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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放学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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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以后,江驰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走。
同班的人问他去不去打球,他说不去。
又有人约吃饭,他也懒得搭理。
他自己靠在教学楼外面的栏杆边等了十来分钟,越等越觉得这行为有点蠢。
为了什么?
就为了沈砚一句“不用了”?
有病吧。
可让他现在走,他又不想。
下午那口气一直堵到现在,怎么都不顺。
终于看见沈砚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江驰几乎立刻就站直了。
沈砚背着书包,还是平常那副样子,走得不快,大概根本没想到外面还有个人专门等他。
江驰拦到他面前。
沈砚停下。
这一次倒是看他了。
只是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有事?”
江驰原本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两个字问得更火。
“你下午什么意思?”
沈砚似乎没明白。
“什么?”
“我跟你道歉。”
“嗯。”
又是嗯。
江驰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你就没别的话?”
沈砚看着他,像是真的想了一下,然后问:“你想听什么?”
这句话把江驰问住了。
他想听什么?
他当然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沈砚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最好发火,最好骂他,最好把下午那三个球砸回来。那样他们就算两清,甚至真打一架也行,总比现在这样好。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实在可笑。
江驰脸色越来越差。
“你一直这么装有意思吗?”
沈砚皱了皱眉。
“什么?”
总算有点反应了。
江驰立刻捕捉到了,心里的烦躁反而松动了一点。
“我说你装。”
“天天一副谁都懒得搭理的样子,你觉得自己挺厉害?”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太明白江驰为什么总找他麻烦。
最开始撞到他,后来堵路,拿水,再到今天三个排球。
这种事情换成两年前的沈砚,大概还会花时间去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得罪过对方,要不要问清楚。
现在却不会了。
人的心力是有限的。
有些事情耗得太久以后,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就真的会变得无关紧要。
江驰显然不明白这一点。
他大概只是一个从小没怎么被人忽略过的孩子,所以连别人不愿意理他,都能被理解成一种针对。
沈砚没有兴趣解释。
“没有。”
他说。
然后绕过江驰往前走。
这反应一下又把江驰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挑了起来。
“你站住。”
沈砚没停。
江驰追上去,一把抓住他书包肩带。
沈砚终于转过头。
那双眼睛落在江驰抓着他的手上。
江驰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自己把手松开了。
下一秒又觉得这个动作很没面子,脸色更臭。
“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走什么?”
沈砚这次是真的有些莫名其妙。
“说完了为什么不走?”
江驰差点被噎死。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不阴阳怪气,不骂人,甚至语气都不重,也能有这么让人恼火的本事。
偏偏沈砚看起来还真不是故意。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可说。
正僵着,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沈砚。”
沈知序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几步走到他们面前,先看了江驰一眼,明显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还在这里,随后才转向沈砚。
“你还没走正好。”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刚买的,给你带了一杯。”
沈砚看了一眼,没接。
“不用。”
沈知序的手停了一下。
“不喝?”
“嗯,不爱喝这个。”
沈知序愣了愣,像是第一次知道。
“我还以为你喝。”
“不怎么喝。”
“行吧。”
沈知序也没勉强,把奶茶收了回来。
“那我拿回去了。”
“嗯。”
本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几句话。
沈知序没生气,沈砚也没觉得有什么。
偏偏江驰站在旁边,看着沈知序手里重新多出来的那杯奶茶,刚才压着的那股火不知道怎么又冒了上来。
他本来就看沈砚不顺眼。
这会儿再看他那副淡淡的样子,更觉得碍眼。
江驰早就听说过,沈砚是沈家两年前领养回来的。
这件事在学校里不算什么秘密。
学校里有八九成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这类事传得尤其快。听说沈家原本就有两个儿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领养了一个跟沈知序一样年纪的男孩,而且还让对方跟着姓了沈。
江驰以前没兴趣打听别人家的事,也从来没仔细想过。
直到和沈知序坐了同桌,他才陆陆续续见过不少这种场面。
沈知序给沈砚带东西。
沈砚不要。
沈知序叫他一起回家。
沈砚不去。
沈知序在食堂看见他,会端着餐盘过去,没多久沈砚就吃完走了。
次数多了,连江驰这种本来不爱管闲事的人都觉得看不下去。
沈知序脾气够好了。
换他早翻脸了。
人家一家好心把你领养回来,吃穿用度一样没少你的,亲儿子还天天想着跟你搞好关系,你有什么可摆脸色的?
江驰本来就讨厌沈砚,现在越看越觉得自己之前那种讨厌不是没有道理。
这人就是不知好歹。
沈知序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往前走了。
江驰心里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几步追上去。
“沈砚。”
沈砚没理。
“我叫你呢。”
还是没停。
江驰这次彻底火了。
“人家家里肯领养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话出口以后,后面一下安静了。
沈砚的脚步停住。
江驰却没注意到沈知序瞬间变掉的脸色。
他憋了这么久,终于从自己心里找到了一个完全站得住脚的理由,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
“沈知序才是人家亲儿子吧?人家天天热脸贴你冷屁股,你摆脸色给谁看?”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别人对你好你还不领情。”
“你不觉得自己挺没良心?”
“江驰。”
沈知序忽然打断他。
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江驰回头。
“干什么?”
“别说了。”
江驰皱起眉。
“我说错了?”
