可真说出口,沈母哭了。
沈父骂他胡闹。
哥哥更是直接把他从行李箱旁边拎回来,问他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
后来所有人都说,这不是他的错。
沈砚也说过。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知序坐在医院走廊里,眼睛哭得通红,沈砚坐在他旁边,很久以后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就是因为这一句,沈知序后来越发想对他好一点。
可沈砚好像什么都不要。
给东西不要。
叫他出去玩不去。
就连回家都很不要跟他坐同一辆车。
沈知序有时候甚至希望沈砚能跟他吵一架。
问他凭什么,或者打他一顿都比现在这样好。
可沈砚从来没有。
沈知序反而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吃过饭,阿姨从玄关拿进来一个鞋盒,说是下午刚送到的。
沈母看见,这才想起来。
“对了,给你买了双鞋。”
她看向沈砚。
“前几天逛街看见的,觉得挺适合你,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沈砚看了一眼鞋盒。
“退了吧。”
沈母愣了愣。
“怎么,不喜欢?”
“不是。”
“那怎么不留着?”
“我还有两双。”
“鞋还能嫌多?”沈母笑了一下,“你们这个年纪不是最喜欢这些吗?知序柜子里都快放不下了。”
说到这里,她很自然地转头看向沈知序。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双蓝白色的是不是明天发售?”
沈知序还没回答,她已经接着道:“我让人帮你留了,你不是惦记挺久了吗?”
沈知序顿了一下。
“嗯。”
沈母笑了笑。
“我就记得你喜欢那个颜色。”
沈知序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沈砚。
沈母自己却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在继续:“你别又买错码,上次那双你穿了两次就说夹脚。”
“知道了。”
沈知序回答得有些含糊。
其实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沈母给他的鞋也不便宜,甚至因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选的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款式。
如果非要算价值,说不定比给沈知序留的那双还贵。
她没有偏心。
至少物质上没有。
沈砚很早就明白,很多东西是不能这样算的。
就像小时候老师在放学后给所有孩子一人发一块糖,大家拿到的都是一样的,可有个小孩的妈妈来接他时,会顺手替他把糖纸剥开。
区别从来不在那块糖。
沈砚不愿意再想,垂下眼,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
沈父今晚有应酬,没有回来。
八点多的时候,哥哥沈屿打了个视频回来。
沈知序接起来,顺手把手机架在客厅的茶几上。
画面里的人明显还在学校,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后时不时有人经过。
“爸呢?”
“应酬。”
“妈呢?”
沈母从旁边凑过去:“这里。”
沈屿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沈知序身上。
“你们这次考试成绩出来了吧?”
沈知序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不太自然。
沈屿一看就明白了。
“班级前三十进了没有?”
“……”
“没进?”
沈知序忍不住道:“哥。”
“问你话呢。”
“三十二。”
沈屿笑了。
“上次二十九,这次三十二,还退步了。”
“就差三名。”
“上次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沈知序脸都垮了。
“你打电话回来就是查我成绩的?”
“顺便。”
“那你还是挂了吧。”
沈屿笑得更明显。
沈母也在旁边笑:“你别总逗他。”
“谁逗他了。”沈屿说,“上次自己跟我保证这回肯定进前三十。”
“三十二跟三十差很多吗?”
“那下次考三十五,也可以说跟三十差不多。”
“哥,你烦不烦。”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小事。
沈砚坐在另一边,没有插话。
直到沈屿像是终于看见他。
“小砚也在?”
沈砚抬眼。
“嗯。”
“最近考试怎么样?”
“还行。”
“缺什么跟我说。”
“好。”
然后话题又回到了沈知序那退步了三名的考试上。
很正常。
沈砚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甚至连失落都算不上。
两年已经足够把很多最开始会刺人的东西磨得没有那么尖。
只是有时候他还是会发现,沈家人和沈知序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用想该说什么。
话题自己就会往下长。
小时候的事。
朋友。
脾气。
闯过的祸。
喜欢的东西。
随便拎出一样,都能说很久。
轮到他的时候,常常只剩成绩。
最近好吗。
学习累不累。
缺不缺东西。
像面对一个需要认真照顾,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亲近的人。
沈砚其实不怪他们。
他们也在努力。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十六年,不是努力就一定补得回来。
视频挂断以后,沈砚没再在楼下多待,起身上了楼。
刚进房间,手机就震了一下。
沈砚原本以为是班级群。
拿出来看见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才稍微松了一点。
陆遥。
消息一连发了四五条。
【砚哥!!!】
【我进了!!!】
【真的进了!!】
【名单刚出来!!!】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沈砚点开。
是一个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夏令营的入围名单。
陆遥的名字排在中间。
再往下几行,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野。
沈砚坐到书桌前,往下看了一遍。
嘴角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他回:
【看见了。】
对面马上发来: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我快把院长妈妈吵死了!!】
沈砚:【陈野呢?】
【他装死。】
紧接着陈野的消息也过来了。
【谁装死。】
三个人有一个从福利院时期就没换过的小群。
陆遥立刻在里面发:
【你偷看我聊天!】
陈野:【群消息。】
陆遥:【……】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人又吵起来。
这种吵闹跟学校里的不一样。
学校里那些人说什么,他大部分时候只觉得烦。
可陆遥和陈野吵起来,他却能看很久。
他们三个认识得太早。
早到沈砚甚至记不清最开始是谁先跟谁说的话。
陆遥和陈野都比他小一岁。
她小时候特别爱哭,谁拿了她的橡皮都能哭半天,偏偏学习很好,做不出一道题又能倔着不睡觉。
陈野跟她完全不一样。
脾气臭,嘴硬,从小就不爱欠别人东西。
沈砚第二次被领养的时候,陈野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沈砚回来,他又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在晚上偷偷把自己攒的一包辣条塞进沈砚枕头底下。
十几年里,他们三个一个走过,一个回来过,最后还是一起长大。
沈砚被沈家认回以后,陆遥哭得最凶。
陈野却只问了一句:“以后还回来吗?”
沈砚说:“回。”
他确实一直回。
不频繁。
但只要有时间,总会去。
沈家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很多。
最开始他根本花不完,后来陆遥升高中,需要上竞赛课,陈野也准备走竞赛路线,沈砚就把多余的钱分出来。
陈野一开始不肯要。
两个人差点为这件事翻脸。
最后还是沈砚说:“不是给你的,等以后赚钱了还我。”
陈野这才拿。
当然谁都知道,这钱大概永远不会真的还。
陆遥在群里又扔出一条消息。
【重点来了!】
【你猜决赛营在哪里!!!】
沈砚还没回。
她已经自己憋不住。
【你们学校!!!】
沈砚怔了一下。
【我们学校?】
【对!】
【承办学校就是你们一中,七月五号报道,我们要去待五天!】
紧接着是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砚哥请吃饭!】
【我要吃贵的!】
陈野:【别丢人。】
陆遥:【我第一次去大城市怎么了!】
陈野:【你去年省赛也去了。】
陆遥:【那不一样!】
沈砚看着屏幕,终于笑了一下。
【请。】
陆遥:【截图了!!!】
陈野:【他的钱你少花。】
陆遥:【你闭嘴!】
沈砚没管他们两个。
他重新点开那张竞赛通知。
七月五号。
就在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学校承办。
也就是说,他们会来这里。
这个认知让沈砚今晚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件期待的事情。
甚至连白天那些不愉快都一下变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