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红铅笔
...
-
沈聿去街道办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他下班后骑着电动车过去,半路被淋透。进了办公室,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街道的人认识他,知道他是福临巷出来的建筑师,态度不冷不热,说王翠芬这种情况他们也同情,但安置房分配有统一标准,不是谁想调就调的。
沈聿站在那里,把雨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说:“我不是要你们特殊照顾。朝南的户型应该还有,王奶奶八十多了,心脏不好,需要一个能晒太阳的阳台。我可以补差价。”
对方翻着材料,头也没抬:“补差价也不是这一两天能定的事,再说,这户为什么不搬?福临巷现在都快拆完了,她再拖下去,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她不是不搬。”沈聿说,“她只是想要个朝南的阳台。”
“哪个不想要?人人都想要,我给她朝南,其他人怎么想?”
沈聿没再说话。
他走出街道办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天空从灰里裂开一道很浅的口子,光斜着打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他推着电动车,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响一下。
江遥的消息弹出来:怎么样?
沈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还在协调。
江遥没有再追问。
他们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默契。有些话,不追问,是因为知道答案不会好听。
---
福临巷最后几户人家,在七月底被陆续劝离。
王奶奶是最后一个走的。
搬走那天,沈聿请了半天假,借了一辆带小货斗的三轮车。江遥早早到了,帮王奶奶把锅碗瓢盆一件件包好,放在纸箱里。东西不多,搬了大半辈子,到最后能带走的,不过一车而已。
那盆辣椒被江遥放在最上面,用绳子固定好。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告别。
王奶奶坐在车斗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屋。墙皮已经剥落得不像样子,木门上的红漆褪成了粉白色,门槛上还有她每天坐出来的浅浅凹痕。
“八岁嫁到这条巷子,到现在,八十多了。”王奶奶说,声音很平静,甚至笑了一下,“走喽。”
江遥在摄像机后面,手抖了一下。
沈聿站在车头,没有回头。
他把车开得很慢,穿过福临巷坑洼的路面,穿过那条即将被彻底抹去的街。两边的空房一扇扇窗户都黑洞洞的,像闭上的眼睛。
到安置房小区时,已经是下午。房子在六楼,有电梯。王奶奶站在新家门口,往里看了看,说:“好,亮堂。”
江遥扶着她进去。阳台是朝北的,没有阳光。王奶奶把辣椒放上去,看了看,没说话。
沈聿站在门口,说:“王奶奶,阳台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王奶奶摆摆手:“算了,能住就行。我这么大年纪,还争什么。”
她说得轻松,可江遥看见她转身时,眼角有泪。
那盆辣椒被留在朝北的阳台上,风一吹,叶子就抖。江遥举起摄像机,拍下那个画面。镜头里,老人的背影很小,阳台很大,外面是崭新的楼房,一栋连着一栋,望不到头。
沈聿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他说:“走吧。”
江遥关掉摄像机,没应声。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安置房。走到楼下时,江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沈聿,她那么信你。”她说。
沈聿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可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我知道。”
“我没有怪你。”江遥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有点难受。”
沈聿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江遥的脑袋抵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灰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有哭,只是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把压在肺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吐出来。
“你说,人为什么总要在最后的时候,才明白有些东西留不住。”她说。
沈聿没有回答。他收紧了一点手臂。
这个拥抱,等了很久,久到福临巷从完整变成废墟,久到他们从图书馆走到安置房,久到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中间隔着的东西,不会因为一次心软就消失。
可此刻,他们还是抱在一起。
像废墟里最后两堵还立着的墙,彼此撑着。
---
那天晚上,江遥没有回自己家。
她在沈聿的出租屋里,坐在那张深蓝色的旧沙发上,抱着膝盖,看他把白天淋湿的外套挂到阳台。沈聿给她热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吃。”他说。
江遥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她吹着气,眼睛被热气蒙得发亮。沈聿坐在她旁边,没开电视,没说话。两个人都安静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脸上划过去。
“沈聿。”江遥放下碗,“你妈妈呢?”
“晚上住舅舅家,明天回。”
“哦。”
她偏过头看他。沈聿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深色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她忽然想问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连累都不敢说。
可她没问。
她只是慢慢地把头靠在他肩上。沈聿没有动,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把胳膊从她身后绕过去,虚虚地搭在她肩头。
“江遥。”他低声开口。
“嗯。”
“以后别在废墟里站那么靠前,灰大,你眼睛又容易进东西。”
江遥以为自己会笑。可她没笑,反而眼眶酸得厉害。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你现在才说,早干嘛去了。”
“早就想说了。”沈聿说,“每次你往那儿一站,我都怕那些破砖塌下来砸到你。”
“所以你每次说去工地,其实是去找我。”
沈聿没承认,也没否认。
江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柔软,像蓝色铅笔下面,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很轻,落在嘴角。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轻轻擦过去。
沈聿整个人都停住了。
江遥没有退开,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脸颊有点红,呼吸轻轻落在他的皮肤上。沈聿的喉结动了动,手从她肩头滑到后颈,很轻地扣住她。
他低头,回了她一个吻。
这个吻比她的重一点,带着粥的味道,还有福临巷的灰、六月末的雨、这么多年他不敢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像有一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断了。
不是断裂的断,是松开的断。
---
八月,江遥的毕业作品初剪完成。
她把福临巷最后的日子剪成一部四十分钟的片子,取名叫《巷》。粗剪版出来那天,她第一个发给沈聿看。两个人挤在沈聿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很小,他们靠得很近。
片子里有王奶奶坐在门槛上摸辣椒的画面,有拆迁前夜巷子里最后一场雨,有沈聿的背影。最后一个镜头,是江遥自己站在废墟上,举着摄像机,对着那棵还没倒的梧桐树。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没露脸,只露出一只手,手指上沾着灰。
片子放完,沈聿很久没说话。
江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很好。”他说。
“就两个字?”
沈聿转过头看她。她坐在他旁边,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她,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睛亮得过分,像要把整个世界的颜色都看进眼里。
“江遥。”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导演。”
江遥愣住了。这是沈聿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夸她,用那种很确定的语气,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
她低头笑了一下,鼻子发酸。
“别把我煽情哭了,我明天还要交片呢。”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沈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交吧。”他说。
---
江遥的《巷》在那年秋天拿了一个大学生纪录片奖。
领奖那天,沈聿没去。他正在设计院加班,福临巷旧改项目已经进入住宅楼施工图阶段,他负责其中两栋楼的建筑图纸,甲方催得急,他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
江遥在颁奖台上,拿着证书,感谢了很多人。最后她说:“谢谢一个没有来的人。他给了我蓝色,也让我看见了红色。”
台下有人鼓掌。江遥鞠了躬,走下台。
那天晚上,沈聿加完班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他拆开,里面是江遥的获奖证书复印件,还有一张纸条,红色的字:
沈聿,我的奖有一半是你的。
另一半,是你欠我的。什么时候有空,补我一顿饭,要很贵的那种。
沈聿站在门口,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从笔袋里抽出那支蓝色铅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好。
窗外起风了。九月的晚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味道。沈聿把纸条小心地夹进一本建筑图集里,像藏一个秘密。
那本图集里,还夹着一张蓝图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红色的,很旧了,但还在。
他们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难的,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