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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蓝铅笔 ...


  •   二〇一〇年春天,江遥毕业。

      毕业答辩那天,沈聿请了半天假。他坐在新闻系答辩教室的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过很多次的浅灰色衬衫,在一群学生家长里显得有些突兀。江遥的毕业作品《巷》获了奖,答辩时被几个老师轮番夸了一遍。她站在讲台上,眼睛扫过台下,落在沈聿身上,冲他眨了一下眼。

      沈聿没笑,但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松开,又慢慢握紧,像在给她鼓掌,又怕被人看见。

      答辩结束,江遥跑出来,把一束不知道谁塞给她的小雏菊丢进沈聿怀里:“帮我拿着,我去办手续。”沈聿抱着花站在走廊上,有路过的学妹凑过来问:“学长,你是不是江遥的男朋友?”沈聿看了对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花抱得更稳了一些。学妹识趣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你们很配!”

      沈聿低头看怀里那束小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阳光里亮得发白。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江遥办完手续回来,见他还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撮,怀里的花抱得像抱着一份图纸。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问:“晚上吃什么?”

      “随你。”

      “那就吃我学校东门那家小炒,我们第一次讨论拍摄提纲去的那家。”江遥说着已经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聿,我今天毕业了。”

      “我知道。”沈聿跟上她,把花还给她,“毕业快乐。”

      “你就没别的话说?”

      沈聿想了一会儿:“你以后不用再翻学校围墙了。”

      江遥扑哧笑出来:“谁翻围墙了!”

      “上周你回学校,南门关了,你从东门围墙翻进来,我在后面看着。”

      “沈聿你当时怎么不说!你居然看我翻墙!”

      “我喊了,你没听见。”

      江遥气得去抢那束花,沈聿抬手躲开。两个人在林荫道上闹起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们身上。江遥忽然停下,看着沈聿,说:“沈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活人气了。”

      沈聿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了。

      好像就是从那个拥抱开始,从那个吻开始。他发现自己也会笑,会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会在大街上和人抢一束花。像有人把他身上那层蓝色的壳敲开了一条缝,光漏了进去。

      可有时候,光太亮了,也会让人不安。

      ---

      江遥毕业后的第二周,接到一个电话。

      是之前合作过的纪录片团队打来的。他们要拍一部关于三峡移民的纪录片,需要跟组导演,拍摄周期至少一年。团队负责人是江遥导师的朋友,看过她的《巷》,很欣赏,问她愿不愿意去。

      电话挂断之后,江遥在窗前坐了很久。

      三峡。离这座城市一千多公里。拍摄周期一年,可能更长。她要去的地方很多,要从库区一路跟拍到安置点,要面对很多和福临巷一样即将消失的村镇。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是她选择这个专业时,藏在心底最深的那个念头。

      可她想起沈聿。

      想起他一个人推着电动车在雨里去街道办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出租屋阳台上,把一盆绿萝慢慢移到阳光最好的位置;想起他说“我从小爬这个楼顶,比这危险的多的是”时,语气里的那种轻描淡写。

      沈聿的母亲恢复得不错,但年纪大了,心脏终究不比从前。沈聿不可能离开这座城市。他的设计院刚转正,手上有项目,有责任,有他筹谋了很多年的“不漏雨的人生”。

      江遥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第一次遇到了一道真正的选择题。

      不是福临巷拆不拆,不是安置房朝南还是朝北。是两个人往后的路,还能不能并排走。

      ---

      那天晚上,江遥去了沈聿家。

      沈聿正在给母亲分药,小药盒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摆满。江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说:“沈聿,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有一个团队,拍三峡移民的纪录片,想让我去做跟组导演。”

      沈聿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两粒药放进格子,才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去多久?”

      “至少一年。”江遥说,“可能更久。”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沈聿点点头,把药盒扣上,放到柜子里。母亲已经睡了,里屋的门关着。客厅很静,冰箱在角落里发出低低的嗡鸣。

      “那你去吧。”他说。

      江遥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皱眉?期待他挽留?还是期待他干脆说“别走”?

      可她比谁都清楚,沈聿不是那样的人。

      “你妈怎么办?”她问。

      “舅舅可以照顾。我下班也会过来。”沈聿说,“不用你操心。”

      “沈聿。”

      “江遥。”他打断她,走到她面前,声音很稳,“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一直在拍。你为了拍福临巷,差点跟人打架。你为了一个老太太的辣椒,难受得半夜给我打电话。你的摄像机里,装着你全部想留住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我不会做那个让你放下摄像机的人。”

      江遥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沈聿伸手,很轻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去拍吧。一年后回来,我去接你。”

      “如果一年后我回不来呢?”

