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这回事》林焱焱

1、第 1 章 排球第一次

　　排球第一次砸到沈砚的时候，江驰真不是故意的。
　　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临近期末，老师也懒得管，一群男生占了排球场打得乱七八糟。江驰刚转来这个学校不到一个月，已经跟班里的人混得很熟，他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到哪里都不缺人跟他说话，一张脸长得招眼，性格又张扬，打个球也恨不得把整个场子的动静都弄到自己身上。
　　对面发过来的球偏了，他追过去救，手上没控制好方向，球擦过前面的人，直直飞出了场外。
　　沈砚正从旁边经过。
　　球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江驰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砚被砸得往前晃了半步，手里那瓶水也差点掉下去，本能地冲那边喊了一句：“喂，不好意思啊。”
　　沈砚回过头。
　　江驰原本还等着他说什么，结果对方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甚至没怎么落在他身上，像只是确认一下球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很快就收回视线，把滚到脚边的球踢回场边，继续往前走了。
　　连句没事都没有。
　　江驰站在那里，心里莫名其妙就有点不痛快。
　　其实有什么好不痛快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球是他砸的，人家没跟他计较不是正好吗？难道非得冲过来骂他两句，他反而舒服了？
　　可沈砚那个反应就是让他觉得不舒服。
　　又是这样。
　　江驰看着那道往操场边走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刚转学过来的第三天。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沈砚。
　　早读已经响铃，他因为在校门口被老师抓着问校牌耽误了几分钟，一路从楼下跑上来，转过三楼拐角的时候没收住脚，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一下撞得不轻。
　　对方怀里抱着的一叠卷子哗啦掉下去好几张。
　　江驰自认不是个多讲礼貌的人，但这事确实是他理亏，当时就停下来，说：“不好意思。”
　　说完还准备弯腰帮忙捡。
　　那个人却已经先蹲了下去。
　　“嗯。”
　　很平常的一声。
　　江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对方已经把最后一张卷子捡起来，重新理好，从他身边走了。
　　从头到尾没抬头看他。
　　江驰当时还转过去看了一眼。
　　只觉得这人有点毛病。
　　他都说不好意思了，好歹看人一眼吧？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
　　他第一节课就把这件事情忘了，直到后来听班里人说起隔壁一班那个常年霸着年级第一的沈砚，他才把名字和人对上。
　　原来就是那天走廊里那个。
　　江驰对成绩好的人没什么偏见，他自己成绩也不差，只是懒得争那些名次。可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印象作祟，他后来再见沈砚，就怎么看都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倒不是傲慢。
　　真正傲的人江驰见得多了，恨不得把眼睛长在头顶上，讲话也带着一股“你算什么东西”的味道。沈砚不是。
　　他甚至很少主动得罪谁。
　　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会回答。
　　老师叫他，他永远是那副配合的样子。
　　成绩好，纪律好，跟人不吵架，更没听说跟谁结过仇。
　　可江驰就是看他不顺眼。
　　后来他仔细想过，大概是因为沈砚从来不看他。
　　不是故意冷脸，不是表现出厌恶，而是真的不在意。
　　第一次撞到他是这样，后来在走廊碰见也是这样。
　　江驰有一次和几个男生堵在楼梯口说话，沈砚从下面上来，他故意没有让，等着看这位年级第一会怎么办。
　　沈砚站了一秒。
　　然后从另外一边绕了过去。
　　一句都没说。
　　还有一次江驰故意在他经过的时候往外伸了下腿，沈砚脚步一顿，看见了，换了一边走。
　　再后来是笔、水、书，还有一些连江驰自己过后都觉得无聊的小麻烦。
　　他碰掉过沈砚桌上的笔。
　　沈砚捡起来。
　　他拿过沈砚放在窗台上的水喝了一口，沈砚看了一眼那瓶水，转头又去买了一瓶新的。
　　有一次他靠在一班后门，偏偏挡着沈砚出去，沈砚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让的意思，干脆转身从前门走了。
　　一次又一次。
　　沈砚没有发过火。
　　甚至没有正儿八经问过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反而越来越让江驰上火。
　　起初可能真的只是看不顺眼，后来就渐渐变成了一股他说不清楚的较劲。
　　他总觉得沈砚是装的。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点脾气都没有？
　　自己这么三番两次找他麻烦，他凭什么还能当没看见？
　　江驰甚至宁愿沈砚哪天终于忍不住跟他打一架。
　　哪怕打输了，他大概都比现在舒坦。
　　可沈砚偏偏不给。
　　就好像他折腾半天，对方连把他当成麻烦的兴趣都没有。
　　江驰从小到大还真没被谁这么对待过。
　　他在原来的学校人缘算不上多好，可存在感从来不低，喜欢他的多，讨厌他的也多。跟老师顶嘴，有人告状；跟人起冲突，对方会扑上来跟他打；就连最好的朋友被他气得狠了，都会跑过来踹他几脚。
　　只有沈砚。
　　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江驰自己也觉得荒唐，他居然会为了一个根本不理他的人越来越在意。
　　可越是意识到这一点，他越不肯承认。
　　他当然不是在意沈砚。
　　他只是觉得这人欠收拾。
　　就这么简单。
　　所以眼下，看见沈砚被球砸了一下，连头都懒得多回一下，江驰心里那股已经很熟悉的不痛快又冒了出来。
　　“江驰，球！”
　　有人叫他。
　　江驰回过神，把滚回来的球接住。
　　他站在原地拍了两下，视线却越过球网，又落到了沈砚身上。
　　沈砚没走远。
　　体育课快结束，他大概也懒得回教室，就在旁边看台最下面坐了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
