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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推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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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巷第一栋楼倒下那天,江遥的摄像机录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推土机的铁臂挥下去,砖墙像积木一样塌了。灰尘扬起来,遮天蔽日,方圆几十米都是灰黄色的雾。围观的人往后退,江遥没动。她一手扶着三脚架,一手捂着口鼻,眼睛被呛得通红。
那栋楼是福临巷7号,临街的,一楼原本是个小卖部。江遥小时候放学,经常在那里买一毛钱一根的冰棍。老板娘总多给她一根,说:“遥遥,你妈在厂里加班呢,你吃完再回去。”
现在小卖部没了。铁皮卷帘门被压在一堆碎砖下面,只露出生锈的一角,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沈聿没有来。
江遥拍到最后,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关掉摄像机,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站起来。
旁边有个老伯看了她一眼,说:“姑娘,别拍了,拍了有什么用。”
江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有什么用。
她也说不上来。
但至少这世上,还有人知道福临巷7号一楼的小卖部,曾经有个老板娘,会在夏天的午后多给一个小女孩一根冰棍。
她把摄像机背好,慢慢走出那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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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沈聿正式毕业。
他没有去考研究生,也没有去外地的大设计院,而是签了本市一家中型的建筑设计院。母亲术后恢复得不错,但还不能独自生活,沈聿在学校附近租了间一居室,把母亲接了过来。
房子不大,四十几平,朝南,阳台能晒到太阳。搬进去那天,沈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新铺的柏油路和刚栽的树苗,忽然想起福临巷48号那间漏雨的旧屋。
母亲坐在屋里,戴着老花镜数药片,一颗一颗,很慢。
“小聿。”她叫他。
“嗯。”
“这房子,不漏吧?”
“不漏。”沈聿说,“下雨天一点都不会漏。”
母亲点点头,低头继续数药片。
沈聿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江遥发了一条消息。
搬家了,离你学校三站路。
江遥回得很快:我晚上过去,帮你收拾。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厨房开始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沈聿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家”有了一点奇异的期待。以前他只知道这里不会漏雨,现在他开始想,江遥坐在这张旧沙发上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她会把腿盘起来。
也许她会说,这个窗帘颜色太闷了,换个红的吧。
也许她走了以后,整间屋子都会留下她的气味,像福临巷的黄昏。
沈聿关掉火,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像二十几岁的人该有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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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江遥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新买的床单、锅铲、调料瓶,还有两盆绿植。
“这是绿萝,放阳台,好养。”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自来熟地开始拆包装,“你这里太空了,一点人气都没有。”
沈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说话。
江遥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她站起来,把一盆绿萝塞进他怀里,“放阳台去。”
沈聿抱着绿萝走到阳台,身后江遥的声音追过来:“对了,这个床单我挑的深蓝色,你肯定喜欢,别谢我。”
沈聿把绿萝放在地上,说:“我床单一直是灰色。”
“所以才要换。”江遥说得理所当然。
他们一起把东西归置完,已经快十点了。江遥瘫坐在刚铺好的沙发上,长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什么大工程。
“你妈妈呢?”她问。
“睡了,在里屋。”
“她住得惯吗?”
“应该还行。”沈聿给她倒了杯水,“她说阳台好,能晾衣服。”
江遥笑了一下:“你妈妈是个容易知足的人。”
沈聿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街灯连成线,像一张发光的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江遥,我进设计院了。”
“我知道。”
“以后,福临巷那一带的项目,可能是我负责。”
江遥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呢?”她问。
“所以,你拍的东西,和我做的东西,会越来越对立。”沈聿没有回头,“我不是在跟你解释。我只是想提前告诉你,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江遥放下杯子,走到他身后。
“沈聿。”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近得他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今天买来的新床单的味道。
“我没对你抱期望。”江遥说,“对你有期望的是你自己。你总觉得你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所有人。”
沈聿没说话。
“可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她伸手,像之前在医院那样,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房子不漏了,你妈妈也好了。你能不能,也让自己喘口气。”
沈聿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深的心疼。
他忽然很轻地反握住她的手。
很轻,轻得江遥几乎感觉不到。
她以为他又要松开了。
但这次沈聿没有松。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江遥。”
“嗯。”
“谢谢你。”
和医院那天一样的三个字。
可这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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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沈聿去福临巷工地进行第一次现场勘测。
拆迁已经过半,整条巷子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是废墟,一半是还没搬走的住户。沈聿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边,手里拿着图纸,听施工方汇报进度。
对面还没拆的那排房子里,有两扇窗户还开着。有衣服晾在竹竿上,在风里轻飘飘地晃。那是福临巷最后几户不肯搬的人家,其中一户,就是王奶奶。
沈聿在图纸上核对了几处数据,抬头时,看见江遥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她扛着摄像机,身后跟着一个拿录音杆的男生,是新闻系的研究生,来帮忙的。
两人在工地边碰上了。
江遥看见他,停了一下。沈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沾着灰,安全帽拿在手里,整个人站在废墟前,像从图纸里走出来的。
“你今天怎么来了?”江遥问。
“现场勘测。”沈聿说。
江遥点点头,没多问。她身后的男生有点兴奋地看沈聿:“学长,你就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建筑师?太牛了,以后江遥的纪录片里肯定有你。”
江遥拍了他一下:“别乱说。”
沈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施工方的负责人过来招呼沈聿,他转身走了。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漫天灰尘里越来越远。
“遥遥,你跟他什么关系啊?”男生问。
“朋友。”江遥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普通朋友?”