      “那我就去找你。”

      “你妈怎么办?你工作怎么办?”江遥哽咽着,“沈聿,我们别骗自己了。一年,两年,拍完三峡还有别的项目,我可能一直都在外面。你不可能一直等我。”

      沈聿的手停在她脸侧,半晌,说:“那你想怎么样?”

      江遥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也知道,我走不了。”沈聿的声音低下来,“我妈在这里,我的工作在这里。你说的对,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你走吧,别想太多。”

      江遥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沈聿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他们抱着,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在冰箱嗡鸣和药片的气味里,像两个都知道结局的人,还在贪恋最后一点温度。

      ---

      江遥出发前三天,沈聿帮她打包行李。

      他从自己的书桌上拿起一支蓝色铅笔,放进了她的行李箱。江遥看见了,说:“你干嘛给我这个?”

      “带着。画分镜能用到。”沈聿说。

      江遥没再问,只是把行李箱里的那支蓝色铅笔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沈聿的笔袋,抽出那支红色铅笔,说:“那我把它留下,你用它写图纸。”

      沈聿看了她一眼:“红色画图纸,会被审图的人骂。”

      “那你就在图纸背面写。”

      沈聿没说话。江遥把红色铅笔重新插进他的笔袋里,和那些蓝色铅笔放在一起。红蓝交错,像两年前的那个雨天。

      “沈聿。”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踩断了你的蓝铅笔。”

      “记得。”

      “我说,等你想我的时候,就用红铅笔写字。”

      “记得。”

      “那现在,我把它留给你。”江遥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后来发现,红铅笔一点都不好用,就还给我。”

      沈聿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好。”他说。

      ---

      江遥走那天,沈聿请了假,送她去火车站。

      六月的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报着车次。江遥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装摄像机的黑色背包。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红色的鞋带露在帆布鞋外面,像灰扑扑的人潮里一点不肯熄灭的颜色。

      “车快开了。”沈聿说。

      “嗯。”

      两个人站在车厢门口,谁也没动。

      江遥忽然笑了:“沈聿,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跟那天在系馆门口看我翻墙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表情?”

      “明明很担心,又假装没什么。”她说着,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很快地亲了一下,“我走了。”

      她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沈聿站在站台上,看着她找到座位,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车窗玻璃半开着,她的侧脸在阳光里很白,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车开动了。

      江遥终于转过头,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沈聿站在原地,也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晃了一下。火车越来越快,她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车窗上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他视线尽头。

      沈聿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下一班车的旅客涌上来,把他从原地冲开。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六月的风很热,蝉鸣响成一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

      江遥在火车上打开行李箱,想拿水杯。手伸进去,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支蓝色铅笔。

      笔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刻了两个字:2008。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笔身很细,刻痕很浅,像是用美工刀一点一点划上去的。她盯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落下来。

      啪嗒啪嗒,滴在火车窗边的折叠桌上。

      她想起很多个画面。图书馆的雨,福临巷的黄昏,天台上他挡在她身前,医院里他反握住她的手。那些画面像一帧帧旧胶片,在飞驰的火车里,模糊又清晰。

      她把蓝色铅笔插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袋里,和一支红色铅笔放在一起。

      窗外,城市正在后退。田野、江水、桥梁,一帧一帧地掠过。她在越来越快的车速里,用那支蓝色铅笔在车票背面写下一行字:

      沈聿,等我回来。

      车票很薄,铅笔很硬。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一个还不会写未来的孩子,在试着给自己一个承诺。

      ---

      沈聿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他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母亲住在舅舅家,今晚不回来。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动,床单是新换的深蓝色,枕头边放着一个叠好的纸鹤。是她临走前折的。

      沈聿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袋。那支红色铅笔还躺在里面,和几支蓝色铅笔挤在一起。他把它抽出来,走到阳台,借着远处楼群的灯光,看见笔杆上多了一行很浅的字。

      江遥。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红色的心。

      沈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支铅笔上,很久没有动。

      六月的风从福临巷方向吹来,带着灰尘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的塔吊还在转,工地上的灯光明晃晃的,像这座城市永远不肯睡的证明。

      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用这支红色铅笔,在图纸上写很多很多字。写她的名字,写他没能说出口的话,写那些被推土机埋掉的黄昏。

      可此刻,他只是把它重新放回笔袋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高速路。

      一辆车驶过,尾灯拖成一道红线,像一支红铅笔在深蓝色的夜里画了一下。

      他想起江遥第一次离开时说:“等你想我了,就用它写字。”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条:

      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两分钟后,江遥回:

      好。

      沈聿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一个人的名字被风吹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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