　　江驰盯了他片刻。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再砸一下呢？
　　这个念头其实挺无聊的。
　　甚至幼稚。
　　江驰自己也知道。
　　但他手上的球已经扔了出去。
　　第二下比刚才准得多。
　　球越过半个场地，正好砸在沈砚手臂上。
　　这一次沈砚手里的水真的掉了。
　　瓶子落到塑胶地面，滚出去一截，水沿着没盖紧的瓶口洒了一路。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
　　江驰也没掩饰，站在球场里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沈砚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水。
　　然后抬起脸。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撞上。
　　这一次他总算看江驰了。
　　江驰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兴奋，像是终于把人从那层令人恼火的壳子里敲出了一条缝。
　　可下一秒，沈砚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起身，走过去把瓶子捡起来，把瓶盖拧紧。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
　　江驰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这什么意思？
　　第一下是意外，他可以当没事。
　　第二下这么明显，他难道看不出来？
　　江驰甚至开始觉得沈砚根本是在故意无视他。
　　他明明知道。
　　就是不理。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骂更让人窝火，好像他兴致勃勃地一拳打出去，对面的人连躲都懒得躲，只因为这一拳在别人看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江驰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旁边有人把另一个球抛给他，他接住以后几乎没怎么想，转身就朝沈砚那边又砸了过去。
　　第三下。
　　这一次沈砚正弯腰放水。
　　球直直砸到他后背。
　　力道不算轻。
　　沈砚往前撑了一下，才站稳。
　　旁边终于有人低低“操”了一声。
　　连跟江驰一起打球的人都察觉出不对了。
　　“你干什么呢？”
　　江驰没理。
　　他还看着沈砚。
　　心里只有一个近乎固执的念头。
　　这回总该生气了吧。
　　结果沈砚慢慢直起身。
　　还是没回头。
　　江驰一下就火了。
　　而比他先发火的是体育老师。
　　哨声尖得刺耳。
　　“江驰！”
　　整个球场都安静了一瞬。
　　体育老师从树荫下面快步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很。
　　“你给我过来！”
　　江驰站着没动。
　　“叫你没听见？”
　　他这才把手里剩下的球扔给别人，慢吞吞走过去。
　　体育老师显然已经看见不止一下，没等他开口就先劈头盖脸一顿训。
　　“第一下我看见了，我当你打球失误，第二下我就觉得不对，你还给我来第三下？你来上体育课还是来打人的？”
　　江驰不耐烦地偏开脸。
　　“玩一下而已。”
　　“有你这么玩的？人家跟你玩了吗？”
　　“……”
　　“我问你，人家跟你玩了吗？”
　　江驰没说话。
　　他不喜欢老师用这种语气训他，在原来的学校就是这样，老师越说，他越觉得烦，现在被这么多人看着更烦。
　　体育老师见他还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火更大。
　　“跟沈砚道歉。”
　　江驰抬起眼。
　　“什么？”
　　“道歉，听不懂？”
　　江驰下意识看向沈砚。
　　沈砚已经站在旁边，刚才那三下显然不是完全不疼，他抬手按了按肩膀，神情却还是淡的。
　　江驰忽然更加不想道歉了。
　　他觉得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本来就是沈砚害的。
　　当然，这念头要是真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知道不讲理。
　　球是他砸的。
　　老师也是亲眼看见的。
　　关沈砚什么事？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里已经先讨厌了一个人，后面发生什么都会自然往那个人头上算。
　　尤其沈砚还站在那里，一副根本无所谓的样子。
　　显得江驰像个没事找事的傻子。
　　体育老师又催：“快点。”
　　江驰咬了下后槽牙，转向沈砚。
　　“对不起。”
　　语气很生硬，任谁都听得出不情愿。
　　他本来以为沈砚至少会回个没事。
　　就像正常人那样。
　　可沈砚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说：“不用了。”
　　江驰愣住。
　　沈砚已经拿起自己的水，对体育老师说：“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体育老师大概也觉得他被砸了三次，让人先走很正常，摆摆手：“去吧。”
　　于是沈砚真的走了。
　　江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从操场边出去，胸口像堵了一团东西，半天没顺下去。
　　不用了。
　　又是这样。
　　他凭什么不用？
　　自己都已经当着这么多人道歉了，他倒轻飘飘一句不用了，说完就走，弄得好像这句道歉他根本不稀罕。
　　江驰越想越觉得窝火。
　　体育老师还在旁边骂他：“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都高二了，马上高三的人了，一天天净给我惹事。”
　　江驰原本还只是烦，听见“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那点烦一下变成了实打实的怒气。
　　看什么看。
　　沈砚有什么好看的。
　　不就是成绩好吗？
　　不就是会装吗？
　　别人欺负到头上都没反应，谁知道是真没脾气还是故意摆那副样子给人看。
　　江驰越想越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对。
　　肯定是装的。
　　他不相信有人真能这么无所谓。
　　他非得把那层东西撕下来看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