江遥没回答,只是把摄像机重新扛起来,对准远处的推土机。
她心里很乱。
刚才看见沈聿站在工地上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以后会怎么样”的问题了。这个问题已经来了。他站在那一边,穿着工作服,拿着图纸。她站在这一边,扛着机器,拍着废墟。
他们中间的土地,正在被一点一点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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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遥在家里剪素材,电脑屏幕上全是白天拍的空镜。福临巷的废墟,推土机的履带,还没搬走的老人站在门槛上张望,王奶奶家窗台上那盆辣椒,还活着,开着小朵的白花。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给沈聿打了个电话。
“今天王奶奶跟我说话了。”她开口就说,没有寒暄。
“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安置房已经分下来了,朝北。她的辣椒以后晒不到太阳了。”江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她说她活了八十多年,最后连盆辣椒都留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着。
“沈聿。”江遥叫他,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说,安置房的阳台都朝南吗。”
“我没说过都朝南。”沈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稳,“我说的是都有阳台。朝向随机的。”
“可是王奶奶她……”
“江遥。”沈聿打断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分房的时候,我去找街道的人沟通,看能不能给王奶奶调一套朝南的。”
江遥没说话。
“但你要知道,不是每户都能调到。”沈聿说,“我没办法给所有人都安排最好的。”
“我知道。”江遥说。
“你明天还去拍吗?”他问。
“去。”江遥说,“王奶奶还没搬,我想多拍点她。”
“我下课后过去。”沈聿说。
江遥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去吗。”
“去找你。”沈聿说。
江遥拿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她说,声音很轻。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没动。
她知道沈聿来找她,不是因为福临巷,不是因为王奶奶,也不是因为那盆辣椒。
他来找她,只是因为不想她一个人难过。
这个认知让江遥又想笑又想哭。
她终于知道,沈聿这个人,心里装着一整片不漏雨的房子。可那些房子里,总有一间,是为她留的。
但那间房子外面,是废墟。
他们现在就站在这片废墟的两边。
可以走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地会再塌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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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沈聿到了福临巷。
江遥正坐在王奶奶家门口的石阶上,帮老人摘豆角。看见沈聿来了,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下课了?”
“嗯。”沈聿站在巷子中间,周围是搬空的旧房和堆在路边的破家具,“王奶奶呢?”
“屋里呢,刚睡下。”江遥小声说,“她中午没睡好,一直念叨那盆辣椒。”
沈聿抬头,看见窗台上那盆辣椒。叶子有点蔫了,花还在开,白花在风里抖着。
“我明天去一趟街道办。”他说。
江遥看着他,忽然说:“沈聿,你说,人为什么对一盆辣椒这么执着啊。”
“因为那是她的东西。”沈聿说,“人一辈子能留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到最后能抓住的,都是些小东西。一盆花,一个旧碗,一双穿了很久的鞋。”
江遥听完,眼睛有点湿。
“那你想留住什么?”她问。
沈聿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很轻地拍掉她肩上的灰尘。
“你猜。”他说。
江遥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这个从来不说情话的人,这会儿站在福临巷的废墟里,说“你猜”。
她偏开头,假装看远处的夕阳。
“不猜。”她说。
沈聿低声笑了。
那是江遥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很浅,很短,像晚风路过巷口,只吹动了一下她的发梢。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福临巷还没完全消失。
沈聿还站在她身边。
那盆辣椒还开着花。
可推土机还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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