沈知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江驰莫名其妙,更觉得这家伙是脾气太好。
“你就是惯着他。我要是你——”
前面的沈砚转过身。
江驰的话停了。
这是沈砚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着他。
不是体育课时随便扫过来的一眼,也不是刚才被堵住以后那种没什么情绪的注视。
他看了江驰很久。
江驰原本还一肚子的理直气壮,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看着,后面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
沈砚没有生气。
至少脸上没有。
这两年他已经很少因为这种事情在别人面前露出什么了。
刚被沈家找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是真的高兴。
十六岁了,早就不是会因为一句“爸爸妈妈来接你了”就扑过去哭的小孩,可那天晚上躺在沈家给他准备好的房间里,他还是一夜没睡。
床很软。
窗帘是新的。
衣柜里挂着沈母下午临时让人送来的衣服,吊牌都没拆。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脑子里一直只有一件事。
原来他不是没人要。
原来只是他们以前没有找到他。
这个念头曾经让他高兴了很久。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找到答案,并不代表就真的结束了。
沈家人对他不坏。
甚至可以说很好。
沈母会记得问他缺什么,沈父给他的生活费和沈知序一样,比他们大四岁哥哥也从来没有冷落过他。
沈知序更没有错。
他甚至是最小心的那个。
知道真相以后,总像欠了沈砚什么似的,什么都想让。
可越是这样,沈砚越难受。
因为没人坏。
所以他连恨都显得没有道理。
沈知序偶尔咳嗽一声,沈母都会立刻抬头,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他有一次烧到快三十九度,家里都没有人发现,最后还是自己去买了药吃才好。
沈父参加过沈知序每一次学校重要活动,却会在被老师邀请参加沈砚的家长会时,下意识先翻行程表。
哥哥回家时会习惯性带沈知序喜欢的东西,过一会儿才像想起来似的问沈砚:“你喜欢什么?下次给你带。”
都没有错。
十六年的空白,本来就不是两年能够填上的。
沈砚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甚至比谁都明白。
所以他不闹。
也不争。
沈知序给他的东西,他能不要就不要。
不是讨厌。
只是拿在手里会让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得多了,人会变得难看。
沈砚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难看。
再过一年就高考。
考远一点,然后自己打工赚学费生活费,他相信自己总能把生活重新过回自己手里。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
可现在江驰站在这里,告诉他人家肯领养你,你应该感恩。
沈砚竟然第一时间觉得,他也没说错。
学校里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是沈家自己对外这么说的。
江驰才来了不到一个月,他能知道什么?
不知道的人说了一句他所知道的“事实”,自己有什么资格怪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外一种压了太久的东西就跟着翻了上来。
凭什么。
连沈砚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下。
凭什么他要感恩?
凭什么沈知序是“人家亲儿子”?
凭什么自己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两年,到外人嘴里,还是那个被施舍了一个家的孩子?
凭什么。
可真要追究,好像又没有一个人可以恨。
沈知序不知道自己会被换走。
沈父沈母也不知道。
江驰更不知道。
所有人都无辜。
只有他那些年是真的。
福利院是真的。
第一次被领养以后,因为那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把他送回来是真的。
第二次也是。
每次走的时候都有人跟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每次最后又都是他重新拖着自己的东西回去。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怨的。
至少他一直努力这么想。
现在却因为江驰一句轻飘飘的话,突然全都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沈砚看着面前的人。
江驰还皱着眉,一脸不明白沈知序为什么要拦着他的样子。
他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也是真的理直气壮。
沈砚忽然觉得很累。
他没说话。
转身走了。
身后沈知序叫了他一声。
他也没有停。
江驰站在原地,心里那股火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散掉。
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说了几句能让沈砚听进去的话,甚至已经做好这人回头跟他吵的准备。
结果又是这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后那个眼神,让他莫名其妙有点不舒服。
像是什么?
江驰说不上来。
沈知序在旁边冷不丁问:“你为什么总找他麻烦?”
江驰还在望着沈砚走远的方向,听见这话,下意识反驳:“谁总找他麻烦了?”
“不是吗?”
“我就是看他不爽。”
“为什么?”
江驰烦躁地转过脸。
又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
他妈的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大概这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第一眼看见就不顺眼,看第二眼更不顺眼,偏偏对方还永远是一副你爱怎么样怎么样的样子,让人越来越想把那层平静撕掉。
江驰自己给自己找好了答案。
于是很快就把刚才那一点莫名的不舒服压了下去。
“因为他能装。”
沈知序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江驰不耐烦:“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别再跟他说那些话。”
江驰嗤了一声。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沈知序没回答。
江驰也懒得问。
反正他跟沈砚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明天见到沈砚以后要怎么继续烦他。
至于刚才沈砚看他的那一眼,江驰没有放在心上。
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沈砚一个人走出校门以后,那几句话其实在脑子里留了很久。
人家家里肯领养你。
人家真少爷。
不知感恩。
这些话并不新鲜。
至少意思并不新鲜。
沈砚回到沈家两年,虽然从来没人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么难听,但别人怎么看他,他不是不知道。
江驰不过是把那些没有人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更何况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好计较的。
沈砚这样告诉自己。
而且他已经习惯了不跟无关紧要的人计较。
毕竟真要一件件往心里放,人这一辈子大概什么都不用做了。
所以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已经拿出了书,低头看起下午没做完的那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